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冥蒙宸宮篇 純陽宮遇刺

章節字數:9823  更新時間:09-07-10 11:4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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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冥蒙宸宮篇純陽宮遇刺

    三朝宴,是執婆眼中十分重要且神聖的宴會。因此,簫凱軒才會神經緊張地執意要把一頓晚飯弄得異常隆重且豪華,麵對溜走的那白花花的數千兩銀子兩眼不眨。更讓紅眷惱怒的是,整個宴會隻有她獨自一人撐著那麼盛大的場子,他竟從下午開始就不見人影了!

    紅眷一邊輕輕拍打著自己的脖子一邊頂著全身疲憊慢慢踱往洙鸞殿,一邊走還一邊小聲地嘟噥著,直到一聲輕笑傳入耳內,紅眷才抬起了頭。

    柔和的月光如水銀般緩緩傾瀉下來,院裏的金茶花在這晚無聲地綻放,露出一張張嬌媚的笑臉,幽然若夕的馥鬱花香往空氣裏高高低低地浮沉著,一切如同新生。不知名的蔥綠草木偶或一簇幾簇地擁抱著各色花顏,濃密之至的清麗把小小的庭院構建成一座絕美的錦繡河山,月光比水黛瓦比山。

    詒然佇立於花叢之間月華之下的男子也似深藏畫中的仙人,完美地溶入夜幕中的黑發,絲絲隨風遮顏,綹綹舞光幾許,麵如冠玉,目若朗星,充耳琇瑩,會弁如星。

    華芳如煙淡柔若靄,一眼流波浩蕩千世。

    看見紅眷,男子唇角的微笑越發深刻,“啪”地一聲又折合了手中的玉版扇,姿態優雅如深穀仙鶴。他在石階上坐下,朝紅眷勾起一個嫵媚無方的笑容,“怎麼呆住了,過來吧。”

    紅眷想了想,倒也毫不扭捏地大步向他走去,還帶笑道,“讚普好興致,竟深夜在狹隘小院賞花兒。”

    男子想必也聽出了紅眷畫中的譏誚,可他卻並不惱怒,還是笑眯眯地看著她,“很稀奇呢,你竟沒有趕我走。”

    紅眷眄視他一眼,麵無表情道,“我可不敢趕羌氏族的讚普出門啊。”

    男子不可置否地挑眉,忽而用玉版扇輕輕抬起她的下顎,溫熱的鼻息在兩人之間掬起一把曖昧的空氣。他輕輕地用手摩挲著她粉紅似桃的唇瓣,“唉,我開始後悔沒有開出讓他們通婚的條件了呢。”

    紅眷瞪了他一眼,用力拍開了他的手,聲音沉入空曠的空氣裏,“夠了吧,秋朗!你最好不要對我皇叔的皇位打什麼壞主意!”說著,她轉身跨入洙鸞殿,門被她關得死死的。

    秋朗微眯起眼看著尚在微微發顫的可憐的兩扇門,唇角的如星笑意好似夜間的呢喃般虛渺難捉,“是嗎……可是,我打的可是你的壞主意呢。”

    

    天晗時分,紅眷一反常態地早早起床,穿好執婆吩咐穿上的雙梁鞋後,立刻到寧祁閣裏抱上孩子就上了府外早就等候著的馬車。

    今天是帶孩子到朝廟祈福的日子。按照皇室的規矩,此趟祈福須分由四日進行,每日大約需要兩個小時的時間。而且隨行人員很多,除卻簫凱軒的貼身隨扈外,還有公裏的數名太醫和宮人妃嬪,卿玄靈和簫甄兩位本家的親屬,更誇張的是皇叔還讓她帶上幾名打扮成普通侍衛的禦林軍軍兵。紅眷曾想說服簫凱軒少帶點人,畢竟這麼浩蕩的一支馬車隊伍實在太過於招人耳目了——無奈某人一直緊咬著不放,她執拗不過也隻好從命。

    從京城到純陽宮約莫有二十裏的路程,且純陽宮位於郊野,位置偏僻,人跡罕至,因此紅眷命禦林軍的幾位軍兵在前方先行,預防山賊。

    紅眷與卿玄靈共乘一輛馬車,一路顛簸,再加上紅眷懷裏的孩子已經睡熟了,因此兩人也沒有說話,各看窗外風景。

    紅眷掀開窗簾,一邊輕輕拍打著孩子一邊觀察著窗外高而險峻的山壁。山上不長一毛,露出大片大片渺無生氣的黃色,碎土抔抔,溺塵滾滾,坡上有十多個手拿鋤頭泥楸在挖墾土石的高大男人,他們將黃土鬆開然後一堆一堆地運到山坡上的鏽跡斑斑的鐵鬥小車裏。

