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節字數:4736 更新時間:09-06-03 16:31
從人山人海的長途汽車站出來後隨即匆忙地擠上一輛城鄉巴士。舊州市的天空,幹淨的就隻剩下幾片懶散的雲。從滋養了自己19年的城市來到一個全新的地方,一切的一切,在陳錦川的眼裏都是愉快的新奇。然而他無暇留戀這片天空上浮泛的雲彩。隆隆作響的巴士載著他與這裏即刻作別,拖著青色的煙塵駛進無限蜿蜒的丘陵地帶。
‘傍晚的時候就會到了吧?’手表上的時間顯示現在是上午10:42。開滿油菜花的山野,層層疊疊是耀眼的金黃。陳錦川懶散地靠在座椅上,目光流連於車窗外的風景。畢竟對他這樣一個從小在城市長大的子弟來說,耕牛,豬舍以及池塘裏成群的鴨子都是新鮮的事物。嘛,盡管車身在不斷地顛簸搖晃,但這似乎都不能影響他舉著手機四處抓拍的興致。
事實上,一種逆反的成就感使他激動不已。他拍打著黑色的行李袋,掐掉家裏人的來電,就好像越獄成功的囚徒一樣竊喜著。他決定要開始一種全新的生活,一種不再是單調地往返於學校和住宅的生活,一種不再有教授老爸和惡魔班主任監視的生活,一種不再會因為約會遲到而被發卡*(發卡,即是被甩)的生活。想到這些,他那雙凹陷的眼裏透出炯炯的光。
充斥著濃鬱泥土氣息的空氣迎麵撲來,拐了一個大彎,視野豁然開朗。汽車總算走出了綿延的穀地,在一條四米寬的山道上晃晃悠悠地前進。
完全不同的世界。陳錦川探出頭往車後望去,那些小丘陵連成了一堵厚厚的牆,把城市的一切拒於千裏之外。他很喜歡這種感覺,陳舊的小巴士顛簸在山道上,呼呼向後吹去的風像是在和過往作別。依附著山腰綿延而下的是層層疊疊的梯田。炊煙嫋繞著,從那些藏在山影下的煙囪裏鑽出來,伸個懶腰然後隨風流動,消散在山腳下那片淡綠色的平原的遠處。慵懶的愜意,陳錦川抬頭仰望著綿延著鋪向平原盡頭的雲,陽光從雲縫中滑落,像是一塊幕布緩緩展開。
白江,若水鎮。
一座小廟靜靜地臥在鎮口的土坡上,所謂的小廟,其實就是一間供著觀世音塑像的小瓦房。暗紅色的鄉間土路將小廟和農田隔在了兩邊。小廟石階旁漆著若水鎮三個字的標誌牌已經徹底的模糊不清了,唯一清晰的,倒是土路另一邊那株挺拔的老樟樹。驚蟄時節,嫩綠色的新芽漸漸抽了出來,枯老的樟葉便撒了一地。有心的人會把葉子裝到背簍裏背回家,據說是可以用來煉油。
鎮上的人幾乎都認為這樟樹有靈,因此心存敬意。每次在撿拾它的枝葉後,總要燒香祭拜。不知從何時起,樹下多出了一個蒲團和一個陳舊的功德箱。有傳言說,行了功德的人再朝著老樹磕三個頭,許下的願望就會實現。
然而秦麥卻不在意這些。彼時,他拖過蒲團靠著老樹的樹幹坐下。草帽被他嶙峋的背和灰褐的樹幹擠得很扁。他習慣性地挽起衣袖,抱著他心愛的畫夾安詳地凝視麵前的景色:開滿黃花的原野,低低掠過的飛鳥,遠處朦朧的山線,雲層裏透出的陽光以及掠過原野的涼爽的風。
