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節字數：4779 更新時間：08-11-20 23:48
風和日麗，綠柳垂湖，芳草如茵。
他和葉影閑坐在波光粼粼的湖邊，等待初夏第一朵睡蓮的綻開。
他悄悄地注視他很久了，而他一直都沒發覺。他隻是微微鎖著眉，望著遠方出神。他知道他一定有什麼事決斷不下，可是他不說，他又如何幫他呢？三天來，他一直陪伴在他身邊，照顧他的飲食起居，幫他打理院中的花草。不時有人前來求醫問診，他就替他謄寫藥方。他的神情也一直是那麼溫和，但是，他始終沒有提任何關於嘉陵的事。這是反常的。難道這就是令他為難之處嗎？他越來越覺得不安。
“你如此肯定地說典若不是凶手，可以告訴我理由嗎？”他突然開口問道。
他終於決定麵對，看來，他已有所決斷。他移開視線，望向湖麵，緩緩道：“嘉陵是被人一掌震斷心脈致死。典若的劍法雖然快捷犀利，但他的內力並不深厚，掌法更是稀鬆平常。起先，還懷疑他是有所隱藏，可後來在生死關頭，他的表現依然如此。那時，我就可以斷定他決不是凶手！殺死嘉陵的一定另有其人，而且這個人應該與典若有不尋常的關係，否則典若斷不必加以維護。”
“這麼說，真的是……”葉影黯然垂下頭。
他伸出左手，輕輕撥弄著湖水，攪碎了一湖綠蔭：“不過，有一點我不太明白。記得當時追蹤嘉陵而至的人曾說，嘉陵是中了他們的‘軒主’一掌。這‘軒主’若不是典若，那又是誰呢？難道疊翠軒的軒主不是典若，而是另有其人？”
“你很聰明。不過，”他略有遲疑，“這是疊翠軒的秘密……”
“如不方便的話，你不必說。”他微微一笑，毫不介懷。江湖上的事，他本就沒多大興趣。而所謂的秘密，隻會給人帶來麻煩。
“……其實，對你無需隱瞞什麼。”葉影歎了口氣，“疊翠軒真正的主人是一個二十歲的孩子。……綠茵的身世也很可憐，很小的時候就成了孤兒，吃了不少苦。後來無意中得到一本秘籍，才練就了一身不錯的武功，並創立了疊翠軒。至於典若，則是他收養帶大的一個孤兒。”
“從一無所有的孤弱小子到取得今日的成就地位，可見他的精明能幹、才智過人。”他推測道，“你對他的事情如此熟悉，莫非你們是……”他隱隱察覺內心的不安在加重。是在介意他的心有所屬嗎？應該不會，葉影未必是那個人。更何況，即便是，他也……
“是的，我喜歡他……”他的眼神中交織著甜蜜的痛苦，“但是，綠茵對我一直忽冷忽熱的。他總是懷疑我對他的感情隻是一種迷戀，說什麼迷戀雖然熱烈，但難以長久。我不明白，他為什麼會有這麼奇怪的想法。”
他並不覺得意外，了解地說：“很正常啊！一定是小的時候吃了太多苦，才會讓他變得格外小心吧。他其實是缺乏安全感，害怕受到傷害。隻要你肯付出真心，他遲早會明白的。”
“原來如此！”他恍然大悟，叫道，“天啊，我怎麼會沒想到？”
“這就叫當局者迷，旁觀者清。”他笑道，“現在知道也不算晚啊！”
“不，已經太遲了……”他眼中的喜悅一閃即逝，低下頭看著波動的湖水，沉痛地說，“一切都已經結束了，在師兄死的那一刻就已經徹底結束了。”
他驀然意識到起初的不安源自何來，是的，嘉陵的死將成為他們之間永遠的阻隔！造化弄人，即便是他，又何嚐不是倍受折磨？但是，難道要葉影認命嗎？不，他做不到！
“隻要有一點希望，我就決不會放棄！”仿佛又看見“他”溫和卻堅毅的眼神。
是的，絕對，絕對不向宿命屈服！
他忍不住說：“不知者無罪！從典若的口氣中，你應該了解到，他們根本就不知道嘉陵的身份。所以，你不應該怪他，更不應該為了這個原因而放棄你們之間的感情。”
“但是，師兄畢竟是死在他手上的，我怎麼可能當作什麼事都沒發生過？”他低吼。
“死者已矣，隻有活著的人才有更長的路要走。”他深有感觸地說，“相信他知道自己失手殺死的人是你的師兄，一定也很懊悔、很難過。這個時候，你們更應該彼此關心，彼此安慰才對，又何必再互相折磨？”
“……我可以不怪他，怪他又有何用？但是……”他痛苦地抱住頭，“又如何能原諒我自己……”
