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節字數：3619 更新時間：09-04-05 22:08
直到進入紫禁城，我的傷才算是好了徹底。多爾袞每日喂湯喂藥，從不假手他人。“多爾袞。”我輕聲叫他。多爾袞穿了一身乳白色的緞衣，腰扣白底金絲的腰帶，溫溫潤潤的看著蘇茉兒，微笑道，“怎麼了？”我看著這樣炫目的多爾袞，不得不低下頭不看他才能說出一句完整的話，“我的傷已經好了，我可以自己來。”
多爾袞躲掉蘇茉兒想接湯碗的手，“不，蘇茉兒。”他輕輕的吹涼湯匙裏的湯，緩緩的伸到蘇茉兒嘴邊，看著她臉紅著小口抿進去，風華絕代的臉上露出的笑容是從沒人見過的幸福。
多爾袞有很多的姬妾，他也從不吝嗇在適當的時候對她們表現他的溫柔，或者稱之為表演。他明白他露出怎樣的笑容會讓她們高興，可他卻從不知道她們在那個時刻感受到的會是怎樣的溫暖。直到蘇茉兒的出現。看著蘇茉兒健康而快樂的活著，能隨時的擁抱她，聽她說話，看她臉紅著喝自己親手喂的湯藥，多爾袞發現，溫柔可以毫不做作的體現，甚至時刻害怕不夠。
陽光晴好。我陪著布木布泰書熟悉新的宮廷。“這每一朵花，每一株草，每一片瓦，每一盞燈，都代表了一個朝代的沉重。在這裏，呼吸都幾乎都要被抑製。你甚至不知道剛才跟你擦肩而過的那一陣風是不是曾經在這裏冤死的一縷魂魄，或者是哪個冷宮裏自殺的嬪妃。”我打量著這裏精美而華麗的一切感歎著。
布木布泰卻笑了，“那你不如回去盛京待著。那裏的風隻會是你的好朋友，或許是哪個宮裏被主子責罰致死還塞進井裏滅屍的宮女，又甚至可能還會是海蘭珠。”
我臉色慘白著不說話，布木布泰回過身看著我，“蘇茉兒，你看看前方。這裏跟盛京沒有區別，隻是鬥爭更慘烈。如果你不想辦法保護好自己，說不準下次我逛花園的時候，跟我擦肩而過的風就是你。而且，你不用想著我會替你報仇，我隻會為你的沒出息而感到慚愧。如果我有愧疚，也是因為我沒有好好教導你學會麵對現實。”
我看著布木布泰，並不驚訝於她毫不婉轉的諷刺與咒罵，我知道那是她表達不安的一種方式。她比我要恐懼，但她卻不能害怕，她得挺著胸，昂著頭，像這個王朝最大的勝利者一樣大步向前，連頭都不能回。
我想，如果時間可以倒回，她絕不會為了她所謂的愛情背叛而害死皇太極，因為在這個紫禁城裏孤獨的待著要比忍受不能大白天下的愛情難過一萬倍。
“你笑的真惡心。”布木布泰惡狠狠的說，“你讓我覺得你在同情我。”我搖了搖頭，“我是在笑我自己。”我知道怎麼能讓布木布泰迅速恢複她本來麵目，“其實我覺得比起被多爾袞愛著的我來說，你更有可能變成我身邊的一陣風。畢竟，大清後宮沒有太後也不是不行的。”
果然，布木布泰聽完我的話後，繼續端莊前行，再也不言語一句。
“蘇茉兒！”多鐸遠遠的叫我。我跟他招招手，“多……”布木布泰用手肘狠狠的撞了我一下，我立馬反應過來，收了抬起來的手，微微屈膝，“豫親王！”
多鐸笑笑，“起來吧。又沒什麼人，就不要這個樣子了，多尷尬。”我扭頭看看布木布泰，多鐸也立馬躬身行禮，“太後吉祥。”布木布泰微微哼了一聲，“起來吧。又沒什麼人，就不用叫太後了，多尷尬。”多鐸吐了吐舌頭，不說話。“行了，你跟蘇茉兒逛吧，我自己先回去了。”布木布泰說完就帶著剛才跟在我們身後的一群宮女轉身，走了沒幾步又回頭衝著多鐸說，“你害怕鬼嗎？”“啊？”多鐸沒反應過來。“如果你害怕鬼，還是跟我一起走的好，蘇茉兒最近頗會講鬼故事，小心嚇著你，再加上萬一周圍沒什麼人，多尷尬。”
我和多鐸都怒氣衝衝的瞪著布木布泰，她老神在在的走在回去的路上。
“皇上壽辰後我肯能就要去南邊了。”多鐸看著我說。我點點頭表示明白，“其實那還有幾個月呢。”“我哥會一直留下，不會在去前線了。”多鐸看見我疑惑的看向他，又緊著說道，“我是說，你不用害怕。我哥會留下一直陪著你。他，他，他被那次在關外的事情嚇怕了。你知道的，他也會害怕。他最怕你在他所不知道的時間，在他所不知道的地方，受傷，甚至死亡。他怕不知道什麼時候，他就會失去你。”
我看著多鐸，並不說話。他低下了頭，深吸了一口氣，抱住了我，把下巴擱在我的肩膀上，他有些微微的啜泣，聲音不似往日的平穩，“好吧，我承認，我也害怕了。我也害怕不知道哪一次或許就是跟你見的最後一麵。蘇茉兒，你要好好的活著，不論什麼時候都不能放棄，你隻要在堅持一會，我和我哥就一定能救你。所以，無論發生了什麼，你都要堅信不能放棄，好麼？”
我歎了口氣，輕輕的拍著多鐸的後背，一下，一下，緩慢而堅定的拍著他。我看見站在多鐸背後的多爾袞，他也正看著我，表情憂鬱而深情，這樣的表情在他那張顛倒眾生的臉上顯的讓人更加難過。
