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節字數：5190 更新時間：08-11-10 08:44
是夜。朗朗明月下，白雪如同灑了一地碎玉，挾著通透的清冷。山林寂靜，隻不時傳來雪落樹枝的簌簌聲。
燭火微微照亮山穀間一方天地，在冬日裏顯得越發幽淡的竹屋，在落雪和朗月間落下一片瑩淡。
素蘭君坐在我的對麵，修冥用一種仿佛守護的姿態站在我的床頭。
我有些驚訝。略帶著不解。
這是怎麼一回事呢？修冥剛才的舉動，還有師父的神色……
“琉璃……”素蘭君開口，卻又不再說下去，隻是眉眼間透著淡淡的憂傷。
我安靜的看著素蘭君溫潤的雙眼，微笑著，“師父，您這是怎麼了？”
“琉璃，為師要問你一個問題。”素蘭君拉過我的手，查看我手指上的傷口，輕輕抹上膏藥，“本來早就該問的，可是當時看到你並不想多說，為師也就沒有問，現在，為師不得不說了。”
“琉璃，你，其實不是這裏的人吧？”素蘭君的雙眼直視著我。我心口一顫，手中握住冰涼的鐵蟬哨。身體微微冰涼。
“我……沒有想到是你。”素蘭君的雙眼裏除了溫柔，又多了些說不清道不明的憂傷，帶著溫潤的水色柔光，細細密密的籠在我身上。我徒然間覺得似乎渾身都冷了下來。
“師父，對不起，琉璃沒有對師父明言。”我想起剛來的時候，水映月的冷色眉眼，不由瑟縮了一下。師父的溫暖，是不是也會消失？在知道了我的來曆後……
“琉璃，有一件事，為師從未和你說起過，其實，祝融國主祭司在兩年前得到過神諭，那道神諭，是由主神所下，曾在兩百多年前出現過一次的神諭——金林澤，華陽輝，天星降世，擇帝而許，天下歸一。兩百多年來，天下無數人尋找這‘金林澤，華陽輝’，卻都無功而返。”
我不安的動了下身子，“那，與琉璃沒什麼關係吧？”
“琉璃，你可知，你的到來，將會是雲天大陸的變數？你，就是天星降世！”素蘭君將我的手放回被內，說道。我抬頭看向素蘭君，他的眼睛裏有我所從未見過的漫天悲哀。
天星降世，天星降世……
“為何是我？師父為何就這麼篤定？指不定是誰呢？”我不信，什麼天星降世，都是假的！
素蘭君微微歎息著，問：“琉璃，你剛來到這個世界，是在什麼地方？”
什麼地方？我想起那片紅豔的樹林，那片金色的苔蘚。
那就是神諭中的“金林澤，華陽輝”麼？
我無意識的彎折手指，指尖傳來一陣刺痛，而肩頭的劇痛似乎漸漸被指尖的疼湮沒，心頭隻覺得指尖的那一點痛，妖嬈入骨，如影隨形，纏纏綿綿，飄忽無形，卻又無處不在。
心間的寒意似一柄針錐緩緩沒入心頭，我將手指籠在袖內，止不住的顫抖，“師父……也是因為我是這樣的……才救我的嗎？”
素蘭君歎息，形狀優美的唇勾起一抹笑意，溫熱的手撫上我的長發，“為師不是說了麼，我一開始並不知道，你就是那位天星。”
天星？我疑惑了。
那，為什麼現在師父又知道了呢？
“修冥，是祈年殿大祭司所派遣，專為尋找天星而來。”素蘭君看向修冥，“修冥知道你是天星，但他並沒有告訴我。”
我隨著素蘭君的目光看向修冥，驚訝，旋即了然。
原來如此，原來如此。
難怪修冥第一次見我，會說出那樣的話……他什麼都知道，什麼都知道，恐怕連師父都知道他的來意，師父隻是不知那人是我……
“直到剛才，修冥認你為主，我才……”師父歎息著說道，“為師多希望那個人不是你啊！”
“可是，不論我是什麼樣的人，琉璃都是師父的弟子。”我說道。
