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節字數：5455 更新時間：09-04-05 16:41
隨著大捷的喜報一封一封的傳來，整個皇宮陷入了一種前所未有的狀態。有些歡喜，有些忐忑，更多的是對未知的生活的憧憬。幾乎每個人都在討論以後的日子，或紙醉金迷，或前途無量，就連福臨也開始熏熏然，連布木布泰對他嚴厲的斥責也開始不當回事。
在這慌亂又充滿了期待的日子裏，豪格終於回來了。他並沒有表現的多麼氣宇軒昂，甚至比以前還要內斂了許多，他的身上沉澱了一種默然的情緒。而當時的我並沒有發現這種情緒背後隱藏的是他日漸疲憊的心。
在這宮裏，放棄了爭搶跟放棄了生命沒有什麼兩樣。他阿瑪的死無疑把他領上了另一條不歸路。
“攝政王給你的。”豪格在禦花園裏見到我時，從袖筒裏掏出了一封信。多爾袞雋秀而內勁的字體寫著：蘇茉兒親啟。多爾袞平日總是用隸書，但是給我寫信卻都是嫵媚的小楷。
我當著豪格的麵打開，上麵卻隻有四個字：安好。勿念。我泯然一笑，“多謝肅王爺。”“今天已經有一批人過去了，皇上和太後大概四五日後啟程，剩下的人留守盛京。”豪格也微微一笑。
今日我心情大好，笑著打趣他，“我是被留守的啊，還是要啟程的？”他卻搖了搖頭，“留下誰也不敢留下你啊。多爾袞見不到你還打不打仗了？！”我一愣，他卻遞給我一把匕首，“這也是多爾袞托我給你的。一路上雖說大的危險不至於有，可還總會有些不穩定的因素。皇上和太後會裝扮成商人家眷，所以身邊可以攜帶的將士不會太多。我們輕裝快行，多爾袞會在山海關迎接。”
我接過匕首，拔開刀鞘，刀身烏黑的閃亮。“你說，如果現在有人路過，會不會以為我要刺殺你？”我跟豪格開玩笑。“想要我死，哪還勞你親自動手，多爾袞會早早替你辦好。你的哪件事他不當心尖上的事辦，他這人最大的毛病就是自負，做什麼也不說，如果你不去探尋，就是等到死，他也未必能親口告訴你。”豪格依舊沉穩著口氣說。
我到愣了，這人今天怎麼了？開始為多爾袞說話了。“你走的第二天，陳圓圓就被送走了。”我聽到這個消息，頗為不屑，“你的探子還真不少，什麼都知道。”我隻是隨口說說，他卻當了真，“你當我身邊沒有多爾袞的探子麼，比我的隻多不少。真真假假，虛虛實實吧，騙人騙己，何時盡了呢？”
“你這是要出家了麼？！去了躺中原還給去魔障了！”我瞪大眼睛看著他。他終於開懷大笑，“蘇茉兒，你可真是我們大清的寶貝。”
要去北京，說我不高興那絕對是騙人的。我似乎覺得這幾年來，我最開心的日子就是這會兒了。忙裏忙外的收拾東西，這個要帶，那個也不放手。布木布泰坐在椅子上直發愁，“你少帶些吧，哪裏裝那麼多。去了那邊什麼都會有的。”
“那路上總還是要用的啊。”我不聽布木布泰的。搞到最後，她實在是看不過眼了，我這邊裝，她那邊給我扔。在這種氣憤的感染下，福臨也開始躍躍欲試，自己打了個小包裹，扛在肩上到處晃，後麵宮女太監跟了一路的追。
啟程的前一天，宮裏突然靜了下來。一直被忙碌壓抑的悲傷的情緒開始絲絲入扣的從心裏滲了出來，布木布泰倒是還跟往常一樣，種花，澆水，喝茶，看書。我繞著皇宮整整逛了一天，茫然的看著周圍的景色，看曾經跳下去撈過鐲子的池塘，看和布木布泰一起賞魚的湖泊，看多鐸經常躲藏的亭子，看那個我和多爾袞無數次相見的院子。
最後，我卻去了關雎宮。裏麵盈盈的燃著一盞小燈，從窗戶裏透出昏黃的光亮，讓人心生搖曳。我推門走了進去，坐在曾和皇太極一起喝茶的桌邊，又站起，走去海蘭珠曾和我道別的床頭。