“你並沒有做錯什麼啊？”他一怔，隨即了悟，“你是怕嘉陵會不高興嗎？我覺得不會。因為他臨死前根本沒提任何有關凶手的事。他唯一的遺願就是要我將舍利子交給你。所以，我想他並不希望你為他報仇。既然如此，就算你們在一起，他應該也不會介意的。”
“你不明白的……”葉影欲言又止，隨即又歎了口氣。
他似乎有什麼難言之隱，但他也不便相問，隻得勸道：“不管怎樣，人死不能複生，你再難過也於事無補啊……”
“是的，大錯已鑄，無可挽回，隻有……”他喃喃低語，突然起身，平靜地說，“很高興能夠認識你，這裏的生活很寧靜，也很快樂，但是我不能再逃避下去。是該走的時候了……”
他大吃一驚，慌忙將手抽出水麵，抓住他：“你要去哪裏？”
“你的手好涼，是在水裏浸太久了嗎？”他不答，隻是關切地問。
“不是。”他不禁輕輕顫抖，“我隻是害怕，害怕你會做傻事。”
他從懷中摸出一方巾帕，很細心地為他拭幹指間的水珠，微笑道：“你這個小孩子太善良，太單純，隻知舍己為人，卻不知世間險惡，還真有點讓人放心不下呢！不過，我走後，或許有一個人會來好好照顧你。”
“我不太明白你的意思……”他疑惑地看著他。
他轉過頭，忽然欣喜地叫道：“你看，那睡蓮真美！”
他順著他的視線轉身望去，才發現不知何時，那朵白色的睡蓮已經悄然盛開，在綠葉的襯托下顯得分外清幽。
清風拂麵，他一陣眩惑。
美麗的蓮花，一起候蓮、看蓮的日子，記憶中的風景……
他感覺得到葉影內心的決絕。
他不能再度看著“他”死去，回想那時，他的心都碎了……
無論葉影是不是“他”，他都不應該見死不救的，不是嗎？
更何況，“他”說過“救人一命，勝造七級浮屠”。那麼就當是行善積德吧！
他回頭，才發現葉影已轉身，正試圖悄然離去。“葉……”他的呼喚戛然而止，轉而驚問，“什麼人？”然而，就在他感覺到危險的一瞬間，已經被人從身後製住了要穴。他甚至還來不及反應躲避，可見來人武功之高。他當即動彈不得，甚至無法回頭查看偷襲他的人是誰。
葉影聞聲，立即轉回身來。他發現他的臉色忽然就變了，隻聽他驚訝地問：“你……怎麼會來？”如此看來，他們是認識的了。
“我為什麼不能來？”身後傳來一年輕男子的聲音，如銀鈴般清脆，卻又有一種冰冷蕭索的意味，“做了什麼虧心事，怕被人看見嗎？”他尋思，難道是疊翠軒的軒主綠茵？居然親自前來？
葉影不禁皺眉，有些無奈地問：“綠茵，你又在懷疑什麼？”
“你對我就那麼不耐煩嗎？”綠茵不悅地道，“為何對他就那麼細心體貼？”
果然沒猜錯。他忍不住開口問道：“綠茵軒主，典若呢？你沒把他怎麼樣吧？”立刻，他就記起了那雙澄澈透明，清冽如水的眼眸。其實，這幾天他總是不由自主地想到典若。沒有完成任務的他，也不知會受到什麼樣的懲罰？想到這一點他就好擔心。說不清是為什麼，他對那孩子有一種出乎本能的關心。或許就是因為那雙熟悉的眼睛吧！為什麼會那麼像呢，僅僅隻是一種巧合嗎？
綠茵似乎頗為意外此時此刻他會有此一問，一怔之下才冷冷地說：“完不成任務，自有門規處置，用不著外人操心。你還是擔心你自己吧！”
他這才意識到自己身處的危險境地。為什麼綠茵要出手製住自己呢？真是的，不考慮眼前的情形，竟沒來由地掛懷起典若來。他這是怎麼了？……對了，剛才綠茵口氣中的妒意是如此明顯，隻怕連傻子都聽得出來。難道綠茵在懷疑葉影與他……那自己落在他手裏，豈非凶多吉少？
葉影似乎也覺察到了他的處境不妙，急道：“你把非花怎麼樣了？”
“此刻我隻是點了他的穴道，但接下來要怎麼處置他，我還沒想好……”話雖如此，但眨眼間，一柄鋒利的匕首突然就出現在他的鼻尖前，隨即綠茵冰冷的聲音已近自他耳畔響起，“如果在這麼嬌美的臉蛋上劃上幾道，你說後果會如何？”
“你瘋了？”葉影又驚又怒，“非花又沒有得罪你，你為什麼要傷害他？”
“他沒有得罪我？”綠茵惱道，“如果不是他從中作梗，典若早就取回舍利子，而你也就永遠不會知道嘉陵的死因，那麼一切也就決不會像此刻這樣無法挽回。”
“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為。師兄確實是死在你手裏的，難道你能夠隱瞞真相一輩子嗎？”葉影搖頭，“你何苦再遷怒旁人？”
