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節字數:5571 更新時間:09-07-10 11:33
第三節女兒紅(二)
幾處早鶯爭暖樹,誰家新燕啄春泥。亂花漸欲迷人眼,淺草才能沒馬蹄。
江南如水,百般柔順。江南如煙,百般縹緲。江南如花,百般嬌媚。身處其間,如濯醴泉。男子於此,更添柔情。女子於此,更添靈秀。
一日早晨在餐桌上,懿紹昂目不轉睛地盯著紅眷喝粥,許久才提出了困惑已久的問題,“紅眷,你最近都在往哪兒跑呢?”紅眷夾起一塊桂花糕放入嘴裏,頓時口腔裏都充滿了桂花的甜美和芬芳,清新之感似要深入骨髓。再好整以暇地用白絹巾擦擦嘴,才悠悠地答道,“我就在西湖那裏逛著呀。”這回連簫凱軒也停下筷子,皺眉,“為什麼不帶上簫甄?”
紅眷似笑非笑地與胡楓飛快地對視一眼,後者笑言,“難不成咱們去胭脂鋪還得拖拉著二當家麼?”簫甄黝黑的俊臉上浮起曖昧的紅雲。懿紹昂調侃道,“喲,原來簫甄還會臉紅?”簫甄倏地站起。囁嚅著,“大哥,皇上,我……我先去備馬。”然後悠悠地出了房間。
紅眷問簫凱軒,“你們待會兒要去哪裏?”懿紹昂這廝笑得甚是怪異,“紅眷,我們待會兒去的地方可是不能告訴你的哦。”紅眷撇撇嘴,“本宮要知道的事還會不知道?不說就罷。”賭氣地一把拉住胡楓的手腕就往外走,“走,胡楓。我們自個兒玩去。”
懿紹昂戲謔地看著簫凱軒,“你這王妃可真不可愛耶。”簫凱軒不理他,繼續喝茶,眸中沉澱著濃烈的思索,撲朔而迷離。懿紹昂低低歎息一聲,“她又幹什麼了嗎?”簫凱軒放下茶杯,修長的手指輕柔地滑過瓷杯圓潤的口,濡開的一片墨色,沉凝道,“她最近一直在蒐集昭簫派的資料。”相比之他沉著冷漠的臉,懿紹昂震驚的臉尤為突出,“你是說……她在替你招兵買馬?”簫凱軒點頭,又頗為不解地開口,“可她為什麼要去集市找?那裏魚龍混雜的,哪會有什麼非同泛泛之輩的?”懿紹昂沉默著。
簫凱軒凝視著杯中清澈淺黃的香茗,眸中華燈落炬。她太懂他,她知道他現在想要什麼,卻讓她失卻了她的人生,她的夢。日後一段語焉未詳的沉浮,有一段空白是否會為她預留?
江南的集市也一如這裏的陽光,明媚而豐富。說是集市,倒不如說是一片繁華商業區。出了隨處可見的吆喝著的大小地攤,還有裝潢大氣的酒館客棧,甚至是紅粉絲帶似柳絮般飄逸著的溫柔鄉。
紅眷和胡楓蒙著紗巾正欲走進青樓,卻聽得旁邊的小巷一陣喧鬧,紅眷一把拉住胡楓,“怎麼了?”胡楓困惑不解地被她拉去小巷。紅眷推推搡搡地鑽進了人群,看見前麵是個留著滿臉青痕的男人,在他的前方齊刷刷地跪著一排被捆綁住手腳的女孩,襤褸的衣服下可見斑駁的淤痕,那男人捏了一個女孩的手臂一把,聲音粗獷沙啞,“大家快來看看!這些都是邊塞運來的雛娼!皮滑肉嫩,絕對沒開過苞!老子在這行混了這麼多年從沒看漏眼!”於是圍觀的男人都不懷好意地吹起了口哨,女孩們嚇得花容失色,身子也不自主地用瘦弱的膝蓋向後慢慢挪去。剛想離開的紅眷驀地停下腳步,望著最右邊的那個女孩。雖滿臉汙穢,卻仍能看出那雙璀璨奪目的黑眸下深深的倔強和仇恨。
紅眷心中一驚。一個尚處於豆蔻年華的女孩卻有如此深沉強烈的感情,在過去,她的生命裏盛栽的到底是怎樣的重創和天性的殺戮?
