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節字數：4018 更新時間：10-07-07 08:25
雪已經開始下了，在溫暖的南方，是很少能看到美麗的雪花，她透過窗戶，貪婪地看著這一切，這是多麼奢侈的白色世界啊。母親曾經說過，外婆就是在一個大雪紛飛的日子裏生下她的，她也是在雪中第一次看見父親的，而母親的名字裏也有個雪字，這也大概是自己為什麼這麼渴望看見雪吧，十八年，這是她第一次看到雪，原來真如母親故事裏那般美好，那麼自己是不是也可以在這片天地中找到自己歸宿呢？她傻傻地想著。。。
雪，越下越大，一片片如晶瑩的白色花瓣無聲無息地從冷灰色的雲層間降落，穿過參差的樹幹，鋪天蓋地而來。隻是一轉眼，荒涼的林子裏已經是蒼白一片。冷清的空氣，卻是如此的清新。比起那陰冷的江南，北方的雪更值得眷戀。
初春的雪
純淨而美麗
悄悄地落滿女子的發簪。
靜靜地落滿了男子的劍鋒。
白色的雪，落在紅色的簪子上，似乎是要跟新娘子爭美，她順手拔下簪子，卻發現那白色是多麼地惹人憐愛，捧在手心，靜靜地看著它化開流入手心，也流入心中。一頭烏黑的秀發掙脫了簪子的束縛，散落在風中。。。
白色的雪，落在紅色的劍上。說起來，對於他這個向來有手不沾血習慣的人來說，這次殺的人實在是不少，可憐可純淨的白色竟然要染上這鮮豔的紅色，不過，用不了多久，白色會覆蓋住這片紅，掩蓋了，難道就幹淨了麼？
想起表妹那決絕的神情，那悲戚的哭聲，他的心很疼很疼，比起這裹了毒藥的刀，表妹的淚水更像一把無形的劍淩遲著自己的心
為什麼不能放棄呢？為什麼不能讓自己任性一次呢？
不能，不能，在他的心中，隻要爺爺，隻要蔚天山莊，別的，再也不重要了。。
手上微微一用力，他的劍貫穿了對手的胸口，那個人已經斷了氣，而他隻是受了一點傷。不過傷口上的毒，似乎在緩慢地折磨著他。
寂靜如死的白色杉樹林裏，三十個人圍攻他一個，到此時，隻剩下他一個，還有刀下的這一個，對方已經去跟閻王爺打招呼了，而自己，的確有點體力不支。
雪還在下，無休無止。
那個殺手在林中被死死釘在樹幹上，保持著最後一擊時詭異的姿勢，韋灝之手中的劍還停留在對方的身體裏。
韋灝之不做聲地吐出一口氣——畢竟，還是贏了，他絕對不會輸，他不會讓任何人威脅到自己，威脅到家族的，他是蔚天山莊的頂梁柱，也是爺爺傾盡一生心血培養的接班人，而他無時無刻都不會讓自己失敗，讓自己作出任何出格的事，他不會讓蔚天山莊失望，不會讓爺爺失望的。
從十六歲那年，從來沒有輸過，也不容許自己輸，作為江湖上鼎鼎大名的韋氏家族的三公子，本來，他可以不用背起這個家族的擔子，大哥韋沂之是韋家的長子，是父親重點培養的接班人，二哥韋渙之也被委以重任，將會成為大哥的好幫手，而自己，雖然也被嚴格管教，卻不用背負家族的重擔，可一切從十六歲那年開始改變，大哥和父親在一次出遊中，不幸落水身亡。二哥在與爺爺大吵一架後就離開了，家族的擔子在一夜之間落到了年少的他的身上，於是，從那時開始，爺爺把全部心血灌輸在他的身上，培養他成為韋家的合格接班人。而他也告訴自己，不會讓爺爺失望，讓韋家失望。
他已經發誓用盡一生來為韋家鞠躬精粹，那麼愛情對於他來說，就是奢侈的，他應該按著爺爺的意思，娶宋家的小姐，與武林四家裏最富有的宋家聯姻，那麼蔚天山莊的地位就會越來越牢固了吧。
韋灝之看著自己的傷口，隻有少量的血流出來，不過卻是接近黑色的血。