他就那樣蜷著腿坐著,飛落的樹葉無法擾亂他的思緒,農人路過時哼唱的歌謠也不能使他分神,隻有當遠處傳來模糊不清的汽車鳴笛聲時,他才側過臉看一看大路的方向。他在等一個遠道而來的朋友。事實上正因為這件事,他沒辦法讓自己徹徹底底地融入自然的呼吸裏。因此他僅僅是抱著他的畫夾而沒有打開動手作畫的意思。
然而不巧的是,大半天的等待沒有等來好朋友的身影,卻等來了一場讓人措手不及的雨。
‘切!’秦麥一麵護著畫夾一麵頂著草帽衝向小廟。
“呼~!”他站在廟門口用襯衫拭去畫夾上的水滴。‘剛才還風和日麗的天氣,怎麼說變就變呐!照這個情形來看,今天恐怕是到不了了。’秦麥在心裏嘀咕著,‘突然心血來潮說要來看我,害得我在鎮口等老半天不說,午飯也忘記吃了。陳錦川啊陳錦川,你這家夥可真是個倒黴蛋,連我也跟你一起倒黴!’他靠著廟門坐下來,摸出他的鉛筆,‘做點正事,再等等看吧。’
——“乘客朋友們,因為突逢大雨,前往若水鎮的道路可能存在滑坡的隱患,所以我們請求大家在前麵的紅棗村留宿一晚,待到明天雨停再出發。”售票員在和司機商量半天後,鄭重地向大家宣布道。
“嘖,嘖。太走運了吧!”陳錦川望著幾乎要壓到地麵的天空,無奈地敲了敲車窗。
汽車拐了個彎,進到一個別致的村子裏。“真有趣,家家戶戶都栽著棗樹呢。”坐在車廂後部的一男一女低聲交談著。陳錦川擦了擦窗玻璃上的水汽,可外麵一片陰沉什麼也看不到。就在他試圖扳開車窗看個明白的時候,車子突然停了下來。
“那麼,今天就委屈各位了。對了,各位旅途勞頓,可以去村頭的旅社投宿一晚,下車後沿著屋簷前行50米就可以找到。明天如果路況安全,我們最遲10點啟程。請大家不要錯過時間。”
車停在了一個小茶館的門前。突然到來的30位旅客讓這個普普通通的茶館生意爆棚。“切。難道我新生活的第一個夜晚要在這種地方度過嗎?”陳錦川咕咕噥噥走到一個人少的地方開始打電話,令他崩潰的是,這個村裏一點信號也沒有。
“這可真是‘落在山腰’啊!(陳錦川聯想到的是法國電影《落在樹梢》的劇情)”他收起電話,突然有種無助的感覺。現在是下午4:24,雨已經下了足足一個小時。‘如果不是這該死的雨,我應該已經坐在秦麥的家裏喝他妹妹泡的茶了吧!’他抬頭瞪著陰沉的天空,不遠處茶館的老板正張羅著把雨棚擴大,方便多擺上幾套桌凳。
‘隻能在車上湊合一晚了。’在他快步走向巴士的時候,一個熟悉的身影在他麵前停了下來。
——“陳錦川?”
——“唉,怎麼是你?”
——“那個,請問…”就在秦麥完善他的畫稿的時候,一個聲音在耳畔響起,他觸電似的抖了一下。
“什麼?”秦麥合上畫夾,抬頭看到的是一張略帶羞怯的臉。因緊張而輕蹙的八字眉毛,躲躲閃閃的杏仁眼睛,略微發紅的臉蛋,一左一右垂到胸前的發辮…
背著淺藍色單肩包的女孩兒被秦麥盯得很不好意思,她頓了一下然後提高嗓音說道:“請問…請問這裏是不是若水鎮?”
