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節字數：5229 更新時間：09-02-04 17:05
按照他們二人的腳程，在天黑前趕到清樂鎮確實是綽綽有餘的。但世事又豈是盡能掌握？前方山道近年來正在開山采石，官府幹脆把通道都封了起來，任憑來人說盡好話，趕著投胎也好，趕著救命也好，黑臉守衛說不讓走，就是不讓走。無奈，罹羅和瑤苼隻要繞道而行。
另一道路是比較開闊的曠野。天徹底黑下來後，暗影重重，寒風蕭煞，一眼望遠了去，連樹木都不多見。如此這般，大小姐埋怨的話語從沒停下過：“……離清樂鎮還有好一段路呢，天就黑了。這兒還是荒山野嶺，前不著村後不著店，難道今晚真要露宿街頭了嗎？嗚嗚嗚……”
罹羅正裝腔作勢半真半假地嗚咽呢，突然身後，一陣陰冷寒氣浸滿上來。準是……一側眉毛往上揚了揚，以表示她此刻心中的不滿，忍耐了一會兒，忍無可忍不想再忍，於是氣勢洶洶地叉著腰回過身一跺腳：“話說這家夥，幹嘛一直跟著我們啊！！”
“這家夥”陰陰翳翳地飄到瑤苼半個身子後麵躲起來，正是茶棧處遇見的遊魂，殤。
瑤苼底氣不足地接了一句：“殤……他不是沒地方可去嘛……”為什麼跟來？其實他也不知道。就連他從什麼時候開始跟在身後，瑤苼也不是很清楚。自從離開茶棧，瑤苼的腦中就紛紛亂亂，想著鬼的事情，遊魂的事情，死亡的概念竟然不是消亡，而是，以另外一種更可悲的方式存在著。好可怕……
“……這樣子好可怕的你知道不知道！！”罹羅又用力一跺腳，蔥蔥玉指瞄著那飄飄忽忽若有若無的魂魄：“……你，你，說得就是你……陰陰森森，這麼跟在人家背後，晚上，晚上會嚇死人的……”說到這兒，一雙美眸含著可憐兮兮的委屈，等待著瑤苼的附和。
可是，瑤苼的博愛與佛性再一次擊倒了正努力散發著電力的罹羅。“殤……他沒惡意的。”
殤在瑤苼背後探著半個鬼頭，怯怯地說了一句：“對不起，給你們添麻煩了。”
罹羅翻翻白眼，決定徹底丟開了倩女這張麵具，火氣十足地繼續埋怨下去。也不管什麼形象問題了，先過了口癮再說。“跟他又不是很熟！！隻不過是萍水相逢罷了我還不打算拔刀相助呢！再說了我就是想助也沒法助呀！！我……”
“嗚嗚嗚——”
曠野開闊，這一聲哀怨的啜泣，還帶了些許醇遠的回音，奇怪，到底從哪兒傳來呢？
“罹羅，聽到嗎？有女人的哭聲。”瑤苼問道。
“不、不會這麼邪門吧！”罹羅驚得一瑟縮，絮絮不停的嘴巴終於肯安分地閉上了。支起耳朵集中精神又聽了半晌，那哭聲斷斷續續的但確實存在。突然想起自己是什麼身份，竟然害怕鬼？傳回去魔界，她罹羅大小姐的臉子不都得丟光啊！不由得氣惱地一跺腳，鼻子裏狠狠地哼一聲，首當其衝朝著哭聲的方向跑過去。
看見罹羅上一秒還理直氣壯大聲嚷嚷，下一秒就嚇得瑟瑟發抖花容失色，再下一秒居然又氣惱交加打出額頭刻著天不怕地不怕的表情，短時間內臉上就豐富地變換了氣壯，恐懼，惱怒，懊悔多種表情，瑤苼和殤對視一樣，都忍不住輕聲笑出來。“好了，我們還是過去看看吧。”瑤苼生怕罹羅一人危險，這才止住微笑，跟了上去。
這是一個微妙的景觀。這是一處斷崖，本是十分開闊的曠野，就似被殘布，生生被自然的剪刀扯開一個缺口。在斷崖旁邊，立著一塊巨大的石頭，石頭上隱約可見是刻了字的。
