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節字數:3229 更新時間:09-07-02 13:47
嚴州地處琈州西北,中間隔著秋河城。騎快馬走官道,三兩天便能到了。
莊老爺從未來親家處得知不愛出遠門的大兒子點頭答應了去那兒接手分號時,忍不住拉過了莊夫人的手,又是搖頭又是歎氣:“這年頭當個爹可不容易,沒個兒子聽話,野在外頭的那個叫也叫不回來,窩在家裏的這個請都請不出去——可人彥清一請就又是一口答應了……”
……可不是?從小到大,莊大公子最聽得進的除了娘親的話之外,就是三不五時從城南跑來城北鬧騰的溫家老二小彥清少爺的話,還人前人後地護著。在私塾念書的時候小溫公子定不下心,就愛悄悄跑到先生家的後院裏頭去捉金龜子,玩得髒兮兮回來之後自然免不了要挨一頓戒尺;這時候小莊公子就會站出來把小溫公子拉到身後,然後安安靜靜伸出手。先生當然打不下去,這麼聰敏又可人的學生寶貝還來不及呢怎麼忍得下心下得了手;可小莊公子就像根杆子似的杵在小溫公子身前說什麼都不讓開。幾次下來,先生都不敢說要打小溫公子了。
後來溫彥清去了六思穀,莊景南每年開春去看望外公的時候就都會帶上幾大包他愛吃的桂花糕。溫彥清怕冷,平時會不由分說大半夜擠到隔壁溫大公子平嘯的被窩裏去,加之睡相惡劣,導致那段日子裏溫平嘯幾乎每晚都會夢到被鬼壓床;而莊景南來之後,溫彥清就像是理所當然一樣地挪去了他被窩裏。溫家大公子後來常常感歎,自家弟弟在六思穀的時候,每年冬春天裏就隻有莊大公子前來探望時是能睡上安穩覺的。
說起來,當年溫夫人懷著溫彥清的時候還不知道這是個男孩兒,看診的時候郎中還說大概會是個姑娘家。那時莊景南已經兩歲,跟著爹娘到溫家做客,玩笑中莊夫人就指著溫夫人的肚子對他說:“景聲呐,這裏邊可是你媳婦兒呢,長大以後可要好好待她!”
後來莊老爺常抱怨說大概就是這句話給說壞了,弄得大兒子對溫家小崽子言聽計從;溫夫人倒是歡喜得緊,說彥清這孩子討人喜歡,比自家那兩個古怪兒子可愛多了。
不過溫二公子卻對這樣的說法報以巨大的懷疑。
——比如現在。
莊大公子坐在他對麵,倚在欄杆上,捧起一盅重碧酒,微微側耳,似是在細細品味佳釀,又似沉醉於樓下歌女清婉的吟唱。
簪瓊花,飲瓊釀,瓊河邊上晚月清風秋水涼……
……
……可溫彥清知道這家夥根本就是暗暗在看臉紅得跟猴屁股一樣的自己。啊!瞧瞧瞧瞧!這眼神時不時地瞟過來就算了,居然還笑!還笑!
簡直是太可氣了啊啊啊啊!!!
“公子爺,讓九兒再給您斟杯酒可好?”
“啊!啊啊啊那那那那個不不不不用了……”
身旁的姑娘再一次緊緊貼過來,一雙柔荑玉手軟軟搭上溫彥清的胸口。溫彥清打心底裏狠狠唾罵了自己驟然加速的心跳,穩了穩神,伸出手來一把奪過莊景南手中的小酒盅一飲而盡,然後扭頭對靠著自己肩頭的漂亮姑娘燦然一笑:“真要斟酒,就給他斟去吧。”
姑娘親親熱熱地捧過溫彥清手裏的酒盅,說著“公子爺可真愛說笑,香月樓裏來的都是客,哪能不招待”,滿上酒水後便盈盈起身走到莊景南身邊倚上去。莊景南也不推讓,笑眯眯地喝了,說一句“美人相伴,這酒香入喉也分外怡人呐!彥清,今晚你就隨這九兒姑娘去吧,軟玉溫香在懷,定是別有一番滋味的。”
……去你的別有一番滋味!
溫彥清努力克製下掀翻桌子的衝動,在心裏第無數次抽了自己一巴掌。這不是自找麻煩嘛!幹嘛非得要住什麼上房!溫彥清你腦子一定是被桂花糕黏住了才會跟這種人提這種要求啊啊啊!!
——其實事情的來龍去脈很簡單。溫二公子雖跟鏢去過不少地方,但夜裏住的都是大車店,還要喊鏢,難得睡上安穩覺,也很少有機會住上舒適的客店上房。這次前去嚴州,路上順帶著遊玩一番,夜裏也就想要住得舒心一些,便跟莊大公子提了出來。
現在想起來溫彥清心裏就後悔,早知道在看到莊景南聽完自己的話之後臉上閃過的那一絲笑意時就該把話收回來的——結果傍晚時分莊大公子帶溫二公子前往的不是什麼客棧旅店,而是秋河城花街上最最有名的青樓香月樓!