我突然發現，曾經以為永不退色的畫麵，終究在時間的風裏泛黃。我出乎意料的沒有流淚，而像一個旁觀者一樣翻著記憶。“海蘭珠，我走了。”
啟程的那天，意外的事情是福臨哭了。他坐在馬車裏悄悄啜泣，太監嚇的跪在地下抖的跟篩糠一樣。我看了布木布泰皺起眉頭，趕緊跳下馬車，跑去看福臨。他默默的擦著眼淚，看著我，輕聲說，“蘇嬤嬤，我想皇阿瑪了。”
我抱著他，“你可以再回來看他。”他點點頭，“額娘知道我哭了？”我給他擦擦眼淚，“沒事。她現在肯定也哭了，她也想你阿瑪了。”我突然記起曾經那個世界裏我喜愛的一首歌，更像是童謠，便唱來哄福臨，“那天的雲是否都已料到，所以腳步才輕巧，以免打擾到，我們的時光，因為注定那麼少，風吹著白雲飄，你到哪裏去了，想你的時候，抬頭微笑知道不知道。”我唱了幾遍福臨便學會了，脆亮的童聲跟著我一起唱著。曆史就在這樣的歌謠裏翻過了無比沉重的一頁。
豪格騎馬一直伴行在福臨的馬車旁，我和布木布泰坐另一輛，旁邊跟著一些大內禁軍。可我卻總覺得有另外的人一直在跟著我們的馬車前行。這樣行了幾日後豪格突然稟報說再行三個時辰便可入關。
福臨喊停了車馬，歡快的跳了上來，“額娘，我們要進關啦。”布木布泰也欣喜，伸手要抱福臨，對於福臨來說，這種普通人家母子的親昵是種在奢侈不過的寵愛，他毫不猶豫的撲了過去，“額娘，你說，皇阿瑪在看著我們嗎？他會高興嗎？”布木布泰停了好一會才答道，“會的。你阿瑪，他就在我們身邊，為我們高興著。”
馬車突然急停，布木布泰皺了皺眉頭。我撩開簾子看向豪格，他目視前方，佩劍已經出鞘，“在馬車裏待著，不管聽到什麼聲音也別露頭。保護好皇上和太後。最後，”豪格扭頭看了一眼我，微微一笑，“千萬要坐穩。”
我扭頭看向布木布泰，她麵容嚴肅，緊緊抱著福臨。福臨似是有些害怕，但卻沒出聲，隻是縮在布木布泰懷裏。我以為豪格會讓馬車先行闖出去，畢竟離山海關隻有三個時辰的路了，可馬車卻總是在原地打轉。“肯定是人太多，把我們包圍了。”布木布泰說道，“估計豪格的親兵也衝不出去報信了。”我摸了摸懷裏的匕首，心裏卻沒有覺得害怕，隻是略微有些煩躁和不安。
我挽起了頭發，把它固定緊，看了布木布泰一眼，“如果我回不來，你就當我已經回家了。”我知道布木布泰明白我什麼意思，她伸出一隻手拉我，我把懷裏的匕首遞了過去，“這個你留好，保護好自己和福臨。”說完我就下了馬車。
下麵的情況比我想象的嚴峻的多。四周都是人，不遠處的山坡上也有弓箭手正蓄勢待發。遠遠的在山頂上可以看見兩個像是頭領的人，他們也正觀察著這邊的局勢。豪格朝我奔了過來，“你下來幹什麼？！”他有些氣極。“我們得把多爾袞引過來，我有辦法。”說完我就撿起地下的一把刀，朝不遠處的樹林裏走去，豪格扭頭看了看馬車，咬了咬牙，緊緊跟在我身邊。
“怎麼下來個女的？”山頂上，一個清脆的聲音玩味兒的說道，“莫非這韃子的太後親自下來了？”旁邊一穿青衣的男子搖了搖頭，“不像。那太後保養的再好也有近四十了，這女子看似才雙十左右。是近侍之類的吧，聽說太後身邊有一個陪嫁丫鬟叫蘇茉兒，紅顏不老。這人應該是蘇茉兒。”兩人注視著山下的一舉一動，青衣男子麵容白皙硬朗，年紀輕些的也是俊俏逼人。
蘇茉兒在一旁躲躲閃閃的撿些幹柴，豪格似乎猜出她要做什麼在一旁滴水不漏的護著。馬車裏麵福臨鬧著要下去，“額娘，我是男孩子，我要下去和蘇茉兒一起保護你。”“你胡鬧什麼！蘇茉兒不要命就是為了讓你活著，你下去給人做活靶子麼？！”布木布泰怒極訓斥福臨。福臨懦懦的又坐下，緊緊的攥著拳頭。