“嗯,啊…是的。”秦麥合上畫夾然後站起來。女孩看上去不過十八九歲。身材瘦小,個子正好齊到秦麥的肩頭。她小心翼翼地把秦麥從頭看到腳。秦麥撓了撓頭,把臉偏向了原野。雨水在忘情地傾瀉,烏雲翻滾,低沉的雷聲在渺遠的天際回響。‘天色極差呢。如果是夏天的話,應該很快就會放晴吧?所以還是快些放晴吧。’秦麥在心裏祈禱著。
“那個,請問你是這座鎮上的人嗎?”女孩試探性地問道。
“啊,嗯…是的。”秦麥衝著女孩點點頭,又轉過臉去。因為是陌生人,他不太喜歡和陌生人有過多的交流。
長時間的沉默,積水開始在小廟下的紅泥路上四溢,老樹的枝幹在高處搖曳著,仿佛在求救。但道路上空空的,沒有疾馳的車輛,沒有匆忙的人影。雨水打在青瓦上劈啪作響,時間在這單調的響聲中無限地延長。兩人在低矮的屋簷下久久佇立,不再有對白。
秦麥心緒不寧地看著天色,不禁擔心起陳錦川來。他摸出手機,不料手機在這個時候鈴聲大作。“喂,喂…”他按下接聽鍵,可聽筒那邊傳來的卻是一段長音。
——“喂,嗯,是我。”女孩拿著她的手機開始講話。秦麥側身看了女孩一眼,發現她朝著自己尷尬地笑笑,然後轉過身對著話筒低聲講話。‘鬱悶!’秦麥在心裏嘀咕著,按下陳錦川的手機號碼。“對不起,您所撥打的用戶暫時不在服務區或已關機……”
‘很鬱悶。’秦麥合上手機,焦躁地踱來踱去。
——“嘿!小麥你在那兒幹啥?”小廟的石階下,一輛電動三輪車突突突地刹住了腳。
“是我,我是小政!”駕駛貨三輪的小夥子甩著他的藍襯衣向秦麥示意。
“小政你騎著三輪往外麵跑做什麼?”秦麥大聲回應道。
“小方說她在田埂上摔著了我這去接她!…那個你,一起去嗎?”
“嗯…啊,”秦麥猶豫了一下,“好吧,把她接回來然後送到我外公那兒!”
“嘿嘿,那是肯定的。”小政麻利地發動了機車,“快下來吧!話說回來你小子在那上麵幹什麼?”
秦麥頂著大雨衝到車上:“當然是躲雨了,不然我還燒香啊?”
“你小子要燒香,除非你心裏頭有鬼!”小政回頭拍了拍秦麥的肩膀,“靠邊坐點,給小方留個位置!好…那麼英雄救美行動…”
——“呐!我說……”站在小廟門前的女孩突然大聲喊道,“你們能不能把我帶進鎮子裏麵啊?”
“怎麼上麵還有一位?”小政愣了一下,然後轉過頭盯著秦麥。
“…我怎麼知道,應該是外麵來的家夥。”秦麥抱著畫夾朝上麵瞅著。
“你們不認識?”
“不認識。”
“讓她在這裏等著?”小政問道。
“你要幫她最好現在就幫,這輛車隻容得下三個人!”秦麥靠坐在車上,無視小政詢問的目光。
“也是啊,這車隻裝得下三個人。”小政把襯衣披上,胡亂地扣了幾下,“趕快下來呀!要到鎮子裏去的話。”
女孩抱著她的行李包鑽到車內:“那個,謝謝你們。”
“別謝我,謝謝這位小政同誌就行了。”秦麥把臉偏向一邊。
“嘿嘿,小麥同誌謙虛不搶功的表現可真難得啊。”小政咧著嘴,有著濃鬱鄉土氣息的眼睛眯成一條縫,“是害怕在小方麵前解釋不清吧?”
“嘿,你怎麼見人就說這個啊?貧不貧啊你!”
“呐,被我說中了吧?!哈哈哈……看我待會兒怎麼在小方麵前告你的刁狀。”
“拜托你別在陌生女孩子麵前開這種玩笑。”秦麥沉著嗓子說道,“你在她心目中的印象分會很低的。對吧,小姐…呃不對,女士?…嘛,反正就是極壞的印象,對吧?”
