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節字數：5081 更新時間：08-11-20 17:03
安平。西海國的國都。
熱鬧然而深沉的城市。
盡管剛下完雪，但街上行人卻毫無匆匆形色。
人聲鼎沸。男子高聲談笑的笑聲，孩童打鬧的玩笑聲，婦人的討價還價聲，沿街小販的叫賣聲，不時還能聽到路旁兩邊酒樓裏，小夥計充滿中氣的叫菜聲。
青黑的瓦磚上鋪著一層白鹽似的雪，在日光的映照下，白晃晃的刺眼。而將近年關的熱鬧氣氛卻讓寒冷被驅散殆盡。
鮮豔的紅燈籠，新換的對聯，滿街的紅綢係在金桔樹上，並著街頭行人的喜氣，當真是新年將至了。
深藏在庭院深深處裏，有一家與眾不同的酒樓。不是老顧客，或是在安平住了大半輩子的，恐怕是找不到這個地方的。然而這家酒樓卻是百十年來聞名的老字號了。雲天大陸恐怕就沒有人不知道它的名字。隨心居。
深色的門柱，雕花門窗，清漆的流蘇宮燈，清一色的素錦紋繡，不似一般酒樓的鮮豔，似乎就是那麼倔強的獨立於眾人之外，卻又偏叫人忍不住看它一眼。然而卻就這麼深深的埋在青灰磚牆之間。
樓裏的夥計，似乎也與一般的夥計不同。雖是笑臉迎人的，卻叫你感覺不出諂媚的味道。即使是送客出門，那腰板都是挺拔的。
不同凡響。
而這家酒樓的價格自然也不是一般人能夠消受得起的。王子皇孫，天家貴胄，哪個不是在這裏出入慣了的？便是雲天大陸聞名的富豪商人，在這個酒樓裏，也隻是一般的客人罷了。沒有誰對誰另眼相看。
二樓的十二間雅間，似乎是隨心居當日的主人命名，名字都很奇怪。青嵐冷香，木槿汐然，錦繡蓉莞，石竹瀟湘……每一個名字都那麼優雅而美麗，然而這些不過是尋常地方，傳言中隨心居最是高貴、最是神秘的地方，就是從開店至今都未曾有一人進入的雲間花房。
無數權貴莫不鼓足了勁，想要進入雲間花房一探究竟，卻無一人成行。就在最近，西海國禦史大人岑霖龢異想天開，竟想在雲間花房開宴，卻被隨心居的掌櫃給拒絕。
禦史岑霖龢是什麼人？那是皇後的堂弟，西海國最負盛名的將軍，也是西海國成帝最寵愛的臣子。
這隨心居怎麼有那麼大的本事，竟能拒絕當朝權臣的要求！
然而這樣的事，百十年來都多不勝數，甚至人們對那些權貴們不得其門而入也不覺得有何驚異。或許，隻有那個能夠進入雲間花房的人的出現，才能讓人們稱奇。
青嵐冷香。如其名，蘭香渺渺，輕紗垂落，紗幕後少女纖長的十指輕緩撫過琴弦，瑤琴清麗而婉轉的曲調便從少女指尖傳出。
臨窗而坐的，是一名男子，素白的長衫，半束的發，風姿挺秀。臉側垂下的發絲，不時隨著他飲酒的動作而拂過他的修長有力的手指。
麵貌無甚特別。隻是神色沉靜如水。眉目清冷如月。細看那雙眼，就似乎是兩潭深泓，波瀾不興。
“十一，又是一個人來這裏喝酒？”慵懶而磁性的聲音從雕花木門外傳來。
一名男子推門而入，身後還跟著一名湖水色衣裳的清秀少年。
男子身穿鮮豔的長衫，腰係玉帶，束發金冠上鑲嵌著一顆南海明珠，色澤流麗而明潤，指間一枚玉扳指。尋常人做這樣的打扮，隻怕是叫人覺得渾身金光閃閃而失了氣度，然而眼前的男子這樣一身打扮，卻隻把他原本就俊美的容貌襯得更加出塵。
“重梵，你來幹什麼？”白衣男子回眸，冷冷的說道。握著白瓷酒杯的手指因為用力而隱隱發白。