慘白的月色，慘白的光華，照得人的側臉慘白慘白。瑤苼到達聲源現場時，看到的就是這樣一幅景觀。側頭看看罹羅，罹羅也看看他，支起手指壓在唇上，噓了一聲。
“你騙人，你這個負心漢，當初你明明說過隻愛我一個人，我才那麼死心塌地地要嫁給你！嗚嗚……”
聽聲音，不需要看相貌就知道，這是個徹頭徹尾的怨婦。
“說得倒像是我的錯了？我要是負心，我會寧願和你來這絕情崖殉情，也不願意納妾嗎？”
同樣聽聲音，再配合著月色下隱約可見的身形，估摸著是個中年漢子。
再聽下去，罹羅他們就大概知道發生什麼事了。原來這是一對小夫妻，女方過門數年未有身孕，男方的母親施加壓力，脅迫男方納妾繼後，男方愛妻情切而不從，又是個大孝子，迫於世俗壓力，左右為難，夫妻倆才來到這崖邊，相約殉情。
“好啊！既然你口口聲聲說愛我，那你為什麼不跳下去，你說呀！！”女人邊哭著邊尖聲指責道。被女人這麼一罵，男人忍不住哼哧哼哧冷笑起來。
“好笑了，怎麼著，光會說我，你怎麼不先跳？”
“你！！”女人一時理虧，扯起袖子就擦著眼角，哭聲也愈發尖銳了。“我、我不過是過門三年沒有懷上，你就把我們當年的山盟海誓忘的一幹二淨了！！什麼同生共死，騙人的，都是騙人的……”
男人胸脯拍得嘭嘭響：“我阿牛是個老實人，大孝子，鄉親們都知道！可我為了你，寧死不肯納妾，還把老娘氣個半死，你還有什麼好怨恨的？？”自稱阿牛的男人話鋒三轉兩轉，轉到了老婆身上：“倒是你，不孝有三，無後為大！！你要是真心愛我，就應該為大局著想……”
罹羅聽得火冒三丈，捋著袖子綁起裙角就要前衝：“這臭男人！！真看不慣他那得理不饒人的嘴臉！”瑤苼生怕她反而把事情變得更加糟糕，趕緊拉住他，讓她冷靜點冷靜點。罹羅也覺得別人的事情不好插手，本也是裝裝樣子，既然瑤苼給了他一個台階，她便作勢一擺鐵拳：“我要是他娘子，就這樣揍他！”又是一記踢空飛腿：“再這樣踢他！”瑤苼費了好大勁，在他感覺來，罹羅盡管還是掙紮的，但畢竟沒有上前去，察覺了這一點的他臉一紅，放開了罹羅。但入戲的大小姐渾然不覺，依舊揮舞著雙臂，口中狠狠念道：“真是越看越生氣，瑤苼，你不要拉著我，我要上去抽死他……”
崖邊的小夫妻繼續著沒有硝煙的戰爭。女人一甩手，指著男人的鼻尖就怒氣衝衝地大罵：“這麼說，我還要笑著幫你把小狐狸精迎上門了，是不是？”再說下去，就是狠話了：“哼，我今天就把話說清楚，這個家，有我沒她！！！你要是有種，就休了我！！”
話音剛落，男人仿佛早就等著這句了，連忙搭話：“好！！休就休！！！”頓了頓，仿佛要為自己的幹脆找個理由才好下場，於是又補了句：“別把疼你當成是我的懦弱了，這麼小心眼的老婆，我不稀罕！！我這就回家寫休書！！”言畢，轉身大步大步地邁開，衝著瑤苼他們走過來。
女人氣急，大聲喚他：“喂，喂！你站住！喂！！！”叫了幾聲未果，一雙眼珠突然露出兩道青幽的精光。瑤苼看得心驚，揉了揉眼睛，剛才那兩道光又突然消失了。但自己的身上開始出現一種很奇怪……又很熟悉的惡心感覺，仿佛周圍的空氣，都是黏稠的，讓他胸口沉重，越來越悶。隨著怪異感不斷升級，瑤苼看見眼前的一片黑，連著人影，開始猛烈搖晃。
放大，放大，再放大！打在瑤苼圓睜的瞳孔內的，是漸漸放大的男人與女人。放大的程度簡直到了，可以看清楚迎麵而來的男人臉上的陰霾，可以看清楚女人漸漸猙獰，被黑氣纏繞的臉龐，甚至，連女人一張一合的嘴唇都看得特別緩慢而清楚。
