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節字數：3792 更新時間：09-01-01 13:53
天似乎有要放晴的跡象。在南方的沈家大宅子，依舊陰冷。江南的春天來了，沈家少奶奶沈蘇微雲剛回來。沈老太太便叫了她去陪著說話。
蘇微雲到的晚，早有知趣的霖兒挑起了簾子讓她進去，隻覺得屋中的暖氣“轟”一聲湧上臉來，熱熱的很是舒服。沈老太太和沈暄妍，崔姨媽他們都已在了，正圍著火爐敲了小核桃吃看說話。
“人人皆道我最有福氣，我所謂福氣，不過就是有這樣貼心的媳婦罷了。”沈老夫人看著進來的蘇微雲笑著說道。
沈暄妍見她來了，笑著道：“微雲妹妹來得晚，罰你剝了核桃肉，不許自己吃。隻給我們吃”
蘇微雲搓著手，笑道：“外頭這樣冷，本來用了個手爐，誰知道走到半路就涼了，就去換一個，誰知就耽擱了，今年的冬天真是冷啊。”
沈老太太喚她走近，握一握她的手，憐惜道：“果真手冷冰冰的，快暖一暖再吃東西。”又喚了貼身丫頭丹橘端了碗雞湯上來。
沈老太太溫和地笑：“吃下去，腸胃暖過來就舒服了。”
蘇微雲忙忙謝了老太太，方在她下首的紅木椅子上坐了。
天南海北聊了一會兒，崔姨媽笑吟吟向老太太道：“前幾年家中多有變故，家裏的鋪子帳沒有人管，如今家裏也算安靜了，姐姐可有意選個人填一填缺麼，管管帳，當這個家？”老太太慢漫咀著塊核桃肉，道：“你且說來聽聽。”
崔姨媽如數家珍：“按照家規，應當選族裏的人，像沈修儀家的那幾位公子都不錯。”
老太太“晤”了一聲道：“當家定要立一位的。”
崔姨媽繼續道：“那老夫人的意思是。”
老太太望著微雲道：“那麼鋪子那邊讓妍兒幫著管，。”她又說：“就請黃師傅選個好日子，當家的就讓微雲試試”。
微雲明白老太太言下之意，忙道：“微雲資曆尚淺，才跟帳房先生學了一年的……”
老太太笑容滿麵打斷她道：“這倒不是資曆不資曆的話，不是人人在這熬成一把老骨頭就能當家的。微雲德行出眾，自然是沒有話說的。”
沈暄妍拋了一顆栗子在火中，爆出清香的脆響，拍了拍手道：“就依母親之言儀吧，等春天的時候，讓微雲隨我到處去看看，學多點東西。”
微雲忙下跪謝老太太，沈老太太扶她起身，在場的人滿麵皆是微笑，道：“少奶奶大喜。”
老太太溫言向微雲道：“那你說，韋家壽宴今年該送什麼呢？”她轉首向崔姨媽和沈暄妍道：“你們也幫忙出主意。”
沈暄妍道：“聽說每年韋家馬廄裏都擠滿了千金難求的良駒，庫房裏堆滿了玉器金石，這些東西就不送了吧。”
崔姨媽敲了顆核桃遞給老太太說：“這外邊的人都說，江東的司空家，江南的沈家，江西的宋家，江北的韋家，怎麼說，我們沈家也是江湖裏四大家族之一，雖然這些年不介入江湖事，但這禮還是要有點稱得起我們沈家的，送什麼，真是個問題啊。”
沈老太太看了看微雲道：“想到沒？”
蘇微雲放下茶杯道：“微雲曾聽人說韋老莊主喜愛我們江南的茶葉，不如送茶葉，如何？”
沈老太點點頭道：“也好，送什麼茶呢？”
微雲道：“微雲前些日子去了茶園一趟，園主送了兩盒茶葉給我，聽說這茶葉可是要在雪地裏埋夠三十年才能有最好的香味，隻有有緣人才能喝上。”
沈老太太若有所思。
崔姨媽道：“是什麼茶啊？”
“霰雪香茗，好美的名字！”蘇微雲道。
沈老太太打斷了她的話，“就送這個吧，我也有點餓了，大家吃飯吧。”