    紅眷探出頭去前後張望,視線觸到跟在馬車後麵無表情地騎著馬的簫甄。自從上次在洙鸞殿裏吼了他一次後,簫甄每回見到她都是那副吃了一肚子冰塊的表情,明知她有意跟他套個近乎他也毫不領情。這樣僵硬的局麵,讓紅眷初為人母的幸福感又瞬間降溫了下來。

    “簫甄,簫甄,你過來一下!”紅眷揚起一個大大的笑臉,揮著一方繡著一朵宜蘭的小手絹,像極了青樓裏的招客老鴇,惹得後一輛馬車上的寧淑妃都忍俊不禁地笑了。原以為簫甄會被自己逗得破功的紅眷,犧牲形象收獲到的卻隻有簫甄死寂般的一句話,“王妃,有什麼事您請說吧,微塵不能抗旨擅離崗位。”

    紅眷齜牙咧嘴地瞪著他,憤恨得腦袋瓜子都要發熱了。什麼男人這麼小氣!不問他就不問他,沒有什麼大不了的。

    她叫車夫停下馬車,其他馬車自然而然地也要隨之停下,隨行的人們不知所以地看著她。

    紅眷今天為了行動方便,因此除了腳上那雙雙梁鞋跟平常那般繁複之外,身上無一物是她平日的裝扮。一套紅如鳳鸞的提花幾何紋錦衫褲,簡單用綺纓束起的長長馬尾,大方而鮮明的形象就像小家碧玉般清靈可愛。

    她把孩子交給執婆照顧,自己則帶著蘇皚走到山坡那邊,問那幫運土的工人們,“你們要把這裏的土搬到哪裏?”正在挖土的工人們都停下來看著衣著靚麗的兩名女子,好心勸諭道,“姑娘,你們最好別再往前走啦!再多走大約一裏路的話就會碰上山賊頭子,回不來的。”

    紅眷伸手擋住刺眼的太陽,顯然沒有注意到他們說的話——她又問了一回剛才同樣的問題。工人們驚愕地看著她,隨後搖搖頭,“我們也不知道,聽說是哪個做官的老爺外出狩獵時掉下馬撒手人寰了,親屬下葬給用的土。”

    紅眷沉默了片刻,才拉著蘇皚回到馬車上。

    卿玄靈看了看她沉思的嚴肅模樣,問道,“王妃,剛才發生什麼事了?”紅眷仍是托著腮望著挖土的工人,目光逐漸變得有些深遠。她扭過頭瞥了卿玄靈一眼,“你知道最近有哪個臣子死了嗎?”

    不知道為什麼,自從之前卿玄靈試探過她之後,她便對“姊姊”這一稱呼感到一種前所未有的壓力和排斥感。

    卿玄靈想了想,然後搖搖頭,“妾身隻是無知婦孺,既不問政事也不會政事,妾身不知。”

    紅眷點點頭,額前的細碎劉海被漏進來的午後夏日照得微微發亮,如同飄飛在空中的一條纖纖柳絮,似雨難剪,似愁難眠。

    在紅眷的命令下,馬車隊伍繼續在烈日下踽踽前行,拖遝而汙濁的一行灰黑讓人的心情也似鉛般灰暗難耐。忽然,前方的馬車似乎撞到了什麼東西,猛地停了下來。紅眷心中一驚,忙問車夫,“怎麼回事,撞到東西了?”車夫沒有回答,隻聽見一陣喧鬧,前方傳來軍兵門急促的喊聲,不久紅眷便見原在後麵待命的隨扈們也急匆匆地向前跑去——這其中當然也有簫甄。

    紅眷心知一定發生了什麼事,便從窗口探出頭去向前方張望。身邊傳來卿玄靈有點驚慌的聲音,“王妃,是不是出事故了?您要不要下去看一下?”

    紅眷聽見她的話,心房裏忽然失去了聲音的下落。許久,她才沉靜地回答,“放心吧,隻要我們都在馬車裏,如果外麵真的出了狀況,我們也有一線生機。”

    她雙手撐著小小的窗欞,忽然向外大聲喊,“女人們都不要驚慌!更不要下車亂跑!靜靜待在車裏麵!”她揉了揉額角。唉,隻能希望不是遇到山賊,是的話那可就麻煩大了。

    許久,才看見一名隨扈大汗淋漓地跑回來,紅眷及時地叫住了他,問道,“前麵發生什麼事兒了?”隨扈衝紅眷露出一個安慰的笑容,一口潔白的牙齒同他黝黑的麵龐形成了鮮明的對比,他答道,“王妃,隻是馬車的輪子陷進泥坑裏了,兄弟們在忙著把車子弄出來呢,您們等一下,很快就可以前進了。”他向紅眷頷了頷首,又跑回前麵去了。