“好歹我也是你哥哥，用得著這麼不客氣麼？”被稱為重梵的男子微微眯起漂亮的如同琉璃珠般透明的青碧色雙眸，唇角勾起一抹笑意。言語間似乎對眼前的白衣男子甚是親密。
兩人是兄弟。
如此差距的容貌。隻怕是很難讓人相信。
可是，那般高貴而疏離的氣度，卻又那麼相似。
“九哥，十一哥，你們就別吵了。”湖水色衣裳的少年大人樣似的歎了口氣。
“秋痕，你怎麼跟來了？”白衣男子，或者說是水映月，此刻才真正露出一抹微笑。
水映月對這個最小的弟弟向來疼愛。或許是因為唯一的雙生妹妹離開他太早，使自己承受了太多的離別之苦，看到這個弟弟，總是會想到那個遙遠彼方的妹妹，在那樣的地方，是否會感到寂寞和悲傷？然而命運卻讓人無力抗拒……
“我要是不跟來，還不知什麼時候才能見著你呢？”秋痕拎起窗邊幾上的細瓷酒壺，為自己斟了一杯酒，細細品酌著，“十一哥，真是好酒！”
重梵用手中的描金折扇微微磕著下巴，有趣的看著秋痕，“嗬，咱家最小的弟弟，也會喝酒了？”
一杯酒下肚，秋痕微微紅了臉，“誰說年紀小就不能喝酒的？幾位哥哥不都是這個年紀就開始喝酒了嗎？我娘也是，居然還會因為這個責罵了我一頓！”
“那也是你自找的。”水映月半點兒也不上當，“你肯定是逃了師傅的課偷偷出去喝酒的吧？”
“什麼都瞞不過十一哥。”少年嘿嘿一笑，唇邊小小酒窩隱現。
“你小子，最是鬼靈精！”重梵伸手，描金扇子敲上了秋痕的額頭。秋痕立即捂著額頭往水映月身後躲去，邊還叫道：“九哥，每次你都打我的頭，把我打傻了怎麼辦？”手裏還不忘端著細瓷酒杯。
“那敢情好，省得你娘費心。”重梵懶懶的收回手，瞥了他一眼。
“夠了！你們是來這兒讓我看你們打鬧的？”水映月皺著眉看著兩人。
秋痕和重梵對看了眼，同時嘿嘿傻笑起來。
“那個，十一哥，我們這不是看你太嚴肅了，想逗你開心嘛，來來，笑一個！”秋痕嘻嘻笑著。
重梵在一旁安靜的垂眸喝酒，然而被酒杯遮住的雙唇卻高高的翹起。
有膽量！十三，敢對十一打趣？別說哥哥我一會兒見死不救，至少我還會幫你收屍。
水映月冷冷的眸光朝著秋痕掃過去，秋痕縮了縮脖子，露出一個討好的笑。重梵“噗哧”一聲笑了起來，接著掩飾般的幹咳了幾聲，“咳，十一，我們來確實是有事。”
“什麼事？”水映月掉轉眸光，專注的看向窗外，仿佛窗外有什麼足以吸引人的地方。
重梵忍不住也偷偷湊著看了看。不明白。有什麼好看的？四處重重院落，還有的也就是幾條巷街。除了不比別的地方熱鬧，多了些冷清之外，也看不出有什麼特別的。隻怕他這弟弟就是喜愛這種冷清之氣呢。
“是關於……”
“等等，待會兒再說。”水映月抬起手，止住重梵的話，“瑤娘，你下去休息吧，有什麼需要我再差人喚你。”
“是的，公子。”細柔的聲音從層層重紗後傳來。
重紗後的少女婷婷向水映月行禮，從雅間的側門退出。重梵的目光隨著少女模糊但依舊顯得窈窕的身影移動，直到少女退出，才收回目光。
少了泠泠的琴聲，三人一時間都沒有說話，青嵐冷香突然間變得有些冷清。
“是什麼事？”水映月打破沉默。
重梵搖了搖手中的描金折扇，刷的一聲將折扇收攏在手心，唇角露出一抹意味不明的笑，“嗯哼，十一真是好豔福啊！”
“到底是什麼事？”水映月挑眉，冷哼。
“這麼不客氣？我可是你哥哥啊。”重梵喃喃自語道。