那樣嚴寒的天氣裏，黑血剛湧出便被凍凝在傷口上。
來不及覺察在遠處的雪裏，依稀傳來了聲。
——那是有什麼東西，在不遠處傳來。
“丁零丁零……”
雪還是那樣大，然而風裏卻傳來了隱約的嗩呐聲，鑼鼓聲，清脆悅耳，喜慶而祥和。聲音從遠處的山穀裏飄來，迅疾地幾個起落，到了這一片林子裏來了。
一大隊送親的隊伍，紅色的在白茫茫的雪地裏更加顯眼，前邊是二十人的鑼鼓隊，後麵二十人抬著豐厚的嫁妝，那些人是看中這些豐厚的嫁妝吧，南方首富宋家大小姐下嫁武林裏舉足輕重的韋家，一時間江湖無人不知。兩頂軟轎在中間格外顯眼，四角上的銀鈴在風雪中發出清脆的響聲。
兩個使女悄無聲息地撩開了前麵小一點的黃色轎子的簾子，掛好，退開。轎中的青衣婦女擁著紫銅的手爐取暖，發間插著一枚玉簪，懶洋洋地開口：“那個家夥，一定是在半路上——等不及，自己出來接新娘子了。哼，”
“隻怕公子是怕嬤嬤你為難新娘子了”綠兒掩嘴一笑，卻不敢怠慢。
韋灝之聞聲而來。
在一片白色的世界裏，一身白衣地韋灝之並不是那麼明顯，可是走近了，就會發現那如春風般似笑非笑的臉龐，那一如明星般的眸子，那遺世而獨立的神情。
“少爺在那裏！”小綠道。看見前方的白衣少年。
那個人看到來人，微微地一笑。
“小少爺怎麼親自出來接新娘子了，我不是跟你說過，新郎新娘拜堂之前是不可以見麵的嘛！”然而耳邊風聲一動，那個懶洋洋的嬤嬤已然掠到了身側，一把推開使女，笑咪咪地對著韋灝之說。
“金嬤嬤一路辛苦了，爺爺怕小姐路上出事，特地派我來接你們。”韋灝之微笑地說，作了個揖。
雪白的衣衫上，那一抹觸目驚心的黑色很煞風景，金嬤嬤很快就注意到了。
連忙抬手招呼另外兩個婢女：“你這個孩子就是不讓我省心。”
韋灝之皺了皺眉頭，臉上的笑意卻不減半分，雖然不願意，不過卻懼怕金嬤嬤那張黑臉，他隻好勉強答應。
“喀喀……起轎。”老人家用手巾捂住嘴咳嗽著，輕聲吩咐道。
婢女們重新整齊地在轎子兩邊走著，轎夫們也抬起了轎。
風雪終於停了，整個林子裏白茫茫一片，充滿了冰冷得讓人窒息的空氣。
“喀喀，喀喀。”老婦人劇烈地咳嗽起來，眼神漸漸變得悲哀——這個家夥，真的是不要命了。
“嬤嬤，你把轎子讓給少爺坐？難道要自己走回去嗎？”她尚自發怔，旁邊的小綠卻是不忿，嘟囔著踢起了一大片雪，“嬤嬤您的身子要當心啊？”
“喀喀，好了好了，我沒事，起碼沒有被人戳了幾個窟窿。”她袖著手爐，躲在裘裏笑著咳嗽，“難得出來一趟，看看雪景也好。”
“可是，”小綠擔憂地望了她一眼，“嬤嬤您的身體禁不起……”
“沒事。”她搖搖手，打斷了貼身侍女的嘮叨，“安步當車回去吧。”
然後，徑自轉身，在齊膝深的雪裏跋涉，突然聽到背後傳來了聲音。
“嬤嬤，您如不嫌棄，坐我的轎子吧。”悠悠挑簾見到嬤嬤在雪地裏走著，便不顧侍婢小紅的阻攔，下了轎，要走過來。
金嬤嬤一看，立刻迎了上去“宋小姐，這可不吉利啊，新娘子不可以自己下來的，快，快，快回去。”說著拉著悠悠上轎子。
“嬤嬤，那您跟我一同上轎子，好嗎？”悠悠不肯上轎。
雪又重新下了起來，風漸漸大了，悠悠單薄的身子在風中搖搖欲墜。
聽見轎子外的聲響，昏昏欲睡的韋灝之也下了轎子，走到他們的身邊，他脫下了自己身上的大氅追上了那個身著單薄衣衫的身影，“宋小姐，天冷，你披上這個！”
韋灝之看到前麵的女子頓住了腳步，轉身，沒有他預料的華麗的大紅嫁衣，華貴的首飾，濃濃的妝容，隻是一個身穿單薄的粉色長裙的女子，說不上傾國傾城，很平凡的麵容，卻不礙眼，一頭烏發用一根簪子挽成簡單的發髻，垂在腦後，全身上下，隻有手上戴著紅色的琉璃手鐲，除此別無他物。
