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節字數：4085 更新時間：08-11-20 23:42
良夜寂寂，清風似水，月色如霜。
待月亭四周樹木蔥翠，花影扶疏，景色幽雅。
“可憐的小東西，你的腿很快就會好的，不用擔心。”在上山的路上，他撿到一隻傷了腿的小白兔，所以就用刀圭傷藥替它治療了一下。他把它抱在懷中，輕撫它的背，以示安慰。
“隻是一隻兔子罷了，需要如此費心嗎？”話音剛落，亭外已多了一個十五、六歲的藍衣少年。滿頭烏黑的亂發，滿臉的桀驁不馴，嘴角還帶著抹不屑的微笑。
這少年有一雙澄澈透明，清冽如水的眼睛，真像記憶中的那個人……他有一瞬間的失神，隨即暗暗苦笑了一下，淡然道：“眾生平等。在我眼中，一隻受傷的兔子與一個受傷的人是一樣的，它也需要關愛與照顧。”
“不對！兔子就是兔子，它不是人，不會有人的感情，更不會有人的需求！”他伸手在扶欄上一按，略一縱身便躍入亭中，動作輕巧而靈活。
“是嗎？”他嫣然一笑，“你又不是兔子，怎知它在想什麼？”
他一時為之語塞，最終隻有摸摸頭，孩子氣地笑了。
他俯下身，將兔子放在地上，輕輕地拍了拍它的小腦袋：“小東西，快回家去吧！”
小兔子甩了甩頭，慢慢地跑出亭子，躥入樹叢中不見了。
他一抬頭，才發現他正用一種很奇怪的眼神看著他。他不禁問：“怎麼了？”
“這就是善良嗎？”他的麵上現出一絲疑惑，一絲不解，但更多的是迷茫。
“你不懂？”他見他的神情不像在開玩笑，便微笑道，“我熱愛一切生命。”
“……那麼，我若有麻煩，你也會幫忙嘍！”他突然恢複了常態，眼中閃動著一絲狡獪。
“其他任何事我都願意幫忙。”他直起身，悠悠地說，“但獨有此事例外，我無能為力。”
他滿臉驚訝：“你知道我要你幫什麼忙嗎？”
他點頭，正色道：“受人之托，忠人之事。更何況，這是嘉陵的遺願，我必須得為他達成。”
“這麼說，你早就知道我是什麼人了？”他流露出一絲戒備之色。
“如果我沒猜錯的話，你就是疊翠軒的軒主典若吧！”他微微側過臉，低聲道，“你在江湖上很有名呢！”盡管他有一雙與那個人簡直是一模一樣的眼睛，但是那個人又怎麼可能像他一樣滿手血腥呢？
“那當然！”典若傲然一笑，拍了拍腰畔的短劍，“我踏入江湖雖不過兩年，但死在我這柄劍下的成名英雄少說也有二十幾個了。我的武功還不錯吧！”
他得意的神情就像是一個等待誇獎的孩子。其實，他本就還是個孩子。十六歲，對於那些在正常家庭中成長的男孩來說，他們或許偶爾還能在父母跟前撒撒嬌。而他卻早早地踏入了這血腥的江湖，甚至以殺戮為榮！
但他了解，這並不是他的錯！他是個孤兒，他也要活下去。隻是，他走錯了路。
可憐的孩子！他想，他真的應該幫幫他。
“平心而論，以你這般年紀，在江湖上能有今日的成就，確實難得。隻是……”他目不轉睛地看著他，“人活著難道隻是為了互相殘殺嗎？”
典若的臉色變了，不悅地說：“你這算是在教訓我嗎？”
“不敢。”他淡淡一笑，“我隻是在陳述事實。”
“哼，我所知道的事實是，在這個世界上，你不殺人就會被殺！”
他搖頭：“這倒未必。”
“我不跟你廢話！”他不耐煩地叱道，“我隻問你，那東西你究竟給還是不給？”
“不給！”他一口拒絕。
“你……”典若手按劍柄，意圖極其明顯。
他神色不變，淡然問道：“你要殺我？”
“……你本該殺人滅口的，”他的口氣中流露出一絲惋惜，“這樣我就不會這麼快找到你。”
“我說過，我熱愛一切生命。”他的神情中沒有一絲一毫的後悔。
典若不滿地叫道：“這種善良簡直就是愚蠢！”