“臭…男…人……我……殺……了……你……”瑤苼不自覺地，讀著她的唇。
與此同時，女人突然抽出一把匕首，扔掉鞘，便追著男人的背後跌跌撞撞地跑過去。
當女人愈加跑近，罹羅和瑤苼都看得更清楚了，這分明是個弱質纖纖的女子，不知為何臉上竟然帶著這般猙獰的表情，目露寒光，嘴角大大地咧開。仿佛在她眼裏，所有活口都是該死一般，赫然是一副趕盡殺絕、毀屍滅跡的表情！
男人剛走到他們身邊，聽到身後有不正常的風聲和腳步聲，警覺地一回身，發現情況不對，本能抓住身邊的物體，偏偏被抓中的“物體”正是一旁的罹羅！可憐罹羅還不知道發生什麼事，輕哼一聲，就被扯過來直麵刀尖。
這樣的情景在瑤苼眼中成了極其詭異的怪像。他猛然把罹羅往前方用力一推，緊接著自己也要閃躲，但還是慢了一些。女人的匕首直直地劃過瑤苼的腰部，扯出一道深深的口子，鮮血噴薄而出。
“啊，啊……”女人被濺了一臉血，渾身一顫，匕首也拿不穩了，錚地掉在地上，人也無力地癱軟，一身的力氣似被抽幹，虛弱地喘著氣。
“瘋婆子，你，你真要殺了我啊！！”陰差陽錯避過一劫的男人驚魂未定地回過神，顫抖著聲音看著女人。
“不，不是的……”而女人的聲音，小得幾乎聽不到。不是的，不是這樣的，女人心想，不是的，我隻是想，我隻是想，我隻是……隻是……為什麼，為什麼自己會突然做出這種暴行？
與此同時，瑤苼也無力地跪倒在地上。惡心感越來越濃烈，數滴血濺到了嘴邊，舌頭又嚐到了熟悉的自己的血的味道。每當咀嚼到這種腥味，體內的騷動就會越來越雀躍，簡直到了按捺不住的地步。
罹羅一時清醒過來，明白到瑤苼竟然不顧性命把自己推離危險！！罹羅自己是魔，就算受點傷，也不至於會死亡，但是瑤苼，他是個凡人，如果真被擊中要害，那她身邊，很快就會多添一隻鬼魂！！
“瑤苼，你，你沒事吧！！”罹羅小跑到跪倒在地的瑤苼身邊。瑤苼一直低著頭，看不到他的表情，但是，可以看到他的側臉，沾染星星點點血花，腰間早已濡濕了一大片。“啊，瑤苼，你，你流血了！”
那一頭，傳來男人咋咋呼呼的嚷嚷：“瘋婆子，我，我要報官去！！”
瑤苼撐大的雙眼，瞳孔在誰也看不見的角度，綻放出血紅血紅的光芒。此時的他，早已失去了視覺，眼前都是一片黑暗，隻剩下聽覺，加倍地敏感起來。男人說要報官的話語，女人說要殺人的憤恨，都同昔日一幕一幕重疊在一起，尖笑著要殺自己的娘，舉著火把高喊妖怪的村民，又再漸漸，重現眼前。不知不覺，他低聲這麼問著：“明明是一家人，明明是一家人……”氣息也變得愈發不穩了。“為什麼，為什麼要互相傷害……”
好痛，好痛，全身都仿佛被烈火灼燒，那種從膚表傳來的深深刺痛，激得瑤苼猛然一昂頭。“為什麼——”隨之，他的頭發飄散開。一切的疼痛都消散了。人，緩緩地站了起來。
火紅的長發，風中柔柔軟軟地飄悠，一同飄著的，還有原本捆著長發的發帶被高溫灼燒後的灰燼。
站起來後的第一句話語，冷冷的刺透人骨髓。“這場鬧劇，是時候收場了吧。”
男人和女人不約而同吧臉望向這個深紅長發，臉頰上淌著血，有著俊美容顏卻冷冽得仿佛不帶一絲生機的男子。
“不要都把自己說得那麼偉大，為對方放棄了多麼重要的人和事，哼。”瑤苼擦去臉頰的血跡，嘴角漾起一抹不屑的冷笑。“其實這世界上，誰不都是為自己而活著的，哪有什麼為對方而犧牲的事情？”接著，便用誰也無法抗拒的強大威懾力，下了結論：“那都不過是故事，是謊言而已！！”