    紅眷走下馬車,簫甄看了看她被泥濘濺髒了的褲腳,冷聲道,“王妃,請您回到馬車上,我們很快就可以把它弄好了。”其他軍兵和隨扈們也忙勸她回到馬車上。

    她瞥了簫甄一眼,擠進人圍裏蹲下來看著車輪,忽然問了一句,“這坑裏沒有水吧?”沒有水的話就易辦得多了。

    看著他們搖頭,她滿意地笑了笑,在周圍男人們吃驚的目光裏,她將兩袖擼到老高,露出細嫩潔白如藕的手臂,在右邊的山坡裏急切地挖著什麼東西。馬車上的執婆看得心肝兒發顫,抱著孩子走下馬車直奔向紅眷,騰出手來想拉起紅眷卻又不敢太大力,嘴裏還一邊不停地叫嚷著,“哦老天爺啊……王妃!王妃您不能這樣露出手臂!……您看,嘖嘖,這裏多髒呐!王妃,走吧!這些交給男人們去做就好了嘛……”

    紅眷也倒過來勸她走開,“執婆,孩子不能吸塵,你快回到馬車上去!”她的兩手還在忙碌,忽然感覺到手指觸到了硬硬的東西,紅眷心中一喜,連忙把那東西挖出來——是一塊碎成兩半的磚頭!紅眷捧著轉頭,一邊把它塞進土坑裏一邊叫其他人在沙土裏繼續找硬物。她將找到的磚塊塞到土坑裏,直到把車輪周圍填得滿滿的,她叫馬車的車夫向後行駛,出乎在場所有人預料的,車輪竟在被壓得死死的情況下從泥坑裏掙紮了出來!

    拍了拍手,她走到簫甄麵前,露出一個狡黠的笑,“小叔子啊,嫂子我這樣子救了你,你該怎麼報答我呢?”

    簫甄的臉色忽然變得有點不自然,他輕咳一聲,往後走回去,“別鬧了,快回去吧!要不然趕不及去純陽宮了。”他的身子頓了頓,其後又傳來了他低沉如夜色的聲音,“而且,你也沒有救我,隻是幫助了一下而已。”

    紅眷注視著他遠去的背影,笑了起來,小聲感歎道,“唉,和他大哥一樣,就會嘴硬。”微風中,她的火紅衣袂透過細碎的金線,揚起微醺的甜美。

    

    不知是挖土的男人們說謊還是山賊們轉移了下手地點的緣故,一路上都沒遇過什麼障礙阻撓之類的,更別提山賊了。

    到達純陽宮時已是傍晚,天邊落霞似虹,兩排一直密密延伸至山上深處的筆直白樺也收起了一點凜然的威武,浸潤在金箔般的柔然霞光中,投下星星點點的背影和寂靜。

    純陽宮的住持早就在宮門口等候著,紅眷心中忽然覺得有點過意不去,他們大概是從早上就一直在這裏等了吧?

    住持是位發須染霜的老人,同其他朝廟的老是板起一張臉的住持不同,這位住持十分和藹慈祥,從他的舉止談吐之間也可看出他是個心境年輕開朗的老人,紅眷對他也就自然心生了幾分好感。

    由於來純陽宮的路上耽擱了太長時間,他們還是不得不在晚膳之後進行第一輪的祈福。

    當祈福殿明間裏早就候著他們的一眾弟子們看到紅眷的孩子時,不少人不知由於什麼原因驚呼了出來,“那個男孩身上穿著的是鑲金的皮弁服啊……”

    紅眷微怔,看了看兒子身上的衣服,“各位大師,有什麼問題嗎?”紅眷忽然緊張了起來,不會又是她粗心大意給兒子穿錯衣服了吧?祈福這麼神聖的事情,她可不想出差錯啊……

    弟子們麵麵相覷,似乎想說又不敢說——住持在旁邊坐著呢,他們可不敢隨便造次。

    住持一直在旁邊合目假寐著,忽然,他睜開了雙眼,瞳仁裏蘊含著佛明的偉大智慧和一片清明寡欲的道心。住持捋了捋那花白的長須,一動不動地注視著紅眷懷裏的孩子,露出了一抹意味深長的笑,“才誕下幾日便得如此恩寵能穿上皮弁服,這孩子……”他像是意識到什麼一樣,話鋒猛地一轉,“皇上——想必是很疼愛小王爺吧?”