“真相往往是殘酷的，有時候不知道反而是一種幸福……”他突然插嘴道，“葉影，其實綠茵軒主的話也不無道理。至少對你二人來說，如果沒有我，或許會更幸福一些。”
“非花，你……”葉影呆住了。
“綠茵軒主，如果劃花我的臉可以解你心頭之氣，那你盡管動手好了。”因為不能回頭，他隻能對著葉影溫婉淺笑，似叫他不用擔心。
“美麗的人總是將自己的容貌看得比生命還重，你……居然可以毫不在乎？”綠茵滿是詫異地問。
“紅顏彈指老，刹那芳華。光鮮亮麗能幾時？百年後還不是一堆白骨？更何況，再有聲有色，也不過是一副臭皮囊，我又何必吝惜？”他心如止水，淡淡道來。
“你果然有些特別……”綠茵沉吟道，“但就算你不在乎，愛你的人也不在乎嗎？”
“他如果真的愛我，就不會在乎我的容顏是美是醜，就算我化為一草一木，他也會愛我如昔。反之，如果他不愛我，那麼就算我傾國傾城又有何用？”他的眼神透過焦慮的葉影，望向不知名的遠方，語氣中流露出一絲不易察覺的感傷。
“是嗎？”綠茵的反問中也有著些許迷茫，但隨即他又恢複了常態，冷然道，“既然你也同意，那麼我就不客氣了。”
“請便。”他輕鬆的口氣就像是個好客而慷慨的主人。
“夠了，你們都瘋了嗎？”葉影終於忍不住吼了出來，“非花，你可以這麼豁達，我卻不能！”
“男人全都是重色的，他怎麼可能不在乎？”綠茵歎息道，“其實你還是挺天真的……”
“你又在胡思亂想些什麼？”葉影氣急，“你害死了師兄還不夠嗎？現在還要傷害非花？這樣濫傷無辜，你的良心就不會受到譴責嗎？”
“良心，世人待我何嚐有良心？我又何需有良心？不用跟我講這種虛偽、堂皇的東西！”綠茵反手將匕首直貼在他的臉頰上，一字一頓地問，“你就那麼地緊張他？”
葉影臉都快氣歪了：“你講點道理行不行？你不愛我，我無話可說。但是，你不可以一再地踐踏我的真心。我也有我的人格和尊嚴……”
“夠了，你誠實點又行不行？”綠茵毫不客氣地打斷他，“不喜歡他，又何必在乎他、緊張他？是男人就敢做敢當，承認了吧！”
“你……”葉影怒極反笑，突然大聲道，“是的，我是喜歡非花。他不僅美麗動人、聰明伶俐，而且個性溫柔、善解人意，隻要是男人都會喜歡他的。如果你敢傷他分毫，我必十倍奉還！這樣，你滿意了嗎？”
“好……很好……”他發覺綠茵的手在微微顫抖，突然背後一股大力襲來，他一個趔趄往葉影懷中跌去。葉影及時伸手扶穩了他。他發現穴道已解，急忙回頭，卻隻見綠衫影動，迅速消失在柳浪深處……他不禁問：“就這樣讓他去了，你也不追？”
“你也看見了，他根本就不講道理，就算我追上去又有何用？次次都是這樣，我真的累了。”葉影深深地歎了口氣。
“你還不明白嗎？”他凝望著他，柔聲道，“他根本沒有傷我之心。他隻是希望你也有‘對不起’他之處，這樣他‘對不起’你之處就可以抵消一些，內心的愧疚也可以因此而減少一些。相信對於嘉陵的死，他也是耿耿於懷的。”
葉影將信將疑：“真的是這樣嗎？”
“我何必騙你？”他淺淺一笑，心中卻不免有些失望。此時此刻，他已可斷定葉影決不會是那個人。葉影若非愛綠茵太深，又豈會連這麼簡單的道理都想不明白？而那個人，那個人又怎會為一個男人癡狂若此？他隻覺內心苦澀，低聲道，“你剛才也真是的……難怪典若會那樣說你。”
葉影一怔，隨即了悟，正色道：“剛才所言句句出自肺腑，絕無虛偽作假之辭。”
他望向遠處，眼神疏離而迷蒙。“他”一直希望他可以成為這樣的人，不是嗎？現在，他做到了，為什麼“他”還不出現呢？時間已經不多了……“他”難道就不想再見見他嗎？還是，“他”早已將他遺忘在命運的轉輪之中？
葉影忽然說：“你的心不屬於這個世界。”
“什麼？”他心中一凜，看向他。他難道能夠看穿……
葉影歎道：“師兄說得對，你是盛開在彼岸之花，可望而不可即。世俗中人盡管能欣賞到你的美麗，卻永遠也無法真正靠近你。”
是嘉陵！他居然看穿了他的本質！這麼說來，嘉陵與自己之間果然存在著某種淵源，但為何他總是想不起來呢？或許真的是太久遠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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