福臨挺直了身子坐在金碧輝煌的大殿裏，巨大的龍椅遮住了他小小的身子，他稚嫩清脆的聲音回蕩在空曠的大堂：“眾卿家平身。”
多爾袞徐徐的開始了一天早朝的敘說，用著不急不緩的聲調，冷靜理智的分析著一件件一樁樁的事情。我不知道他有沒有在夜裏對月禱告父母英靈，但我知道他一定會站在山巔俯視眾生。
多鐸在大殿裏，麵容嚴肅而恭謹。他仔細聆聽多爾袞的訴說，也會偶爾發表意見。他終於由一個躲在多爾袞身後的小孩子長大成一個成熟的男人。身量高挑，麵容英俊，彬彬有禮，走在宮裏的時候會讓許多小宮女臉紅心跳竊竊私語。值得高興的是，他依然會開心時溫暖快樂的微笑，難過時咬牙皺眉的發愁。
布木布泰在後殿主持著後宮事宜。剛搬來紫禁城，一切都要從新安排，包括培養親信和排除異己。但，布木布泰會控製的很好，她聰慧而自信的處理著這些紛雜的事情，掌握大局，隨心所欲，不會在被別人傷害。
豪格已整裝待發。他高高舉起右手往前一揮，大軍整齊劃一的前進，氣勢萬千。即使他不在如曾經一樣意氣風發，但他卻同樣驕傲而高貴。他身穿鎧甲，手持利劍，勇往直前。
我站在皇宮裏，看著滿池的錦鯉會想起海蘭珠，我多想告訴她，現在的日子就已經是我想象過的最幸福的樣子了。我看見新進宮的小宮女總是能想起當初的自己，也學會了怒斥不懂事的宮女太監，我總是希望他們能盡早學會怎樣更好的在這個金籠子生存。偶爾，我也想起皇太極，想如果他還活著又是怎樣一副光景。好似現在的日子，除了用來思考一些不切實際的東西外真的不知道要做什麼好。
繁花似錦的夜晚，大殿裏人聲鼎沸。來來往往的宮女太監們端上一盤盤奢侈華麗的菜肴，每個人臉上都洋溢著勝利的喜悅。就連多爾袞也來者不拒的喝了很多杯。小福臨也快樂的縮在布木布泰懷裏。多爾袞感受倒了我的目光，抬起頭來與我對視，他舉起了酒杯對兒我遙遙相敬。我笑笑，他便高興的一飲而盡，身邊響起一片喝彩聲和感歎聲。
我走在門外透氣，多爾袞也悄悄溜了出來，牽著我的手在園子裏逛。“多爾袞，這日子怎麼過的這麼不真實？”“我的傻姑娘，怎麼就不真實了呢？”“平靜的不真實，幸福的不真實。我曾經想過，就是有一日，大家能活著見麵就好。可現在，比那好太多了，就不真實了。”
“蘇茉兒，還會更好的。”多爾袞摸摸我的頭，“我以後每天都會多愛你一點，再多愛你一點。蘇茉兒，我有沒有對你說過我愛你？”我看著他，撅起嘴搖搖頭。
“我愛你。”多爾袞捧起我的臉認真的說道，朦朧的月光下，他的臉風華絕代，漆黑的眼眸，挺直的鼻梁，白皙而棱角分明的臉龐，唇紅齒白。“蘇茉兒，我愛你。”他的唇輕輕貼在我的嘴上，溫暖而清澈，像是春日裏融化的雪水。
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
“蘇嬤嬤，太後說她在鳳樓等你，讓你逛完園子就過去。”一個小宮女在大殿門口等我。我點點頭，“知道了，你先回吧。回去打點好慈寧宮，太後一會就回去了。”
“鳳樓是什麼地方？”多爾袞疑惑道。“布木布泰來這第一天就逛完了整個園子，發現了一棟很高的塔，她就起名叫鳳樓。”我解釋道。多爾袞點點頭，“我送你過去。”“不用了，你還有事情吧，你去忙，我自己過去就好。”我舍不得他太累。
多爾袞牽起我的手，“要夫唱婦隨的。我是你相公，你要聽我的話，我送你過去。”我笑著說他臉皮厚，他也不反駁，就徑直的拉著我往前走，就像永遠也不會停下，就像以後的那麼多年一樣，他一直拉著我往前走，一步不停。
我和多爾袞到了宮裏最西邊的角落就看見了那棟高高聳立的塔，明明是塔，布木布泰非要叫它“鳳樓”，這就是她偶爾任性的地方。多爾袞拉著我一直上到最高處才看見布木布泰正站在欄杆旁眺望。
多爾袞站在後麵，示意我自己過去。我站在布木布泰身邊和她一起遠看，除了天上的明星格外清晰外，遠處其實是漆黑一片，但布木布泰卻看的很入迷。“這就是我的大清江山。”布木布泰緩緩的說道，“它是這樣的迷人，有多少人前仆後繼為了它而奮鬥。看似前方一片黑暗，可卻總有一條路是能指引我們走出去的。因為，黑暗之處或許有恐懼，但也會有希望。”
我輕輕握住她的手，感覺前所未有的滿足，我的身邊是我生命相托的姐妹，我的身後是我生死與共的愛人，我還需要對命運期望什麼呢？上天已待我不報薄。
“隻見鳳樓接星辰，不見蘭舟肆飄搖。”布木布泰的聲音清晰而堅定，卻透露出時代的滄桑，
“人都道這鳳樓之中一人之下外人之上，卻不知它更似一方蘭舟，飄也，蕩也。”
———————————鳳樓蘭舟•完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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