素蘭君看著我，然後笑了。洗淨憂傷，不染纖塵，風華絕代。
“是的，你永遠是我的弟子。”
我笑了。在這一刻，我知道，我第一次有了真正可以信任，可以放心去愛的人。或許終有一天，我將不會再孤獨。
窗外的夜空漸漸雪霽，簌簌？？。在深邃的夜色下，蒼穹星色微暗。而我此時的心情，卻舒緩而悠然。聽著落雪紛飛，隻覺得從未有過的溫柔。
原來人與人之間還能有這樣的溫暖，這樣的親近，仿佛彼此之間的心，早已沒有了身體的阻隔，以相同的頻率在空氣中跳動。
我不由伸手按在心口，微微合上眼，心跳在手指下的身體裏搏動著，怦怦，怦怦，一下，接著一下，撞擊著我的胸腔，我的手指。我仿佛第一次發現自己的心，原來也會跳動。原來我也是如此的溫暖。
是否師父也是這麼的溫暖？
我想起師父修長而帶著薄繭的手指，輕輕撫摸在我的手指上的時候，那一脈脈的暖流從皮膚間向我的骨骼血液流傳擴散，溫暖了我的身體，我已經漸漸冰冷的意識。
抬起眼，素蘭君淺淡的笑映入我的眸瞳深處。
我笑了，“師父，天星降世，便天星降世吧，無論怎樣，我都還是我。”
修冥聞言，抬眼看著我，黑色的眸仿佛流星聚集，霎時間璀璨奪目。我在他的注視下，屏住呼吸，心中歎息道，這是多麼美麗的一雙眼睛啊！
“修冥先生……”
“我已經認你為主，你可以叫我修冥。”
我笑了笑，“那是不是說，我們就是同伴了？”
修冥愣了一下，微微點頭，唇角勾起一抹淡淡的笑意。
“以後還請多多指教，修冥。”我微笑著說。而我不知道的是，我的笑容，卻在這一秒，映在了修冥的眼裏。再也沒有消失過。
第二日天氣初霽，我按照師父的吩咐，前往山穀的溫泉療養傷口。
這個溫泉，正是我剛被師父撿到時用來養傷的。
溫泉位於山穀內側，被兩壁山崖夾在當中，山崖上不時露出雪色下的青黑的石壁。
在迷蒙的霧氣下，如同清玉般通透的溫泉水，熱氣蒸騰，而四周卻是一片純白的落雪，重重疊疊堆積如雲。
溫泉邊已被布簾密實的圍住一圈。我褪下厚厚的外袍，隻著中衣，瑟縮著身體慢慢滑進溫泉裏，當溫熱的溫泉水漫過我的肩時，我不由舒了口氣，漸漸放鬆因為疼痛而僵硬的身體。
溫泉水帶著淡淡的硫磺氣味，一波一波拍打在我的肩頸處，帶來隱約的舒緩。我伸手掬起一捧水，將臉深深埋進水裏，從嘴裏吐出的空氣，都化作氣泡，在水麵發出咕嚕咕嚕的聲響。
我抬起臉，深深吸了一口氣，然後大力的吐出，覺得仿佛身體裏的毒素，都隨著這深深的呼吸間，排出了身體。
冬日裏冰冷而幹燥的空氣，在溫泉蒸騰的濕潤霧氣中，流轉著暖意。我劃動水波，輕輕沉下身體，將頭靠在灰白的石壁上。閉上眼。而灰暗的天空卻在我的瞳孔中留戀，直至越來越模糊，漸漸消失在黑暗中。
雖然昨夜的飛雪，使得今晨的天空顯得灰暗而陰霾，但空氣中流轉的淡淡的花香，卻讓人心情不由舒暢起來……花香？這種冬日裏，哪裏來的花香？
原本合眼靠在池邊的我立刻張開雙眼，而那雙純粹的金色眼眸就這樣毫無防備的落入我的眼裏。我一時間屏住呼吸，忘了反應。
這是怎麼回事？為什麼溫泉裏會有人？還是一個美麗的如同精靈般的男子？我傻傻看著男子向我走來，金色的發披散在身後，在水麵上形成一片美麗的金色湖泊。他伸手撫摸著我的臉，說道：“終於又再見到你了，我的主人。”
雖然男子神祗般的容貌仿佛具有蠱惑人心的魔力，緩緩展開的笑靨璀璨奪目，可是在我身體被濕透的中衣緊貼而若隱若現的情況下，我很難阻止自己做出下麵的舉動——狠狠朝他甩了一巴掌！