於是她從香囊裏取出銀票,對著那男人喊道,“我要下她了。”她指著那個女孩。男人一看那銀票,眼裏頓時充斥著貪婪,他笑吟吟地來到紅眷麵前,露出滿口黃牙,“姑娘好眼光,那丫頭可是這裏最俏的。”說著伸手就拿過她手中的銀票,轉身呼喝著那女孩,“丫頭,算你走運!快跟這姑娘走吧!”女孩似有點驚奇地看著紅眷。
有一刹那間的恍惚。她就像當年被卿玄靈救下的自己。還是那樣驚奇的一瞥。
紅眷笑著,“過來,跟我走吧。”胡楓吃驚地看著紅眷,低呼道,“王妃,您瘋啦?若是處於惻隱之心的話,幹脆叫王爺派人來抓拿這樣的人販子便是,何必買呢?”她不接話,攬著女孩就往回走。女孩一開始頗為抵觸,但後來便安靜下來,乖乖地跟在紅眷身邊。大概是因為——她清楚地看見客棧裏的掌櫃和店小二似頂禮膜拜地向她下跪,嘴裏恭恭敬敬地叫她“王妃”吧。
身後的胡楓還在嘀嘀咕咕,紅眷把女孩帶進房間後便截住胡楓,把他領到房外。“胡楓,你怎麼婆婆媽媽的?”紅眷蹙眉。胡楓話裏滿滿是不解,“為什麼不抓人販子?”紅眷緘默著,許久才低低地說,“胡楓,自古以來就有這樣的悲劇。有些苦命人隻有靠自己的爭取或別人的挖掘才有可能重見天日,一切隻能靠自己,等待別人來拯救的是怨命的賤胚。而且,就如同朝廷不幹涉江湖裏的事一樣,我們也不能幹涉這樣的事。你該明白,隻有保持這樣的相對,才能維持這個國家平衡、這個王朝的昌盛。”胡楓一愣,半晌,點頭。紅眷才笑著,“你快去幫我買點衣服什麼的來呀,你要她就這麼穿著破布給王爺看嗎?”胡楓馬上下樓去,紅眷嘴角的笑飛快地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淡漠。
她坐在桌邊,好奇地打量著方裏精致而奢華的裝潢修飾,眸裏才湧躍著少女該有的靈動。紅眷給她倒上一杯茶,問她,“你叫什麼名字?”女孩又轉而盯著她,目光是鮮見的咄咄逼人,“你為什麼要買我?”紅眷對上她的目光,稍含陰霾,“因為我需要你這樣的人。”女孩興許是不明白她話裏的含義,不作聲,低頭看著自己****的雙腳。紅眷於是再問她,“你叫什麼名字。”女孩許久才答,“蘇……皚。”似是醞釀了很久的對白。紅眷笑了,“你的名字真好聽。你為什麼會被販賣到這裏?”蘇皚咬著蒼白的下唇,“我為什麼要告訴你?”
紅眷似已有了某種決定。隻見她妖冶地笑了,“我可以助你報仇。隻要你按我的吩咐辦事。”蘇皚似是難以置信般地睜大眼,紅眷點頭。蘇皚躊躇著,似在骨氣與仇恨間做著艱難的抉擇。紅眷也不急,一邊喝茶一邊眺望窗外春景。須臾,房裏才響起了少女低低的嗓音,“我們桑塔一族,原來聚居在西塞一帶,那裏遍地黃沙,卻是我們最愛的地方……”興許是思憶起舊日的美好記憶與遙遠的故鄉,她的嘴角泛起迷離的笑,“那裏與世無爭,殊不知上兩個月,一群中原裏的人突然入侵到我們那裏,侵占了我們一族的領地。由於我們族人不肯屈服,於是那些人就大肆屠殺我們的族人,隻有我和其他幾個女孩在父輩們的竭力幫助下才逃了出來……”最後似是哽咽,她頓住。
紅眷心想,果真沒錯。秋朗的野心果真一直在膨脹,也對,區區一個武林盟主豈能滿足得了他的似海****?他不會察覺不到蘇皚她們的出逃,當然也不會慈悲地饒了她們,更不會這麼大意地留下隱患。他這麼做,擺明了就是告訴她,告訴簫凱軒,他已經有所行動。
除了他,沒有人會如此鬥膽在天子腳下冒犯。
除了他,沒有人會向簫凱軒下這樣的宣戰書。
夕陽西下,遲來的暮色逶迤一地。紅眷看著眼前娉婷的少女,連時光都顯得格外嬌羞。蘇皚不算是美人胚子,卻有一種獨特的韻味。興許是桑塔人的特征,蘇皚的發微微泛金,每觸光華必流光溢彩。她的五官也不算精致,但那雙黑眸卻分外惹人,濃黑中淌著絲絲的棕色,眸光流轉間,攝人心智,迷人感官,渲天地之靈秀,染日月之煉華。她特意挑了一條褲子來穿,失落了裙子著身的高雅,卻多了一分秀氣。
蘇皚被她看得都有點不好意思了,轉身就想把衣服脫下。紅眷淺笑著牽過她的手,“幹嘛脫呀,很好看呢。”蘇皚嘀咕著,“那你就別盯著我看呀。”
這也還隻是個孩子呀!紅眷心想。
她拉著她下樓去,蘇皚一路磕碰,叫苦不迭。
“你這玩的又是哪出?”簫凱軒冷冷道,蹙眉看著紅眷身後的蘇皚。紅眷淺淺笑著將蘇皚引到自己身邊坐下,“我沒有玩啊,她是我請來的奴婢。”蘇皚錯愕地抬眸望她,紅眷自桌底下死死地掐著她的手,蘇皚吃痛地掙脫了她的手。紅眷似是擔心地瞧了瞧她被掐得通紅的手,應該沒事吧?簫凱軒若有所思地看著蘇皚,似是別有深意地對紅眷說,“你自己小心點,別惹麻煩。”懿紹昂打趣道,“你們兩夫妻這是在幹嘛?這刺兒砸來砸去的。”他又勾起嘴角,笑得魅惑,問蘇皚,“請問姑娘芳名?”蘇皚別過臉,聲音細若浮遊,“蘇皚。”然後悄悄地打量著眼前俊美不已、錦衫羅裙的數人,顯然不是普通百姓。她扯了扯紅眷的袖子,紅眷俯下身子,蘇皚小聲問,“他們是誰?”既然以後要跟著她,怎麼也得認識一點人吧?