“水重梵！”水映月加重語氣，狠狠的喊道。而一直不出聲的秋痕樂得在一旁看戲，半點幫忙的意思都沒有。
“就說，就說！”重梵在心裏歎了口氣。覺得還是小時候的映月可愛啊，至少那時候的他那麼謙恭有禮，那麼尊敬他這個兄長……隻不過人都會長大的……如果知道長大後的水映月會是這樣冷冷的拒人於千裏之外，他大概在那時就掐死他了，免得危害世人。可惜，一失足成千古恨啊……
“你知道最近雲天大陸的謠傳嗎？”重梵難得正了臉色。
“這世上的謠傳多了去了，你要我一一記得？”水映月眸光微微一斂，垂眸看向修長的雙手。手心有一道深深的傷痕。
那是幾年前留下的。當時的那名少女，那雙淡雅然而幽深的雙眸，至今還記得，少女手心幹燥而溫暖的感覺。
緩緩將手掌握緊。仿佛為了保護什麼不受別人的窺視一般。
水映月若無其事的端起指間的白瓷酒杯，放到唇邊，抿了一口。
重梵看在眼裏，心裏微微歎息著。不是不知道他這個弟弟的心思，隻是，對於他們這樣的身份，這樣的心思，竟是隻能給他們帶來災難了。
“最近，有謠傳說，天星在祝融出現了。”
水映月握杯的手一頓，杯中清冽的酒差點潑灑出來。
“你要怎麼辦？去找她嗎？”重梵皺著眉問道。
垂下雙眸，水映月長長的眼睫遮住雙眼，讓人看不清他的眼神。隻是一道道幽光閃過。
“不。”半晌，水映月答道。
不？重梵挑眉。映月放手了？
“這裏的事更重要。”水映月一口飲盡杯中冽酒，沉穩的說道。
“不過，其實如果有她在的話，或許會更加有利也不一定。”原本一直很安靜的秋痕突然說。
聞言，重梵和水映月都不由看他一眼。少年的臉龐微微紅了一下，接著又倔強的說：“我說錯了嗎？我確實是這麼想的啊……”
水映月拍拍他的頭，略帶疼惜的說道：“你沒說錯，隻是我和重梵沒想到你會這麼想而已。”
“嗬嗬，咱們的小十三也長大了啊！”重梵有些欣慰又有些悵惘的說著。“不過，十三說的也是，十一，你也好好想想，不過，該怎麼做，我想你應該也清楚才對。”
水映月垂下眼眸，長長的眼睫遮住深潭般的雙眸，唇角溢出一抹笑，“放心吧，重梵，我知道該怎麼做才是最好的。”
“那就好。”重梵也不願逼他，隻是抬起手，仿佛要給予安慰般的用力按住他的肩，水映月抬眸看向重梵，露出一抹溫和的笑意，將原本平凡的臉映照的如同滿月般華彩奪目。
其實在幾個兄弟當中，水映月的容貌極為平凡，半點都不出色，而其他幾個兄弟卻都是俊美如玉，英武挺拔的，就連最小的十三，盡管還隻是孩子，卻也能隱約看出日後必定會是美男子，然而，即使是如此平凡的容貌，在幾個兄弟當中，水映月卻從未曾被兄弟們的光芒所遮蓋，反而越發的沉穩而內斂，靜靜的散發出令人安心但是睿智的氣息，平和的五官初見隻覺得溫和，細看卻又深不可測。
重梵心中微微苦笑。就算沒有驚世的美貌，對於十一來說，或許卻是一件好事呢。
“十一哥打算怎麼辦呢？”秋痕好奇的問。
“當然是按你說的做了。”水映月微笑道。
“咦？”秋痕微微愣了一下。
重梵輕輕笑起來，“嗬嗬，怎麼，十三還以為我們不會重視你的意見？”秋痕囁著說道：“那倒不是，隻是……”
說著，卻又倔強起來，“說起來，還不是兩個哥哥的錯，也不說清楚，讓我還以為我說錯了話呢！”
“是是，您說的是，都是我們的錯，好吧？”重梵輕佻的笑著，逗弄著秋痕。隻把秋痕一張臉漲得通紅。
水映月靜靜的看著，唇角帶著笑意，“重梵，我想去找她。”