“豪格，火折子給我。”蘇茉兒抬頭看著豪格。豪格把東西給蘇茉兒扔了過去，蘇茉兒顫抖著手幾次也點不著那一小堆樹枝。“不好！她是要用煙霧跟多爾袞報信。”山上那年輕男子已猜出蘇茉兒的用意。“蘇皓，下令放箭，衝著後麵那輛白色簾子的馬車放，但要仔細些，別致命，嚇唬一下就行了。”青衣男子不急不忙的對那位叫蘇皓的年輕男子說道。
蘇皓轉身不解道，“端木池彥，你不衝著蘇茉兒放，衝馬車幹什麼？！”“我倒要看看，她是要救她們，還是要救自己。”青衣男子輕輕回答道。萬箭齊發，蘇茉兒嚇掉了半條命，“豪格，你快回去，我自己守著這裏。”豪格看了看那邊，又看看蘇茉兒，猶豫不決。“你走啊！他們要是死了，我們難道能活著麼？！”蘇茉兒大喊道。
豪格扭頭疾奔到馬車旁揮劍擋敵。“現在呢？殺了那個女子麼？！”蘇皓看向端木池彥。“讓人過去，破壞那堆柴。”端木池彥微笑道，“遊戲的樂趣不在於勝利，在於勝利的方式。”眾人圍了過來，蘇茉兒握刀的手指冰涼，關節處隱隱發白，她看著周圍圍過來的人有些不知所措，難道真的要動手殺人不成？火還沒有完全燒著可又要怎麼辦？
正在她欲哭無淚的時候，十三個手持遁甲和利劍的兵士突然從遠處騎馬而來，團團圍在蘇茉兒身邊。蘇茉兒詫異的看著他們，豪格卻脫口而出，“多爾袞的影衛？！”蘇茉兒大驚，“多爾袞知道了？！”
十三影衛裏一個外貌健壯剛毅的人回答道，“王爺隻是讓我們先來把蘇姑娘提前接過去，沒想到……”那人說完就從懷裏掏出一個信號臨空發射，雖然是百天看不出顏色，但那響聲也夠傳到多爾袞那的了。
山上兩人變了臉色，“池彥，怎麼辦？”“沒事，那邊有人會佯攻山海關，拖也拖死他們了。”端木池彥皺著眉頭說，“對準蘇茉兒，放箭！多爾袞這會真是賣了個大便宜給我，把弱點暴露的也太明顯了吧。”
“不應該是抓住活的然後用來威脅多爾袞麼？！”蘇皓疑問道。“多爾袞在喜歡蘇茉兒，那也是他私人的事情，況且，如果真的能喜歡，他早娶回家了，還用留在太後身邊？！”端木池彥解釋道，“再說，抓住小皇帝和太後是正經，兩邊都顧的話結果就是兩邊都會失敗。”
“為什麼不是殺了小皇帝和太後，這樣我們不就可以更好的反清了麼？！”蘇皓又疑問道。池彥衝著他翻了個白眼，“你真是笨的可以！你殺了小皇帝不正好便宜了多爾袞？！他正想當皇帝呢，你就送去個玉璽！”
十三影衛緊密圍住蘇茉兒，“蘇姑娘，我們馬上護送你去王爺那，你可千萬跟緊。”“不！你們先送皇上和太後走！”蘇茉兒堅定道。“我們接到的命令隻是護送蘇姑娘過去。”蘇茉兒對影衛的冥頑不靈感到頭痛，“如果多爾袞在，他也一定會命令你們先護皇上的，皇上和太後不走，我是不會走的。”
利箭衝著蘇茉兒奔馳而來，影衛用盾牌滴水不漏的擋住，“蘇姑娘走不走我們管不了，我們隻顧保護好你就行。你不走，我們也隻能在你身邊。”箭越來越密集，蘇茉兒隻能聽見叮叮當當的用盾牌抵擋的響聲。直到頭頂那一片天空被盾牌遮擋，蘇茉兒突然覺得整個戰場安靜了下來，隻剩下箭弩發射的聲音以及利箭射入肉體時血肉模糊的聲音無限量放大，回響在耳邊。
十三影衛的鮮血染紅了蘇茉兒腳下那麼一小片土地，蘇茉兒幾乎看見了從前麵身體穿透的箭頭就挨著自己的胳膊。她愣在那裏，眼睜睜的看著那十三個人直直倒下，保持著最後維護她的姿勢，沒有任何一人退縮或者害怕，他們說，“蘇姑娘，我們盡力了，王爺在等你。”