男子金色的眼流露出驚訝的神情，卻無絲毫的怒氣。
“主人？”充滿疑惑的語氣，仿佛是我做了什麼令人驚訝的事。而事實是，眼前我甚至沒有遮蔽的衣物，卻還要被他看光。
我不禁怒從中來。
“我說你啊，你是誰啊？怎麼見人就叫主人？拜托你發病的話去吃點藥吧！”
“主人……不記得我了嗎？”很是蕭索的語氣。如同被人遺棄的小狗，悲傷的臉，低垂著的長而濕潤的睫毛，遮住了溫暖的金色眼眸。我卻奇異的感到有一種熟悉感。
“我不認得你。”我點點頭，伸手指著岸邊說，“你快點出去！我還沒有穿衣服呢！”
“可是主人與我在一起的時候，都是不穿衣服的啊！”滿臉無辜的表情。我覺得我的手又在癢了。
真的很想打他一巴掌！而我也確實那麼做了！
握住拳，手心一陣刺痛。我想我的手掌肯定紅腫了。看男子漂亮的臉都差點被我打變形，就知道我有多麼用力了。
簡直不能相信！怎麼能有人說出那樣的話來，那樣無賴的話！可他的表情卻仿佛隻是說，“今天的天氣真好啊！”
“誰是你的主人！你還不快走！”我指著他，指尖顫抖著，幾乎要說不出話來。
遠遠的傳來素蘭君的聲音，“琉璃，時間差不多了吧？”
“是的，師父。琉璃馬上就好了。”我高聲回應，接著轉頭對著男子說：“我不管你是誰，現在，馬上離開。”
男子深深看了我一眼，溫柔的說：“我還會再來的，主人。總有一天，您會接受我的。”
我閉上眼，不理會男子的話語。
臉頰上一陣輕輕的潮濕的觸撫，伴隨著歎息，漣漪輕撫，男子消失了。就如同他來般的突兀，消失的那麼安靜。
我靜靜的將幹淨的衣物換上。素蘭君已站在布簾外麵。
“師父。”我輕聲喚道。大概是方才太過生氣，現在身體還在微微顫抖。
素蘭君聞言，轉過身來，輕輕將手中的鑲毛邊披風披上我的身體，仔細的為我戴上兜帽，溫柔的說：“即使溫泉對身體很好，也不宜時間太長久，要適可而止才好。”
“是的，師父。琉璃記下了。”我乖順的回道。
素蘭君牽著我的手，朝竹屋返回去。
而即使是剛剛才泡過溫泉，我的指尖也依舊是冰涼的。素蘭君用自己溫熱的手掌捂著我的指尖，輕聲問道：“琉璃，你來到這裏，有多久了？”
多久了？“……有一年多了吧。”我仔細算了算，發現時間真是過得極快，轉瞬間，就消逝而去。而從前的我，幾乎如同前世般變得飄渺而遙遠。
“這一年多的時間裏，你都學了些什麼呢？”素蘭君又問道。
“琉璃都與師父學了醫術。”
“是啊，醫術。”素蘭君歎息，接著說：“你的醫術已略有所成，自此要勤加鑽研，仔細琢磨，終有一日，會成大器。”
我驚訝，卻依然乖順的答應著。師父這是怎麼了？
“師父……”
“明日起，我要教授你兵法，你須盡心學習，知道嗎？”素蘭君緊緊握著我的手指。指尖傳來疼痛。我咬著唇瓣，安靜的跟在他身後。
不知是否是我的錯覺，師父一向溫和輕柔的聲音，竟隱隱透出幾分冷硬來。
我不覺有些發愣。
心，微微顫抖起來……
“琉璃，你可會圍棋？”
次日清晨，素蘭君在用早飯時問道。
溫和的語氣，柔潤如水的眼神，仿佛昨日的冷冽，隻是一個幻覺。隻是在我的模糊的記憶中，那樣冷硬的姿態，卻是我最最熟悉的，也是我最最恐懼的。隻是深刻的記憶，也比不上昨日裏素蘭君的聲音，更讓我覺得驚慌和無措……以往，無論是怎樣的侮辱和輕慢，我都能一笑而過，因為我知道，他們不過是頂著家人名號的陌生人。可是素蘭君，卻是我第一次如此信任的人，我不由害怕，怕一切都是幻影……
