章節字數：2703 更新時間：26-09-17 08:01
祖樹頂端的空間，與外界截然不同。
這裏沒有青灰色的石板，沒有發光的穹頂，隻有一片無邊無際的銀色虛空。虛空裏漂浮著無數光點——那是何家曆代先祖的神魂碎片，是千年來被獻祭的壽元凝聚而成的殘念。每一顆光點裏，都封存著一段短暫而痛苦的人生。
江逸和何子君懸浮在虛空中央。
兩人手腕相連，後土本源在兩人體內循環流轉，像一條銀色的河流，將他們的神魂緊緊綁在一起。折扇懸浮在兩人之間，扇麵上的血跡已經幹涸，但那股熾熱的溫度，依然透過神魂連接，源源不斷地傳來。
何子君閉著眼，銀灰色的長發在虛空中無風自動。他的臉色依然蒼白，但比剛才好了一些——江逸的後土本源分擔了一部分壓力，讓他緊繃的神魂得以喘息。
江逸看著他。
看了很久。
然後他開口了，聲音在這片寂靜的虛空中，清晰得像一聲鍾鳴：
“你想用後土本源，改寫何家的命，對不對？”
何子君的眼睫微微顫了一下。
他沒有睜眼，也沒有回答。隻是握著江逸手腕的手指，不自覺地收緊了些。
“不承認也不否認？”江逸的聲音很輕，帶著一絲無奈的笑意，“何子君，你什麼時候學會逃避了？”
“我沒有逃避。”何子君終於開口了。聲音很輕，像一片雪花落在水麵上，“我隻是……不知道該怎麼說。”
“那就別說。”江逸說，“讓我來猜。”
他看著虛空深處，那些漂浮的光點。每一顆光點裏，都藏著一個何家子弟短暫的一生。他隨手一招，一顆光點飛到掌心。光點裏，是一個七八歲的孩子，坐在床榻上，咳著血，眼中滿是恐懼和不甘。
“偷天造化。”江逸輕聲念出這四個字，“你用後土本源做引，輪回木做媒介，在斷魂崖的陣眼引爆力量，砸碎血脈與輪回的連接。然後，在何家祖地完成真正的”偷天”——用祖樹代替何家先祖，成為新的契約載體。”
何子君的呼吸微微一滯。
“代價是施術者被輪回秩序從所有人的記憶和曆史中抹除。成功即孤絕。”江逸轉過頭，看著何子君的側臉，“我猜得對嗎？”
何子君沉默了很久。
久到江逸以為他不會回答了。
“對。”何子君終於睜開了眼。他的目光很平靜，像一潭深不見底的湖水，“但你知道的，隻是大概。你不知道具體怎麼做，也不知道……代價到底有多大。”
“那就告訴我。”江逸說。
何子君看著他。看著這個男人眼睛裏的執著和堅定。他知道，江逸不會走了。從他出現在祖地的那一刻起，這件事就注定不再是他一個人的孤注一擲。
他深吸一口氣。
“斷魂崖的陣眼，隻是第一步。”何子君的聲音變得空靈而肅穆，像是在念誦一篇古老的經文，“那裏引爆的後土本源，會在輪回秩序上撕開一道裂縫。但這道裂縫很小，很小，隻能維持七天。七天內，我必須在祖地完成第二步。”
“第二步是什麼？”
“以自身神魂為引線，連接祖樹和輪回秩序。”何子君抬起手，指尖凝聚起一點銀灰色的光芒，“祖樹是何家血脈的具象化。我把神魂插入祖樹，等於把一根管子插進輪回秩序的心髒。然後，用後土本源的力量，強行切斷何家血脈與輪回的因果連接。”
他轉過頭，看向虛空深處。在那裏，有一道巨大的、金色的鎖鏈，貫穿了整個虛空。鎖鏈上刻滿了符文，每一道符文，都代表一個何家子弟的名字。
“那就是契約的實體。”何子君說，“天道降下的枷鎖。千年來，它越收越緊，把何家每一代人的壽元，一點一點抽幹。”
江逸順著他的目光看去。那道金色鎖鏈，粗如巨蟒，上麵纏繞著無數黑色的霧氣——那是怨氣，是何家曆代子弟死前的不甘和怨恨。鎖鏈的另一端，連接著虛空深處一個巨大的、旋轉的漩渦——那是輪回秩序的核心。
“切斷鎖鏈，何家就自由了。”何子君說，“但鎖鏈的另一端，連著輪回秩序。切斷它的瞬間，輪回秩序會受到重創，天道會降下反噬。而承受反噬的人——”
