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節字數：3985 更新時間：09-03-13 21:56
一年後，又一春。
蓬萊苑，皇宮中最大的皇家花園，此時正值春日，各種奇花異草競相綻放，連片的扶桑櫻樹彙成了一個粉紅色花瓣飄飛的海洋，綠草茵茵，呦呦鹿鳴，生機盎然。
“高點，再高點……哈哈，伯仁，你是屬雞的嗎，這麼點子力氣，還做什麼皇宮侍衛！”
“公子，公子，求求公子，別玩了，若是讓皇帝陛下看到你又這樣……”
“素素，皇帝哥哥今天要去景泰宮，他不會來的！”
花樹掩映下，一架紅色的秋千衝上樹梢，秋千上的少年頭戴花冠，纖薄的春衫隨著花瓣揚起一陣快樂的風兒，臉上的笑容美好的足以令所有的鮮花為之俯首。
朝陽燦爛，撒下點點金光，蕭伯仁看著秋千上的少年衝著自己又笑又叫，早已癡了，公子是他見過最美麗的人，任何人都甘願臣服於他的美好，像自己一樣，甘願陪伴在他的左右，做一輩子小小的皇宮侍衛官，隻求看到他如朝陽般燦爛的微笑。
十六歲的蕭伯仁還記得一年前，姐姐受了公子的恩惠，千辛萬苦的找到了失散在軍中做苦役的自己，還向皇帝求了恩典給了自己上進的官職名分，當他跪在地上，因為脫離了苦難的生活而不停的叩頭謝恩的時候，一雙大大的黑眼睛竟然毫無芥蒂的與他這個剛剛脫去賤籍的人平視著，蹲在自己身前，拍拍他的頭，笑著說，不用怕，皇帝哥哥叫你來和我一起玩兒的。
從此，他便開始了陪伴公子，踢翻天井，調皮歡樂的日子。
“伯仁，快點，你愣什麼呢？！”秋千上的少年突然覺得慢了下來，便嘟著可愛的兩片粉色薄唇，伸腳踢踢蕭伯仁的腦袋，叫他快推。
“是，公子！”蕭伯仁見他不悅，哪裏舍得，隻好收回了心神，陪他玩樂。
“公子，你，你怎麼一隻腳？！”蕭素素站在下麵看著少年單腳站在秋千板上，另一隻腳竟然伸著努力去夠伯仁的腦袋，當下心驚肉跳，不禁驚叫出聲。
一年前，公子出了意外，就是從高處跌落，昏睡了好久才醒過來，所以皇帝從來不準他爬高上低，生怕他再出了好歹，更是找了好多宮人女婢日日夜夜的看著，可是公子卻一點也不領情，說他害怕，討厭這麼多人圍著，更是哭鬧不止，後來是她端了糖水給公子，卻結下了這段因緣際會，成了他唯一的貼身女婢，她與伯仁竟然和公子格外投緣，也覺得公子異常眼熟，仿若相識一般，便更加的盡心照顧著這個皇宮裏唯一可愛而幹淨的想要讓人守護的少年。
“公子，求你，下來吧，皇帝陛下要是看見你這麼個玩法，又要生氣了！”蕭素素嘴拙，除了這句話，便再也想不出還有什麼可以教訓眼前淘氣不已的人，隻好一遍一遍的碎碎念。
“伯仁，看你姐姐都要變成老太婆了，皇帝哥哥今天有大事要到景泰宮去見燦王殿下，才沒空管我呢，我昨天早就問好了，放心吧，沒事的，我隻要，這樣……那樣……嗬嗬……皇帝哥哥不會知道的！”
“伯仁？！”突然覺得秋千又停了下來，少年不由的疑惑的低頭，看向地麵，高聲喚著為他推秋千的伯仁。
身後一雙有力的手，拉住了還在搖擺不定的秋千索，一個少年再熟悉的不過的聲音從背後傳來，
“下來！”
少年驚慌的扭頭回望，身後的皇帝麵帶不愈的抬眼望著他，眉頭擰成了黑疙瘩。
“皇……皇帝哥哥……”
少年呆立在秋千上，左也不是，右也不是，忸怩的垂著眼睛，不敢麵對皇帝的臉。
“來……”蕭明琪不由得歎口氣，一年前菱歌從未央宮的百級台階上滾落，摔到了後腦，睡了將近三個月，好不容易保住了性命，卻變得什麼也不記得，甚至變得有些呆傻，行動像個七八歲的孩子，調皮淘氣卻依舊不改，反而越加嚴重，難以約束。