“是嗎？”他氣定神閑地微笑。
“你……”他對他似已無話可說，“嗆啷”一聲拔出短劍，遙指向他，“動手吧！”
他搖搖頭，索性閉上眼睛，負手而立。
典若一怔，不解地問：“你這是幹什麼？”
“反正我不是你的對手，又何必白費力氣呢？”他心平氣和地說。
他皺了皺眉：“你還是把東西交出來吧，不然可別怪我劍下無情！”
“生死等閑事耳，要我背信棄義，辦不到！”他略略抬起頭，目光掠向天邊的那輪明月。
月明如鏡。子時已過，為何葉影還不出現呢？
“你不要以為我不敢殺你！”典若的目光變得森冷，口氣也變得凶惡起來。
“你敢的，我知道！”他憐憫地看著他，“隻是你心裏真的想殺我嗎？”
“我……”他似被說中了心事，緊抿的嘴唇不覺有些顫抖，但立刻他緊了緊握劍的右手，咬牙道，“我隻知道，誰阻礙了我，誰就得死！”他的眼中閃現一抹殺機，不再遲疑，劍光一閃，已匹練般刺了過來。
他從來也沒有看見過如此輝煌，如此迅急的劍光。然而，以他的輕功要想避開這一劍還是有把握的。但是，他沒有躲。事實上，他根本一動都沒動。
“每個人心中都有善念，而善念也一定能夠戰勝惡念。”那低沉的、略帶空茫意味的聲音再次回蕩在耳畔……
他相信“他”的話，所以他願意賭這一次！
劍尖在他身前硬生生地凝住了。
他贏了！“他”果然是對的。如果他的意誌力不是那麼薄弱的話，那麼“他”也就不會……
他隻覺眼中一酸，忍不住要流下淚來。
典若不置信地問：“你真的不怕死？”
“生有何歡，死有何懼？”他幽幽地歎了口氣，凝注著他，“如果能夠就此喚醒你的良知，令你不再濫殺無辜，犧牲我一人的性命，卻可因此而換回更多人的性命，那也是很值得的呀！”相信在生與死的一刹那，“他”也是這麼想的吧！唉，“他”倒是求仁得仁了，卻讓他永生永世受這無窮無盡的煎熬。
典若渾身一震，似乎不敢再麵對他，慢慢垂下頭，望著自己的劍。
無情的劍，冷而鋒利。
典若的手握得更緊，指節已發白。他突然大聲叫道：“我必須拿回那東西，否則……”
他輕輕歎息：“既然如此，你手中有劍，為何還不出手？”
“我，我……”他的手開始有些發抖。
“我並不想令你為難，但我也不能對不起嘉陵。”他淒然一笑，輕聲道，“所以，我隻有一條路可以走。”話音未落，他就縱身向劍尖撲了上去。他累了，真的！他狂亂地想：如果能就這樣死去，何嚐不是一種解脫？
“不要！”典若驚呼出聲，但欲撤劍已遲，隻得將劍尖往上一挑，在千鈞一發之際，避開了他的心口要害。他的應變也算是靈敏，迅速出掌在他肩頭一按，用一股巧勁將他推開。趁他側身後退時，典若立即收劍。
也就在那一刻，有一條人影掠入了亭中，隱約可知那是一個頎長的年輕人。
他收足不穩，跌入了那人的懷中。刹那間，他聞到一縷類似檀香的味道，好熟悉，就像“他”身上的氣息，他永遠都不會忘記……
“小心。”他扶他穩住身形，然後禮貌地退了開去。
是“他”嗎？
他急急地看向他。隻見這人一襲青衫，樣貌清秀，神情溫和，眉宇間……依稀有幾分“他”的影子。但是，他不敢肯定。他總覺得這個人身上缺了些什麼。究竟是什麼，他一時也說不上來。
“你怎麼了？”他發覺了他的失態。
“我……”他微微皺眉，神誌從迷亂中清醒了過來。再怎麼累，再怎麼辛苦，他都不可以放棄的！盡管渺茫，但總是有一個希望存在的呀！更何況……這也是他罪有應得。
“有沒有傷到你？”典若有些緊張地問。
“我沒事。”他抱以微笑，忍不住再次打量來人，內心更是一再尋思：這年輕人會是“他”嗎？他該如何確定？
來人忽然問道：“公子是否就是懸壺濟世、惠及武林的神醫釋非花？”