還好，還好什麼都沒有變……
隻是，素蘭君口中的圍棋……
“師父，你說的的圍棋，是不是指那種黑白棋子的？”
“不錯。”素蘭君點頭。
愕然。
沒有想到，在這裏還會見到圍棋。原本我隻是因為一部漫畫而開始學習圍棋，待到後來，卻沉迷不可自拔與那縱橫交錯之間，無數的廝殺拚搏。
來到這個世界，還以為或許要自己動手來發明創造一番的，沒想到……
我不由咕噥了一句：“剝奪了我的樂趣啊……”
坐在我身旁的修冥挑眉，朝我瞥了眼。我朝他咧了個比哭好不了多少的笑，這舉動似乎愉悅了他，修冥的唇角微微一勾，露出一抹笑，原本清冷的臉龐霎時間流光四溢。
耀眼啊！
我小心的收回目光，在心裏想。
“琉璃？”半晌都沒有得到我的回應，素蘭君出聲喚我。我聞聲抬頭，隻見他麵到好奇看著我，又看看修冥，唇角漸漸溢出一抹意味深長的笑來。我忽然覺得耳根微微有些發燙。而修冥卻安然若素的喝著他的粥。
“是的，師父，琉璃會下圍棋。”我急忙回答。
素蘭君收回探尋的目光，略帶褐色的淺淡眼眸看著我，清潤而溫暖，微笑道：“那待會兒，便與為師下上一局吧。”那笑容清淺澄澈，似乎想起了什麼，帶著無盡的懷念。
“好的，師父。”我點頭答應。
目光卻追隨著師父的笑容，心中感歎，天外飛仙啊……
做完早課，素蘭君搬出棋盤和棋盒。棋盤是木製的。珍貴的沉香木。木紋齊整而細密有致。棋盒是白玉製成，觸手間一片溫涼。而盒內的棋子卻是極為古樸的石雕，每一顆黑白棋子都雕刻著精致的紋案，如遊水淺風，又似繾綣煙雲。
那棋盤與棋子，當是極為珍貴的吧！
我小心的拈起一枚棋子，仔細的欣賞著那精致的雕琢，“師父，這樣的棋子真是獨特，琉璃從未見過在棋子上雕刻的呢！”
素蘭君微笑道：“既然琉璃喜歡，就送給你吧。”
“咦？”我驚訝，抬頭，“師父，這個很貴重吧，琉璃還是不用了，琉璃隻是覺得很漂亮而已。”
“不必擔心，這個棋盤和棋子算不得什麼的。”素蘭君並無在意的說。
這樣美麗的棋盤和棋子？我驚訝不已。第一次發現，對我這位風華絕代的師父，我卻是一點都不了解。除了知道他在隱穀避世而居，知道他學貫古今，知道他醫術絕倫，似乎我就一點都不知道任何關於他的事了。能夠用得起這樣名貴的棋具的，應當並非普通人吧？突然間，我想到，素蘭君的居所及一切用具，雖然看上去簡樸雅致，卻皆為上品。
“琉璃，抓子吧。”
素蘭君的聲音將我的思緒拉回，我按著圍棋的規矩，選了白子，素蘭君執黑子。
安靜的布局，安靜的落子，素蘭君的手指優雅如舞，而大局卻已漸晰。
“琉璃，你要記住，兵者，詭道也。示之以攻而不攻，示之以不攻而攻之。你可明白？”素蘭君執著黑子，卻遲遲不落棋，看著我的雙眼，深深的說。
“師父……”我有些無措。
“我們繼續吧。”仿佛看出我的局促，素蘭君溫柔的伸手撫摸過我從未束起的長發，輕聲說。
“是的，師父。”我點頭，安靜的回答。
這就是兵法？詭道，虛實，交錯，原來，這些，都是那麼熟悉呢！
我安靜的拈子，落棋。
局終。我輸了。輸在素蘭君的布局之上，那樣精準的目光，那樣巧妙的陷阱。
兵者，詭道也。
師父，我想我明白了你的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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