看著他剛才竟然將秋千蕩上了扶桑櫻樹高高的樹尖，心裏真怕他要是再摔了，便是有華佗扁鵲也經不起了！
“皇帝哥哥，你不是……不是那個……”少年乖巧的跳下秋千，撲進張開雙臂迎著他的皇帝懷裏，任由他抱著，小聲試圖轉移話題，免於責罵。
“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為……”
蕭明琪接過跳下秋千的菱歌，隻甩給他這樣一句不鹹不淡，又堵心的話，便不再理他的癡纏，隻是望著跪在地上的蕭素素和蕭伯仁。
“到掖庭令那裏各領五十杖吧！”
“是，陛下！”
皇帝冷冷的吩咐道，蕭素素雖然業已成年，也是官家出身懂得禮數進退，但畢竟是個女子，蕭伯仁才隻有十六歲而已，正是個懵懂的少年，根本無法約束眼前無法無天，怪招連連的淘氣鬼。
“皇帝哥哥？！”菱歌搖搖攬在蕭明琪頸項上的雙手，眼睛裏全是不滿。
“不許求情，朕說過多少次，不許你玩這些的，朕不打他們，你就不長記性！”皇帝冷著臉，瞪著嘴厥的老高的菱歌，看著他越發可愛可親，圓圓的雪頰因為剛才的興奮而微微浮上兩團嫩嫩的粉色，心裏連連搖頭，告誡自己不能心軟。
“可是？！”菱歌不悅的高聲抗議道。
“沒有可是！”這次皇帝的聲音也大了起來。
“哇……皇帝哥哥是壞蛋，我不要你抱……我再也不想看見你了！”
懷裏的人不由分說，張口就哭，淚水飛濺而出，趁皇帝不注意，努力推開了他的懷抱，坐在草地裏，踢著腿，大聲不依不饒。
“你好好聽話，朕就不打他們！”蕭明琪無奈的上前撫揉著菱歌的盤結的發絲，隻好柔聲妥協，這種哭哭鬧鬧的把戲他也演了好多遍，可自己卻還是上當不已，看不得他一滴眼淚，皆因一年前的意外，心有愧疚，便更是不想讓他再受一絲一毫的傷害。
“我不要……你是皇帝，你愛打誰就打誰吧！”地上的菱歌抬起淚眼，倔強的瞪著無奈的皇帝，使勁拍開他撫在自己發絲上的手掌，跳起來，捂著臉，哭著跑走了。
“你……菱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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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麼，一副神色不愈的樣子，那小子又給你出難題了吧！”
“兄長，你就別取笑我了……”
“若是阿蘇勒還活著，怕是比他還要淘氣百倍呢，他可是草原上的鷹鷲呢！”
蕭明燦拄著拐杖，從寬大的黑袍中伸出枯瘦宛如幹屍的手拿起條案上的藤香，放在與人齊高的倒傘形燭台裏，就著日夜不停的燃燒著的粗大紅燭，點燃了。
麵前巨大的石台上，是一副包金人形的棺槨，棺蓋上的浮雕是一張栩栩如生的少年的臉，安詳而滿足的沉睡著，嘴角還帶著一抹淡淡的微笑，那笑容幹淨澄澈，若是真人的話，便一定是另一張陽光燦爛的臉。
“可是，我卻連他的屍首也找不到，讓他隻能做克倫草原的遊魂，被禿鷲和胡狼啄食心髒，日日夜夜在我夢裏哭訴！”
聲音嘶啞，蒼白憔悴的是發自內心的痛呼，黑色鬥篷下那張早已麵目全非，傷痕密布的臉，扭曲在燭火的映照下，愈加詭異，宛如地獄的惡魔。
“哥，都是我沒用，無法替你報仇！”蕭明琪一手握拳砸在條案上，桌上的燭台不禁搖晃幾下，黑暗將整個景泰宮吞噬殆盡，這裏既沒有陽光，更沒窗戶，唯有的隻是從不開啟的正殿大門，以及從不拉開的巨大深黑色帷帳，沙漏是靜止的，燭火也從來沒有熄滅過，甚至是燭心中本該跳動的火紅，也變成了幽藍色，這裏是蕭明燦親手製造的地獄，從霍鷹死的那一瞬間開始，他們便一同墮入了地獄的最深處。