他有些驚訝，這人居然認識自己，但仍客氣地說：“公子謬讚，非花愧不敢當。”
“早聞公子蘭心惠質，菩薩心腸，”他由衷讚歎，“今日一見，方知江湖傳言不虛。”
“就知道用甜言蜜語討好別人，惡心！”他尚未回答，就見典若忽然一臉敵意地向那人喝問，“你怎麼會來這裏？”
“我本無意現身管你的事。”他不屑地說，“我來，隻是與人有約罷了。”
“你是葉影？”他聞言忍不住問。
他麵上現出一絲驚訝：“你認識我？”
他搖搖頭，低聲道：“嘉陵臨死前，要我來這兒把舍利子交給你……”
“你說什麼？師兄他……”葉影的臉色驀地變了，“是誰殺了他？”
“那家夥是你師兄？”典若的臉色也變了，但立刻又恢複成滿不在乎的樣子，“也沒什麼了不起的嘛！”
“是你殺了他？”葉影咬著牙，一字一頓地問。
典若冷然反問：“是又如何？”
“那你就要替他償命！”話音剛落，葉影的手上已多了一把短刀。青青的刀光，開始時仿佛一泓秋水，忽然間就變成了一道閃電……
他立即看出，典若決不是他的對手，隻怕……
果然，才三招，典若的劍便脫手飛入了亭柱。葉影更不留情，揮刀便欲取他性命。而典若已無從招架，他清澈透明的眸中流露出絕望的恐懼……
不可以！他近乎本能地衝入了漫天飛舞的刀光中，不顧一切地出手，一把握住了刀鋒！那一刻，刀尖距離典若的胸口已不過數寸。他回頭急道：“你還不走？”
震驚、羞愧、擔憂、感激……典若眼神複雜地看著他，終於一跺腳，轉身疾掠出去。
“不許走！”葉影欲追。
他慌忙拉住他，懇求道：“放過他，求你！”右手更是將刀鋒握緊幾分。冰冷的刀鋒早已劃破肌膚，鮮血一滴一滴地落在地麵上。
“為什麼？”他含怒而問。
他痛得微微發抖，但極其肯定地回答：“他不是凶手，相信我！”
葉影渾身一震，目不轉睛地看著他。慢慢地，他發現，他眼神中的暴戾、狂怒、迷亂消退了……但是，突然他又叫了起來：“快放手！”
“相信我……”他搖搖欲墜，隻覺手上鑽心似的疼痛，卻始終不敢也不肯放手，“如果錯殺了好人，你會很痛苦，很痛苦的……”
沒有人比他更了解這種痛苦，那種悔恨與絕望會日日夜夜、無時無刻地糾纏不放！他怎麼忍心讓“他”也身受其苦，尤其是“他”……
他驀然發現，不知不覺間他已經把葉影當成了“他”。但事實上，他根本就無法確定呀！他禁不住又一次自問：是“他”嗎？
“我相信你！”葉影毫不猶豫地放開了刀柄，卻握住了他的手腕，“我隻是擔心你的手，快讓我看看！”
原來是他誤會了，他這才鬆了口氣，放心地張開手。短刀墜地的時刻，他也已支持不住，身體向下滑去……
葉影及時伸手，攬住了他的嬌軀，單膝跪地，讓他靠在他身上：“你忍著點，我替你包紮一下。”他急急地撕下自己的半幅衣襟，在他的手上連繞數匝後緊緊縛住。
他斜倚在他溫暖的胸懷，真切地感受到他的焦慮與關切，內心卻一片茫然。他真的是那個人嗎？記憶中的那個人靜如湖水，無波無欲，而他卻是活生生的……
“靜如湖水”！
是的，他豁然了悟。這就是葉影身上所缺的，那種接近於永恒的自然的氣質。
“你真傻，為了別人總是不顧自己。對師兄是如此，典若是如此，就連我也是如此。”他輕輕歎息，目光卻柔似春風，“這樣做，值得嗎？”
“你說呢？”他秋波流轉，笑意隱隱。
他會心一笑，沒有再說什麼。
那溫和的微笑令他一陣恍惚，分不清是真是幻，隻有輕微顫動的心，一如當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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