紅眷微錯愕,似乎在躊躇著該不該告訴她。她別過臉像是征求意見般地望了望簫凱軒,他給她夾上一片鮮菇,聲音平靜無瀾,“如果她是奴婢的話,早晚也會知道的。”
“胡楓。”紅眷忽然叫道。“誒?是。”胡楓猛地抬頭。“你和簫甄出去看著吧。”兩人聞言放下碗筷,齊齊走到房外去。這裏的人隻知道簫遖王妃在這裏養病,這也是她特意放出的消息,主要是想引出大魚。因此其他人都並不知道簫凱軒和懿紹昂是何許人。紅眷清了清嗓子,正色道,“這位是我的相公,也就是簫遖王,”她又指著懿紹昂,“這……是我的皇兄,也就是當今的聖上。”她又指著自己,“我便是人們口中的簫遖王妃,也就是芫杼公主。”
蘇皚聞言滿臉惶恐,手足無措地自座位上跪下,不住叩頭。簫凱軒淡淡道,“我開始後悔讓她知道了。”紅眷止住她欲繼續叩下的頭,拉起她,“好啦好啦,頭都不覺得痛的麼?”
誰也不會知道,這女孩的到來,注定是紅眷永生的痛。
簫凱軒剛走出浴間,便被眼前的一人驚住。綰得高高的發髻,一身雪白的衫褲,臉上不施脂粉,五官卻更顯清靈。
——除了紅眷還會是誰?
紅眷似乎也看到他,俏皮地踢踢鬆蕩蕩的褲腿,“怎樣?我俊嗎?”簫凱軒走過去,盯著她那寬鬆的褲子,“你這褲子上哪兒找來的?”印象之中,她應該沒有褲子。紅眷轉身坐在梳妝台前,玩弄著額前細碎的發,“胡楓給蘇皚買的,多出來這一套我就要下了唄。”透過銅鏡看著身後的簫凱軒,似是想起了什麼一樣,“啊對了,你不是說還有要事要去辦嗎?快點去呀,早點回來哦。”
忽覺手腕被一股大力拉去,紅眷看著正拉著自己往床走去的簫凱軒,無奈道,“你不是說有要事的嘛……”
自蘇皚來了之後,紅眷像是突然放鬆了心情,也不再往集市那邊跑。而是每天簫凱軒和懿紹昂一有空,就和他們嚐著江南無盡秀色。
這天恰是雨天。春雨連綿,如霧如煙,似閉花輕落,又似掃渭輕塵。蒼穹澄澈似璟琳。尚有頑皮的知更鳥劃過天際,繁複醒目的羽紋,構織成一道鮮亮的彩線。山色空蒙雨亦奇,繾綣柳綠,瀲灩水色,蕩漾湖光,雅致庭閣,如斯美景,如有暗香,沁人心脾。
“王妃,您的藥湯。”蘇皚給紅眷遞去藥碗。她已在紅眷身邊侍候了好些天,在紅眷的調教下已學會了必要的禮教,其聰慧程度不亞於霓兒和虹兒。想她們,那一雙無辜隕落的妙齡芳華,心裏總有隱約的痛楚和自疚。她甚至未能再讓她們梳一次發。她甚至未能再讓她們披一件袍。
什麼樣的聲音,可以保持住如風聲般嘹亮清澈的回響。
什麼樣的人,可以保持住芒星般燦爛善良的音容。
在遙遠的記憶裏。在遙遠的昭菊殿裏。在遙遠的人裏。
“王妃?”蘇皚輕聲叫她。紅眷望望她,端起碗喝藥。入口苦澀,經喉微涼。紅眷蹙眉,“廚房給我換了藥湯了嗎?”未等蘇皚出聲,石桌那頭的簫凱軒一邊和懿紹昂對弈一邊答話,“是我吩咐廚房的,胡楓說你這些日子該換藥了。”紅眷一愣,好端端的為什麼要換藥?他又瞥她一眼,淡淡道,“這裏麵都是梔子、熟地黃之類的補血藥材,怎麼喝都不會害死你。”