重梵的笑聲一頓，抬眼朝著水映月看去，半晌，輕輕笑起來，“好，這裏有我呢，你盡管去吧。”
“對啊對啊，還有我呢。”秋痕仿佛湊熱鬧般也趕忙說道。重梵一聽，哈哈笑起來。秋痕的臉又紅了一下。水映月眼裏蕩漾著綿綿的笑意，“好，那就交給你們了。”
從隨心居出來，與重梵和秋痕辭別後，水映月裹著厚厚的裘皮大衣，隨意的走著。
漸漸的人潮多了起來。
懷玉大街是安平城內最繁華的街市。熱鬧的人聲，和著鼎沸的叫賣聲，炒栗子的聲音，融成一片。塵世間的人生。而這個大千世界，卻是由這個塵世組成的。平凡的人們，平凡的幸福。
水映月安靜的走在懷玉大街上。或許是那樣太過清冷的氣質，又或許是那雙幽深的清冽的眼睛，人們從他身旁匆匆走過時，都忍不住會回頭看去。卻隻見那個雪色的身影挾著滿身冰雪般的通透冷然的氣息，緩緩向前行去。隻是似乎沒有方向。
忽然，一陣淡淡的，如同桂花般濃烈，卻又如同梨花般清雅的香氣，從水映月身邊擦肩而過。水映月不由微微斜眼看過去，卻隻見幾縷細長的黑發在空氣中微微飛揚著。
水映月停下腳步。幾乎有些不敢置信。
是……那個少女嗎？
那個笑容清淺，卻又仿佛月光般溫柔的少女，被他思念了那麼多年的少女。現在還能想起少女那雙一笑起來就如同彎彎的新月的眼睛，然而眼神卻又閃爍著點點星光，仿佛碎玉落入其間。
還記得她伸手撥開眼前的發，溫婉的笑著，輕輕握著自己的手，說：“你好，我叫冷琉璃。”少女的手心幹燥而溫暖，如同被陽光曬過的稻穀堆，帶著溫暖的味道。
第一次見到少女，就有一種不由自主的熟悉，想要親近她，想要撫摸她潤玉般清雅的臉龐。連自己都幾乎要驚訝，自己居然會有這麼激烈的感情。
“琉璃……”水映月不由轉過身，追著那名少女纖細的身影而去。
然而如此多的人，接踵而至，將水映月撞得踉踉蹌蹌，少女的身影就在不遠處，仿佛停住等待他一般，卻在他幾乎要靠近時，又迅速遠離。
“琉璃姑娘，等一等啊……”水映月不禁伸出手，想要抓住少女長長的白色的衣袖。少女卻如同朝露般消失在人海間。
幻影……難道隻是幻影……然而，僅僅隻是一個幻影，卻讓他失了心神……
水映月呆呆站在路間，行人匆匆從他身邊走過，然而些微的碰撞卻也喚不回他的神誌。
“琉璃……”低聲的喃喃念著少女的名字。
“你……是水映月？”
一道不確定的聲音傳入水映月幾近模糊的神誌間。水映月抬頭，眼前站著一名少女。
亭亭玉立。
似乎如同梨花般突然間綻放在自己眼前。少女緩緩綻開一抹笑意，溫婉如昔，卻又帶著說不盡的淡定從容。似乎哪裏有些不同了。
是啊，不同了。自己也不再是從前的自己了，一切都變了，不是嗎？
“你好啊，琉璃姑娘。好久不見了。”水映月抬手，在少女的驚訝中，輕輕握住少女的手。
少女愣了一下，微笑，接著回握了一下，水映月覺得手心似乎有些潮濕了。
“是啊，好久不見了，映月先生。”少女笑著說，“好高興又見到你了呢！”
是啊，我也很高興。水映月在心裏靜靜的想著，卻隻是微微一笑。
仿佛這麼些年來的思念，都在少女的盈盈一笑中，得到了無盡的慰籍。
終於，又見到你了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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