“明琪，你不必這麼說，為了利益，我也曾和葉丹聯合，雖然他是傷害阿蘇勒最深的人，而且現在還一錢不值的被霍吉甘利驅出國境，像隻十足的喪家犬。
霍吉甘利是隻野狼，他總是在黑夜裏睜著眼睛靜待捕獵的最佳時機，就像他當年剛剛回國時一樣，女王的心思是利用葉丹的手，支持我們，並且控製我們，這個老女人也是隻母狼，她的爪子伸的太長，野心太大，卻沒想到會一時不慎死在自己丈夫的手裏，從而也給了霍吉甘利莫大的機會，所以現在我們必須討好他，以求保得邊境的安寧，從而擺脫他，甚至是從中得利！”
“也就是說我們現在還不能對我們親愛的皇帝叔叔的兒子們輕舉妄動，免得給我們內外各方潛伏的敵人們落下口實，要知道，千裏之堤毀於蟻穴，慎在於畏小，智在於治大，所以不必急於一時，我們總會有正當的借口，將他們一一剪除的，就好像這樣，一點一點的……”
枯瘦的手指，在藤香嫋嫋上升的煙霧中搖擺，兩隻如死水般沒有波瀾的眼睛，緊緊的盯著，緩緩跌落在銅盤裏的香灰。
“兄長，我們該怎麼做？！”蕭明琪的眼睛一亮，當年自己在驪山生不如死，不意間竟然巧遇了竟然從戰場上奇跡般的生還，卻一直隱姓埋名，等待複仇的兄長，蕭明燦，也是因了蕭明燦曾經與蒼厥國紛繁複雜的關係，以及多年來在刑徒以及邊地的少數民族中被奉若神明般的地位，才使得他們的政變，具有了普遍的號召力和強大的軍事實力，無疑是他將自己送上了皇帝寶座。
“放歸驪山的囚徒，撫恤死亡的將士，安撫百姓，赦免稱臣的藩王，仁義道德的典範我們已經做夠了，現在我們需要件喜事，紅紅火火的，就讓蕭氏藩王們的血，來染紅皇帝大婚的喜帳吧！”
“我要你娶隆慶太主的女兒，並且要傳召各地藩王進京朝覲祝賀，尤其是蕭明毓，千萬別忘了，這次我絕對不會輸給一個當年隻有十五歲的孩子！”
“兄長，你要我立後？！”皇帝一時皺緊了眉頭，這是他最不想提起的事，而且蕭明燦讓他娶的還是他本身極其厭惡的人！
“是的，我要好好的羞辱蕭明毓，還要他在所有的天下臣民麵前親口祝賀我對他的羞辱，而他卻無能為力，就像是貓抓老鼠那樣，我要把他玩兒的生不如死，然後在殺了他，還有霍吉甘利，我要讓他也嚐嚐萬箭穿心的痛苦！”
“可是，我答應過菱兒，這一生都隻愛他一個人……”
“明琪，有些珍貴的東西一旦失去了就永遠失去了，是蕭明毓奪取了他珍貴的情感，讓他痛不欲生，菱兒現在變成這幅樣子，難道不是拜他所賜嗎？！
況且，愛和利用本就是兩回事，我是叫你利用她，並沒有強迫你去愛她，大哥明白你的感受，我們是親兄弟，天下隻有我們是一體的，隻有我們之間才是無間的親密與信任，其餘的所有人，我們都不必在意，不必在意……對不對，小琪兒……嗯？！”
蕭明琪眼眶一熱，多少年，他都以為那個曾經是他唯一的依靠和大樹的大哥，死去了，倒塌了，再也不會存在了，沒想到，他在自己即將瀕臨死亡的瞬間，再一次的拯救了自己，就像是衝破了重重的障礙，為了自己，而從地獄中回歸一般，他不得不愛他，感激他，利用手中的權利，去做任何他想做的事，甚至是痛苦的複仇！
“我答應你……兄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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