“我、我是真心愛他的，可這臭男人……他背叛了我，我們的愛情！！”女人不甘地朝著男人的背影，狠狠啐了一口，同時也期盼著，也許自己謀殺親夫的理由是充分的，說不準對方一個憐憫，不去報官，就把自己放過了。
“喂，喂，別把全部責任都推卸到我身上啊！”男人也不服地埋怨。
行凶過後還有心思繼續吵著嘴，瑤苼不禁仰天狂笑起來。好一會兒，他才漸漸平息。笑一止，臉上的殺氣也愈加濃烈了：“果然，人都是自私的，不是嗎？好了。”好了，什麼好了？瑤苼卻不再說話了，隻是輕巧地把手一攤，仿佛隻是一個漫不經心的動作，掌心卻冒出藍藍的火星，漸漸膨脹，形成在風中飄搖卻始終不滅的火焰團。“你們想死是嗎？”接收到眼前人疑問與驚奇的目光，瑤苼再度開口，解答他們刻在表情上的驚問。“既然你們都不願意跳下去，那我來成全你們好了。”
“他，他，他……他的手上，怎麼冒著火？？”女人貼近男人身邊，緊緊地挨著他。
“妖怪，他是妖怪，啊——有妖怪啊————”兩人連滾帶爬，大聲尖叫著，回聲一波一波蕩漾在山崖上空。
“妖怪？”這是瑤苼的聲音，但是卻是瑤苼心底的聲音。仿佛，真正的瑤苼在聽到了妖怪兩個字後，終於漸漸蘇醒過來了。“我又變成妖怪了嗎？我又在做什麼殘忍的事情了嗎？不要，不要！！”他發現，身體仿佛不是自己的，連嘴巴都無法控製著張開，而自己冒火的魔爪，似乎更要伸向他人了，他用盡全部力量，迸發出兩個字：“住手！！！！”
這兩個字，終於是用自己的嘴巴掙紮著叫喊出來的，卻仿佛噩夢中的夢囈，旁人並不聽清。他單膝跪在地上，手中的火已滅，捂著自己的心髒。“沒用的東西……呼呼……”艱難地喘著氣，臉上也是痛苦異常的表情。“總在……關鍵時候……出來礙事……”嘶啞地長吟一聲，變平息下來，粗粗地喘著氣，人也直接倒在了地上。
一直還沒明白過來發生什麼事的罹羅，總算閉上了張得太久而有些僵硬的下頜。看見瑤苼莫名其妙地掙開自己，然後莫名其妙地說著話，莫名其妙地變了個樣子，再莫名其妙地倒下，這這這，這，唱的是哪出戲？但是，從剛才那全然不同的瑤苼身上散發的，是非常純淨的魔界力量，這一點，絕對不會有錯的！
不對不對，現在不是想這種事情的時候，看瑤苼喘息得都快要休克過去的痛苦模樣，罹羅忙不迭地上前半拖半抱扶起他。“瑤苼，你……你沒事吧？”你字後麵想接的問句太多太多了，多得不知道先問什麼，於是幹脆不問了，救人要緊！
“剛才……你……都看見了吧，我……我是個妖怪，我……很不祥……”瑤苼囁嚅著唇，第一反應，居然又是道歉。“對不起……因為你呆在我的身邊……差點就害你受傷……”
怎麼會呢，這隻是……魔的力量暴走而已。不能控製自己的力量而造成騷動，也不是完全不可能的事情，但是……剛才的瑤苼，也不像失去心智呀？那言行舉止，都是極其有條不紊的，甚至顯得那般遊刃有餘……雖然不是很明白發生了什麼事，看來也隻好日後再找機會查清楚了！現在罹羅心下著急瑤苼的身體，便喝止住他：“什麼都別說了！能站起來嗎？”見瑤苼點點頭，於是小心翼翼地扶起他，急切地左顧右盼。
“那邊，那邊有間還亮著燈的小茅屋，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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