霰雪香茗，三十年一遇，是啊，整整三十年了，三十年前，剛滿二十的沈老太太，或者可以說，林小姐，也有一個很好聽的閨名，就叫霰雪。
沈老夫人端坐在鏡子麵前，鏡子裏年過五旬的婦人依舊風姿卓越，那漸漸老去的容顏裏依稀可以看出當年的風采，如果說容貌，她可比她的兒媳婦蘇微雲更盛十倍，隻可惜她嫁入沈家不到三年，丈夫便去世，留下她一個人帶著兒子與女兒獨自生活。一生榮華，卻始終孤獨一人，假如再一次選擇，自己也許就會走另一條路了吧，沈老夫人看著鏡子裏的自己，深深歎了口氣。
霖兒端了微雲沏的茶送過來，沈老夫人抿可一口，清新的味道，熟悉又陌生的感覺，霰雪香茗，一切又恍惚回到了三十年前。。。。。。
她還記得，那個人說，霰雪香茗，就如她，清新得像雨後的空氣，悠遠得如笛子的聲音般在口中回蕩，一杯香茗，就如同到了天上人間。
三十年了，他還記得霰雪香茗嗎？
三十年了，他還記得她嗎？
她不是那個單純的茶園裏的茶女，
他也已經漸漸老去
記得，她遇見他的那年春天
他已經有了妻子，還有可愛的兒子。
那一年，她十六，他四十六，
她正是如花的年紀，他也正到人生鼎盛之年。
隻可惜
整整隔了三十個春天
君生我未生，我生君已老君恨我生遲，我恨君生早
君生我未生，我生君已老恨不生同時，日日與君好
我生君未生，君生我已老我離君天涯，君隔我海角
我生君未生，君生我已老化蝶去尋花，夜夜棲芳草”
那已經是很久很久前的故事了
為什麼今天會突然想起呢
沈老太太望著遠方的天空喃喃道
同樣，在遠方也有位老人望著她在的這片天空
他和她的故事，就在南方的茶園裏開始的。。。。。。。。。。
那是他第一次見到她，他因為生意上的關係來到江南的一處茶園，茶園的主人是個不問江湖事的老實人，隻懂得做生意。隻卻因為他這個江湖人，賠上了自己的性命。這也是他一生最後悔的事。第一次做成生意，主人請他品茶，表演茶藝的小姑娘正是他的女兒。
據說那個女孩來是茶園主人的最小女兒，她是庶出的，年紀比正房的兩個姐姐也小了五六歲，她還不過是個十六歲的女孩，稚氣未脫、身段也尚未長成。然而讓所有人吃驚的是、這位小姐，竟然負責的卻是整個最重要的製茶工藝！而且小小年紀便掌握著極其熟練的茶藝。
記得他第一次見到她的時候，那個稚氣未脫的少女，有些調皮又有些驕傲對茶園裏的茶藝師微笑地說：“都給我叫師傅！”當然，在場的所有人都被她優美熟練的茶藝所折服。
多少年以後，經曆了無數的夢醒和夢破，他依然能記起第一次看到林霰雪的那種震驚。她的世界仿佛隻有手中的茶具，她的茶裏帶著濃濃的愛意，是對茶的愛，那一杯霰雪香茗，那一種無法言喻的感覺，這世上……怎麼會有這樣的女子呢？就像一場觸手即碎的夢，半空翩然而落的雪，霰雪香茗，霰雪。。。。
或許年紀尚幼、或許因為自小專心於茶藝，小女兒霰雪完全不同於她的兩個姐姐、甚至和茶園裏的人都截然不同。她還是個孩子——在她的眼裏還能看到歡躍純真的笑容，溫暖而真誠的關切，並不象前麵那些老茶農那般冷酷死板。她對於一幫少年茶農殺手傾心盡力地指點，偶爾、茶園主會嚴厲地命令他們抓緊趕工，可督促他們的霰雪卻是會替他們送點心，可是就算茶農們趕不出來，她依舊會偷偷給他們米錢
——這一切讓他如沐春風。多麼好的女孩子啊？一定會有個好歸宿。