女孩紅著臉,不太願意加入到他們的拌嘴中來。小政通過後視鏡看了看後座,倒也不再說話。
機車靠著一間小百貨商店停下,女孩下了車,走到屋簷下之後說道:“真是謝謝你們了,要沒有你們在,這大段大段的泥路我還真不知道該怎麼辦才好。”
“哈,小事一樁呢。”小政撓著頭發,“我是何政,這條路第一個拐角的‘何氏糧油批發部’是我家,有什麼困難的話可以上那去找我哦!”
“嗯,那你們忙去吧。”女孩揮了揮手,轉身沿著小鎮的石板路向裏走去。
“快點開車啦,小方還在田裏等著呐。”秦麥催促著。
“喂,你小子就知道小方是不是?”
“她摔傷了,還呆在田裏。這種情況萬一有個什麼三長兩短你的責任可就大了!”
“為什麼是我啊?”
“對啊,為什麼是你呢?誰叫你自己倒黴接了她的求救電話呢?又是誰叫你看見美女就像搭把手呢?”
“秦麥你小子,你小子找抽!”
“得了,快點開車!”
……
事實上到了田裏兩人才發覺不對勁。瓢潑大雨裏,兩人把小方家的田地轉了個遍也沒見到她的影子。小政慌了神,連忙朝小方家裏打電話,可電話那頭傳來的笑聲卻讓小政傻了眼。
“兩個豬頭要在那邊轉悠多久啊?你們倆可真把我給笑死了!”
“唉,你不是…”
“逗你玩兒呢!你怎麼連麥子也拉上了啊?”
“你。我們回來再找你算賬!”小政掐掉電話,發現秦麥正靜靜地盯著自己:“嗬嗬,小麥哥你不至於找我算賬吧?”
“小政,你害我淋了這麼久的雨,我現在真有把你大卸八塊的衝動!”
“呃…不要啊!麥子哥我錯了還不成嗎?”
……
回到家的時候已經是晚上八點三十。秦麥慌慌張張衝到臥室拿毛巾擦頭發。
“麥子哥你怎麼現在才回來,飯菜都已經吃沒了啦!”梳著羊角辮的小小妹秦樂樂把臥室門推開一條縫朝裏麵喊著。
“秦麥呀,你怎麼到現在才回來?”秦麥的三姨來到門前抱起樂樂,“因為今天家裏來了客人所以沒有等你回來,飯菜我給你留了些放在客廳冰箱裏呢,你若是餓就取出來熱熱吃吧。”
“嗯我知道了,謝謝三姨。”秦麥換上一身幹淨的衣物然後打開房門。
“你說你今天去接你的朋友接到了嗎?”三姨問道。
“呃,也許是因為下雨的關係,車一直沒有來。然後我和小政被騙到田裏去轉了老半天來著。”秦麥從冰箱裏取出一個飯盒,拿起筷子後便開始狼吞虎咽,“今天真是倒黴透了!”
“你慢點吃,吃飯別說話。”
“你不知道啊,小政那傻小子…”秦麥包著一嘴的飯嘰嘰咕咕說個沒完,三姨歎了口氣,為他端來一杯開水。
“你老老實實吃飯,要是被外公看見你吃飯都不專心,又得挨罵了!”三姨把水杯遞給秦麥,秦麥咕嚕咕嚕喝了幾大口:“對了,外公上哪兒去了?”
“你外公啊,說是去山裏了還沒回來。待會兒你喝了藥早點歇息。明天還要你陪著客人逛街呢。”
“客人?”秦麥怔了一下。
“啊,今天剛到的。說是你外公的戰友的…”
——“那個,我洗好了。你們哪位?”在客廳和臥室間的過道上,穿著單衣的女孩正用毛巾擦著濕漉漉的秀發。
“唉,是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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