這家夥又不是不知道自己到這些煙花場所來會不自在……
莊景南看著對麵少年無意識撅起的嘴,忍不住笑出聲。又看到少年對自己投來的怨懣目光,嘴角的弧度又不由地揚得更高。
還記得年頭時候有一次瑾聲去圓湘樓玩時帶上了彥清,回來後跑到他房裏笑了小半晚。“真沒見過這麼不開竅的啊!哥你沒看到真是太可惜了,彥清那張臉熟得都能下菜!以前都不知道原來他對男女之事這麼單純的,人家姑娘小手碰碰他他都能跟火燒著屁股似的彈起來……啊哈哈哈……”
……嘖。不愧是親兄弟倆,連愛看的風景都一樣。
莊大公子摸摸下巴,在心裏誠摯地讚美了眼前這獨好的風景。風景恨恨地看著他,又往座椅裏邊縮了縮。躲過軟玉溫香搭過去的一隻手。
唉。
真是——
怎麼都還是舍不得呢……
莊大公子暗自苦笑。
彥清一臉興高采烈地跟自己說晚上一定想要住這城裏最好的上房的時候,他的心都軟得不行。和自己學習管理票號的經曆不同,鏢局裏長大的溫彥清雖說家境殷實,跟著前輩學走鏢時吃的苦頭卻是著實不少。也不知道這愛玩愛鬧的孩子究竟是為了什麼,對當鏢師這件事抱以了那樣巨大的熱情和毅力。記得他以前說過,有一次走鏢的時候碰上一夥沒交情的山賊硬要上來動手強搶,趙鏢頭讓他和別的幾個小字輩鏢師一道護好鏢箱;他當時緊張得不行,兩個手心直冒汗,又怕手滑掉了劍所以更加死死地握住劍柄,等到結束之後才發現整個手掌都腫了起來,火辣辣地疼,關節這裏還被磨破了幾處,接下來的好幾天都使不上力。
說的時候溫彥清是笑嗬嗬的,手上還裹著紗布。莊大公子卻是抿著嘴角不發一言。然後過了小半個月,廣青坊的梁少當家就給溫府送去了一把特製的嵌玉柄精鋼劍,指名送給溫二公子,說是受莊府所托。
說是說莊府,其實誰不知道這是向來悠然安逸的莊大公子難得焦急地特意叮囑了好友梁公子為自家發小精心打造的一把好劍呢。
不過收了份厚禮的溫二公子卻是送了一大包鬆子糖作為謝禮,且絕大部分最後都進了他自己的肚子裏。
真是。
本也不指望自己的一廂情願會有什麼結果,莊大公子一心是隻想溫彥清開心就好的。
暗暗歎口氣。莊景南一抬手叫過媽媽,從懷裏變戲法兒似地掏出個做工精致的鑲玉金簪子:“拿去送給樓下唱曲兒的玉姑娘,就說是——慶平鏢局溫二公子賞賜的。”
“哈?你你你你你……”
溫二公子騰地從椅子上彈起來,卻見莊景南又在媽媽耳朵邊上說了句什麼然後塞給她錠銀子。媽媽趕緊給他福了一福,隨即拉上旁邊的九兒姑娘樂顛顛地扭下樓去,嘴裏還不住地說著“真是大城裏來的公子爺闊綽,瞧瞧這簪子上頭的,可是翡翠呢……”
“走了。”
莊景南站起身,拍拍溫彥清的頭。
“去哪兒?”
“廂房啊。”
“不要!”
溫彥清臉一紅,一屁股坐回椅子上。
莊景南哈哈大笑,走過去使勁兒揉了揉他的腦袋:“走吧走吧,保管你今晚懷裏既沒軟玉也沒溫香,撐死了——也就是個風度翩翩佳公子。”
“……就為了這個給那鴇母那麼大塊兒銀子?”
溫彥清斜眼。
“可不是!誰敢委屈了我們溫二少爺啊……不過來了這香月樓卻不行風月之事,溫公子不覺得可惜了麼?”
“可惜個屁!可惜我跟人說你老欺負我還沒人相信!”
溫二公子終於忍不住爆了粗,抽搐著嘴角起身就走。
“呦,留步留步,兩位公子爺請留步呀!”
才消失了一會兒的媽媽小跑著上樓來,手裏攥著個香囊,想了想,塞進溫彥清手裏:“玉兒讓拿來給溫公子的,小姑娘家家的沒什麼心眼兒,就當是覓到了知音還個謝禮——規矩是不對的,可這孩子非得讓我送來呐!”
“啊……”
溫彥清愣了愣,隨即忽然笑起來,把香囊揣進懷裏:“替我謝謝玉姑娘,她這一片心意我收下了,來日有緣再見!”
……
贏了!
溫彥清賊笑。
他可沒錯過剛才莊大公子臉上轉瞬即逝的一絲冷意。
盡管連自己也不知道是從哪裏來的這份篤定,溫二公子氣極了的時候就總愛在莊大公子麵前上演與人親熱的戲碼,且屢試不爽。
——不過,這一次雖是贏過了莊大公子,溫二公子卻在半個月後吃到了因為這一次的示好而招來的苦頭。
當然,這些都是後話了。
至於當晚,在香月樓舒適的廂房裏,溫二公子迷迷糊糊踢著被子,而莊大公子則一次又一次把他摟進懷裏放好然後掖好被角,並時不時看一眼懷裏人放在床頭的香囊然後忍不住皺起眉頭的事情則可以告訴我們——
從本質上來講,溫彥清溫二公子還是占了莊大公子很大一部分的上風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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