很多年後，成為蔚天山莊的老莊主的他想：或許這也是上天的巧妙安排？讓這樣一個沒有任何殺戮氣息的善良少女來拯救他，他為了建立創立蔚天山莊，殺了多少人，結了多少愁他數不清了，隻知道在那個時候，他看到那個女孩子的時候，終於知道了生命中有除了名利更加美好的東西值得他好好把握。
整整一個月裏，他受邀住在茶園裏，每天早晨，他總喜歡在霧氣彌漫的茶園裏吹一曲蕭，而總會在離開的時候與她相遇，她總喜歡提著個小竹籃到茶園裏采茶，兩個人相遇的時候，總會對彼此很有默契地微微點頭，然後各自離開。幾乎每一個清晨，他都會邂逅她。終於在第七個早晨的時候，他依然遇到了她，唯一不同的是，他在離開後走了三步後轉身望了一眼，卻不料看見她黑溜溜的大眼睛看著他，那一刻，不知道為什麼，他感覺在他們之間有了很微妙的感覺。
第八天，他去了城裏置辦點東西。
第九個早晨，他再次到茶園裏去尋找那個身影，當他失望地想要離開的時候，她出現在他的眼前，歡躍純真的笑容，沒有任何殺戮氣息的少女走近他。
他隻記得他們什麼也沒有說，他打開了懷裏的小布包，那是在城裏置辦東西時買的一對藍田玉耳環，簡單的樣式，小巧玲瓏。
她開心地拿起來戴上，對他甜甜地笑了。
而後的一個月裏，每個早晨，他和她總是相約在茶園裏，他靜靜地吹著蕭，她安靜地采著茶葉，然後她告訴他，這些新采茶葉經過加工會變成很好的茶葉，不過要封在地底三十年，才能有最好的味道。他問她，這是什麼茶，製法好奇怪。她說，這是她祖母研製的茶，就叫霰雪香茗。
她說，我要為你做一盒霰雪香茗，三十年後，我們一起喝。
他笑了，輕輕握緊她的手說，太久了，三十年後我都快七旬了。
她說，是真的，她的眼神很認真，他卻有點遲疑，他和她，畢竟差了三十年的歲月。他的即將從最鼎盛的歲月裏老去，而她卻將如同花朵般豔麗地綻放，越來越美麗。
想到這裏，他真的有點顧慮，他的生命裏，讓韋家成為江湖裏第一，是他這一生必須完成的使命，他的世界裏除了家族就不應該有其他的東西存在，就算是婚姻，也隻是為了家族的一個籌碼罷了，這晚來的愛情，對他來說，已經是上天給予的恩賜了。
他更怕的是，最終陪不了她走到生命的盡頭，他會比她早一步離去
想到這裏，他輕輕地放開她的手，決定狠下心來告訴她，自己並不愛她。
竹簍裏的茶葉撒落一地
空氣中還彌漫著泥土和眼淚混雜的味道
她傷心地離開，眼淚打濕了茶葉
他摘了一片，放進嘴裏，又苦又鹹
然後淚水順著臉淌下來
他自己也詫異
心竟然會疼
多少年來，就算是火裏來，水裏去，上刀山，下火海
都不曾這樣過
一個月後他離開了。走的時候，聽說茶園主人已經幫她定了一門親事，聽說是江難首富沈家的公子。
那一壇霰雪香茗已經過了三十年了吧。。。。
“霰雪，我想我是真的愛上你，隻不過我沒有愛你的勇氣，既然不能陪你走到最後，那隻好選擇離開。”多年後韋至哉望著南方的天空喃喃道。
沈老太太喝完了那杯香茗，打開櫃子裏的梨花木小盒。
盒子裏，一對小巧玲瓏的藍田玉耳環靜靜地躺著
三十年的歲月，玉的光澤也黯淡下來。。。
我生君未生，君生我已老
我離君天涯，君隔我海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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