“是你。”江逸接話。
何子君點頭。
“我的神魂連接著祖樹，也連接著輪回秩序。反噬的力量，會順著我的神魂，直接灌入我的體內。輕則神魂俱滅，重則——被輪回秩序從因果層麵抹除。”
“成功即孤絕。”江逸重複了這四個字。
“嗯。”何子君的聲音低了下去，“不是死。比死更徹底。是從所有人的記憶裏消失，從曆史上被抹去。家族不記得有我這個族人，族人不記得有我這個閣主。你——”
他頓了頓。
“你也會忘記我。”
江逸看著他。看著他說出這句話時，那雙淡漠的眼睛裏，閃過的一絲極難察覺的……恐懼。
不是對死亡的恐懼。是對被遺忘的恐懼。
江逸突然笑了。
“你怕了。”他說。
何子君猛地轉頭看他。
“你怕被我忘記。”江逸的笑容擴大，帶著幾分惡劣，幾分寵溺，“何子君，你也有怕的時候？”
“我沒有。”何子君的聲音冷了下來，但耳根卻微微泛紅。
“你有。”江逸湊近了些，幾乎貼到他耳邊，“你怕我不記得你，怕我身邊出現別人，怕我——”
“江逸！”何子君的聲音有些慌亂。
“我在。”江逸抓住他的手，十指相扣，“你怕什麼？怕我忘了你，還是怕我忘了你之後，又愛上別人？”
何子君不說話了。他的睫毛顫得厲害，嘴唇抿成一條直線。
“何子君。”江逸的聲音突然正經了起來，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堅定，“你聽好了。你就算被抹除一千次，我也能把你找回來一千次。你忘了我，我就重新追你。你躲起來，我就翻遍六道把你挖出來。你——”
他頓了頓，聲音低了下去，卻更重了。
“你和我是一起的，誰也不能把你從我身邊搶走，天道也不行。”
何子君的眼眶紅了。
他猛地低下頭，額頭抵在江逸的肩膀上。銀灰色的長發垂下來，遮住了他的臉。
“你真是個瘋子。”他的聲音悶悶的，帶著鼻音。
“彼此彼此。”江逸揉了揉他的頭發，“一個敢改天命，一個敢逆輪回。咱們倆，誰也別說誰。”
虛空裏安靜了下來。
隻有後土本源在兩人體內流轉的聲音，像一條無聲的河。
過了許久，何子君抬起頭。他的眼睛有些紅，但眼神已經恢複了清明。那種屬於瓏玥閣主的冷靜和決斷，重新回到了他的眸中。
“江逸。”他叫他的名字。
“嗯？”
何子君看著他，一字一頓地說，“開弓沒有回頭箭。”
“嗯。”江逸打斷他。
“為什麼？”
江逸看著他，嘴角勾起一抹張揚的笑。
“因為你是何子君。”他說，“而我是江逸。這就夠了。”
何子君怔住了。
然後，他笑了。
那笑容很淡，很淺，像雪後初晴的第一縷陽光。但那是江逸見過的最美的笑容——沒有算計，沒有偽裝，隻有純粹的、幹淨的、像孩子一樣的笑意。
“好。”何子君說。
他鬆開江逸的手，轉身麵向虛空深處那道金色的鎖鏈。銀灰色的長發在身後飛揚，玄色的衣袍獵獵作響。
“那就——”
他抬起手，掌心凝聚起一團耀眼的銀光。後土本源在他掌心旋轉，化作一把銀色的長劍——劍身透明，裏麵流淌著無數光點，那是何家曆代先祖的神魂碎片。
“偷天造化。”
何子君的聲音響徹虛空。
“以我神魂為引，以後土為刃。今日——”
他握緊劍柄，劍尖直指那道金色的鎖鏈。
“——我何子君，要這天道，還我何家一個公道！”
銀光暴漲，淹沒了整個虛空。
而在虛空之外，祖樹下，蘇瓔珞、厲飛羽和沐清寒，仰頭看著那刺目的光芒，心中同時湧起一股莫名的戰栗——
天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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