蘇茉兒直直盯著山上的端木池彥，其實她一點也看不清那人的麵目，可端木池彥卻感到透骨的恨意。他拿了布巾遮住了臉，隻留了眼睛在外麵，策馬衝蘇茉兒奔了過去。而蘇茉兒還在盯著端木池彥看，並未察覺身後有人接近她，直到豪格撲了過來，蘇茉兒被他衝撞到一旁，身後還是被擦了一刀，肩膀上的衣衫也被掠去一塊。
端木池彥看到這一幕後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他衝前方大喊，“不許任何人傷害那位女子！要毫發無傷的活捉！”可聲音淹沒在喊殺聲裏顯得那麼無力，端木池彥一遍一遍的喊著更加快了速度衝下去。
多爾袞和多鐸策馬在山海關口等待蘇茉兒和布木布泰。在前一秒多鐸還取笑多爾袞迫不及待的派影衛去接蘇茉兒，後一秒卻臉色慘白的聽見了空中信號彈的巨響。同時看見側麵衝殺過來的人群。
多爾袞幾欲策馬奔馳過去，他知道蘇茉兒肯定遇險，可望望側方的人群，他恨不能把自己劈成兩半。“哥，你去救蘇茉兒，這裏交給我。”多鐸皺著眉頭說道。多爾袞攥緊了韁繩，卻沒有挪動一步。
“哥？！你在猶豫什麼？！你不去我去！”說完多鐸調轉馬頭就衝向前方。多爾袞回過神來，派了一個旗的士兵隨多鐸而去，隨即又開始布兵遣將抵禦外侵。
多爾袞心裏想著：蘇茉兒，如果你死了，我就讓所有漢人給你陪葬。蘇茉兒，如果你死了，如果你死了……多爾袞幾乎不敢想蘇茉兒會死，隻要稍微碰觸一點這個年頭，他就心疼的幾乎要從馬上跌落下去，他幾乎要陪著蘇茉兒一起死去……
多鐸到達那裏的時候，馬車周圍的士兵死的早已沒了多少。馬車也已經千瘡百孔，豪格拉著蘇茉兒護在周圍。“蘇茉兒！”多鐸大叫。蘇茉兒回頭看見多鐸，眼淚一下子就流了出來，像是劫後餘生。多鐸馬上就控製了山上和山下的局勢，畢竟打了那麼多年的仗，何況對方人疲馬乏已是強弩之末。最主要的是看見蘇茉兒渾身浴血的樣子後，多鐸氣的眼睛都紅了：爺我打不舍得打，罵不舍得罵，捧在心尖上疼的蘇茉兒居然被你們弄成這個樣子！！！
多鐸下完指揮後就馬不停蹄的跑到蘇茉兒身邊，把身上的披風接下來給她圍好，摸摸她的臉，輕聲問道，“傷哪了？我帶你回去好不好？”蘇茉兒渾身失了力氣，靠著多鐸一句話也說不出來，半餉才道，“我沒事，先顧皇上和太後。”
多鐸這才記起，跟蘇茉兒一起的還有皇上和太後。蘇茉兒掀了馬車的簾子，看見布木布泰和福臨都安好，終於舒了一口氣，抱著多鐸大哭起來。多鐸給蘇茉兒擦擦眼淚，抱著她渾身緊張，不知道要說些什麼。底下人來稟告，“敵軍已逃。”多鐸氣的咬牙，“給我追！追不回來你們都別回來了！”
“多鐸！”馬車裏布木布泰聲音穩穩傳出來，“窮寇莫追，還是快些去找攝政王吧。”多鐸歎了口氣，“去！派人先行去稟報攝政王，說一家平安。”
一眾人換了車架立馬上路。蘇茉兒說什麼也不肯坐在馬車裏，非要騎馬走在前麵。多鐸扭不過，隻能和她共乘一騎。
多爾袞站在山海關門前看見蘇茉兒閉著眼睛窩在多鐸懷裏，他心裏一緊。等安排好眾人，皇上和太後的禦駕已經安頓好後，多鐸才抱著蘇茉兒下來，把她放在多爾袞懷裏，“哥，蘇茉兒受了驚嚇，你帶她回去吧。”多爾袞剛接過蘇茉兒，她就醒了，睜開了眼睛望著多爾袞半天沒有反應。
“蘇茉兒。”多爾袞輕聲喚她。她怔了怔，“恩。”多爾袞把頭伏下去，緊緊的貼著蘇茉兒的臉，一聲聲的喚她，“蘇茉兒，蘇茉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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