紅眷應了一聲,轉頭出神凝視著庭邊翩飛的柳絮,若有所思。忽然像是想起了什麼,問一直站在一邊觀賞棋戰的胡楓,“她就在這裏嗎?”胡楓愣住,“什麼?”顯然他不知道紅眷口中的“她”是誰。她又轉而問懿紹昂,“嬈將軍的府第是在杭州城嗎?”懿紹昂懶懶答道,“是呀,聽說今天才從步月關回來。”
紅眷詭異地一笑,“那就對了。”
時間剛好。天時地利人和,也便隻缺一渦東風了。若是這次能穩穩鎮住那一團根纏蔓連的根植,便能安享好一段太平日子。起碼,後頭的那個人會霎時地被擾亂一下心緒。
依然是夜。
薄雨已倦,通亮的客棧長廊映照著滋潤後的尾尾清冷。晚夜幽幽地送來夜來香的馥鬱暗香,有頂天的古榕細密地遮擋住冷冷月霜,有細碎的光從斑駁的枝椏間絲絲泄漏,無艱纏綿。
“紅眷,你這麼夜到底在玩什麼?”懿紹昂忍不住開口詢問正倚在貴妃椅上狀似小憩的紅眷。他們從西湖回來就被她擋在這裏,說午夜會有一場鬧劇給他們欣賞欣賞,叫他們好生在這裏待著。這一待就是六個時辰,這麼涼的夜一窩人坐在這裏還嫌不夠風涼嗎?
紅眷驀地睜開眼,眸裏是巨大的自信和興奮,“小點聲,美麗的午夜時光就要開始了。”
眾人立馬閉上嘴巴不作聲。一陣紛遝的腳步聲從樓下傳來,且能感覺到與長廊上的人的距離越發接近。半晌便見一群手執兵革的士卒走上樓來,前頭的男人大抵已五十有多,卻異常的精神,鬢邊的銀白絲毫不損其英俊的容貌。
紅眷悠悠站起衝男人福身,“紅眷久仰嬈將軍威名,在此候汝久矣。”將軍沉沉道,“王妃,臣聽聞您同簫遖王爺這趟陪皇上一同南巡,果真有此事。”紅眷淺笑道,“對呢,您沒看見皇兄就坐在本宮身邊麼?”將軍稍往右看,果真看到皇上位此,一時間頗有點失措。但老臣畢竟是老臣,他很快便調整好了。隻見他恭敬地下跪磕頭,“臣參見皇上。”懿紹昂又懶懶地應一句,“嗯,起身吧。嬈將軍,深夜前來所為何事?”將軍深躬著,“稟告皇上,臣前些日子在邊防收到匿名來信,上述簫遖王欲謀朝篡位的忤逆罪行,欲借此次南巡軟禁皇上,逼就吾皇交出皇位。上附有簫遖王妃給臣麾下死士所寫的忤逆信,因此臣恐叛徒危機龍體安康,連夜從步月關趕回杭州城緝拿叛徒亂黨。”
紅眷不言不語,將軍自是以為自己被他所屈服,神情更是狂妄。
就讓他繼續說下去吧,說得越多越容易自咬舌頭。她若是要寫信給他的死士,她還會這麼明目張膽地把信托給昭簫堡裏的信鴿去送麼?即便是腦袋有點用的,都容易想到這點吧。這個所謂大將軍,有勇無謀,隻得奪位之心,卻無過人之智。盡信女人言,吃力不討好嗬!這種人,注定一輩子是莽夫。
將軍尚在向懿紹昂上告“謀反的鐵證”,一本厚厚的賬簿,一遝字跡繚亂的信紙,上麵均有嫣紅的胭脂模印。紅眷拿起賬簿隨手翻了翻,這個倒不錯,是堡裏統一的明黃紙,自己也模仿得一字不差。再看手指印,紅眷湊上前去嗅一嗅。真厲害,是她一向用著的藍芷胭脂,那種辛香還淡淡地繚繞在鼻尖。紅眷放下東西,嫵媚一笑,魅惑眾生。她從大氅裏摸出一遝信。
“嬈將軍,本宮也請您仔細瞧瞧這是什麼?”紅眷唇角微染冷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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