這難道就是他未過門的妻子宋疏虞麼？這個傳說中的大家閨秀，竟然跟自己想得有點差別。
傳聞中，宋家二小姐宋疏虞，清逸靈秀，嫵媚純真，就算是水裏的魚兒看見她都要躲開呢！可眼前這女子，實在是相貌平凡，比起自己的侍婢們，也無過之。
“你是誰？”側頭傾聽著風雪裏的某種聲音，她喃喃，霍然轉身。已經被韋灝之的大氅包在裏麵，他身上殘留的溫度傳到了她的身上，很溫暖，讓她突然想起竹樓裏的那個人。和他那個強而有力的懷抱，卻無法讓她心安的懷抱，想起那一切，心又開始隱隱作痛。
“初次見麵，宋小姐，我叫韋灝之。”韋灝之微笑著說。
悠悠猛地從回憶中醒來，仔細看看眼前的人，無法挑剔的外貌，跟沈子衿一樣，都是人中之龍，唯一不同的，是那張微笑的臉，讓人如沐春風，而沈子衿卻從來不曾笑過，他總愛皺眉，可皺眉的樣子卻那麼讓人心疼。
“哎呀，還沒進門就這麼恩愛啊”話音方落，金嬤嬤已經拿著另一件大氅過來，幫韋灝之披上。“小少爺要小心身子啊。”
“你們兩個快上轎子吧，不要冷著了”她喝道後麵的四個使女“快扶少爺宋小姐上轎子。”
“嬤嬤，我不上轎子了，反正離韋家莊也不遠了，安步當車回去吧，你和宋小姐走好。”韋灝之笑著說徑直走去。旁人攔也攔不下。
“我陪你走，好嗎？”悠悠下意識拉住了韋灝之的衣角，乞求地望著他。她不想躲進那個紅色的盒子裏，那轎子似乎就是一個牢籠，讓她渾身上下都不舒服。
韋灝之看著悠悠懇求的眼神，笑了笑點頭。這個大家閨秀，真是有點意思啊，也許今後的日子不會那麼無趣了。
悠悠懇求地看著金嬤嬤，麵對這兩個人，金嬤嬤無可奈何歎了歎氣回到轎子，“留下二十個人保護少爺宋小姐，其他人跟我到十裏外的長亭裏候著。”
雪花片片落到臉上，天地蒼莽，一片雪白。
雪地裏，兩個人保持著一個身的距離，韋灝之在前麵開路，悠悠沿著他走過的地方前進，不遠處，二十個家丁默默地跟著。
悠悠看得到了廣闊的杉樹林，呼吸著凜冽的空氣，卻不停地咳嗽著，眼神卻在天地間遊移。好美的雪地啊。多想再停留一刻啊。自由，對於她來說是多麼的珍貴。渴望卻不可及。這便是母親這一生所追求的東西麼，以前的自己並不懂得珍惜，隻有被拘束過，才會更渴望自由，江南那纏纏綿綿的愛，她實在受不了，這北方遼闊的天地，也許會更適合她的。
“疏虞”前麵有聲音傳來，悠悠突然回了神，看著韋灝之微笑的臉，從她看到他的第一眼，他的微笑就從來沒有離開過他的臉，好象一張麵具。
“這樣叫你，可以嗎？”韋灝之笑著說，悠悠這才仔細端詳這位韋家公子，劍眉星目，意氣風發，特別是那陽光般的微笑，讓人感覺很溫暖，比起沈子矜，陰鬱冷酷，拒人於千裏之外的個性不知道好多少。
悠悠點了點頭。
宋疏虞的未來丈夫，看來是個不錯的人，她開始有點可惜宋疏虞錯過了這個良人，她開始擔心著私奔而去的宋家二小姐的未來，跟著那個吹蕭的男子，她會幸福嗎？
幸福的定義是什麼？
母親說過
幸福從來不會告訴你它來了，你稍微不注意幸福就會溜走，她的幸福在那呢？悠悠想著，應該就在那個叫江湖的地方吧！那個沈子矜向往的地方，那個她想要去的地方，到底，江湖在哪裏，是不是到了那，就可以成為傳奇的一部分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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