    紅眷撫著兒子頭上絨絨的毛發,笑著點點頭,也沒有再去追究住持剛才忽然止住不說下的話。住持也不多說,命弟子將祈福所需要用到的祭品和各種用具都在內間放置好。

    這時,一名看起來相當年幼的弟子捧著放著一把鍘刀的盤子經過紅眷身邊時忽然摔倒在地,紅眷愣了愣,然後騰出一隻手來扶起他。他抬起一張胖乎乎的小臉,一臉感激的表情。紅眷也沒有太在意,說了句“小心點”就放開他了。

    紅眷和其他宮人正準備尾隨弟子們走進內間,卻聽見簫甄在身後低低地問紅眷,“為什麼祈福需要用到鍘刀?孩子並不是要剃度。”

    紅眷的身子頓了頓,“我也是第一次來祈福,或許這隻是祈福的需要,你多慮了吧。”

    

    回到住持安排給她的寢室時已近二更,黑夜孤單地鋪滿世界的表層。隻有陣陣微風送來,昭示著萬物還在呼吸。這麼寧靜的仲夏之夜,似乎連時光也沉沉睡下去了。

    紅眷正和衣給孩子喂奶,忽然傳來一陣敲門的聲音。紅眷心中一驚,急忙把撩高的衣服放下來,連聲音也有點驚慌失措的發顫,“誰?”誰會這麼晚還到這裏來找她?

    敲門的聲音頓凝住,良久才傳來簫甄低低的嗓音,“是我。”在長夜中尤其顯得魅惑。

    紅眷打開門,卻將身子堵在門邊,沒有讓他進去,問,“這麼晚,你有什麼事?”不知為什麼,她不喜歡不是自己枕邊人的男子夜晚進入自己的房間——哪怕那是自己的小叔子。

    簫甄麵無表情地看著她,開口道,“今天的祈福,沒有出什麼事吧?”

    紅眷勾起一個無奈的笑,盯著簫甄煞有介事的臉,幽幽道,“你現在看到的我全身上下有什麼殘缺的地方嗎?我都說了,今天隻是你多慮罷了。”

    簫甄蹙緊了眉頭。怎麼可能?那個年幼的弟子,明明就是很不對勁的啊……難道是他偽裝得太好所以……簫甄的眸裏浮起一塊亮斑,“他今天沒下手,這說明他並不是個有勇無謀的一般刺客。他隻是想要暫時取得你的信任,讓你放鬆警惕心罷了,你懂嗎?”

    紅眷也有點惱了。那個男孩子明明那麼純真,簫甄這人怎麼能黑白不辨地就將一個隻見過一麵的孩子想成那麼黑暗,那麼肮髒的人呢?而且他還自圓其說,說得頭頭是道的,乍一聽還真易盲目地聽信了他的胡話!“隨便你怎麼說都好,已經很晚了,我要哄兒子睡覺了,不送。”紅眷“啪”地一聲關上門。

    茫茫夜色中,男子被湮沒在一片濃烈的黑色孤清裏,在忽而變得淩厲的風的聲息中,他握緊了拳,暴露的根根血管像敗垣的龜裂痕跡,剛硬而讓人觸目驚心。

    

    住持考慮了紅眷的作息需要,將祈福的時間放在上午進行。同樣,這次的祈福,紅眷又遇到了那名男孩。他有點靦腆地走過來問她,“王妃,能給我看看你的孩子嗎?”紅眷沒有注意到他說的“我”字中的不妥,很爽快地答應了他。男孩小心翼翼地抱過孩子,表情很驚喜地逗玩著他。

    直到有大師出來提醒他們可以進入內間開始祈福,紅眷才抱回孩子。男孩忽然回頭,指著一直在後頭注意著他們的簫甄,問紅眷,“王妃,那個男人是誰?目光好可怕的……”

    紅眷輕笑,這就是童言無忌的意思吧?她湊近了他的臉,故意嚇唬他,“他啊,是我們府裏的侍衛哦,殺人不眨眼的!”

    果然,男孩流露出一臉無措和驚惶。

    紅眷眼見惡作劇成功,心情忽然好了起來。她拍拍看起來尚未從恐嚇中掙脫出來的男孩,“走啦走啦,要是誤了祈福的時間,你也不好過,我也不好過呢。”

    沒有人察覺到,男孩的嘴角露出的一絲譏諷的笑。

    內間四壁皆由漢白玉石鋪砌而成,雪白的一片輕易構築了一片神聖和諧的氛圍。內間前方是一尊高大的送子娘娘像,雙目鑲金,灼然靈秀。巨大的天壇擺滿了祭品和各類香燭,地板由一塊罕見的極其巨大的花崗石鋪嵌,中畫有一朵鮮活生香的娟娟荷蓮。

    紅眷接過住持給她的香,不料卻把孩子熏得哭了起來。周圍正在忙碌的人們都不約而同地看向她,紅眷回以抱歉的一笑,身邊的寧淑妃細聲問她,“王妃,臣妾來幫您抱著孩子吧,這樣可以方便您上香。”紅眷點點頭,正想把孩子交給寧淑妃,卻見男孩向她跑過來,有點忐忑不安地對她說,“王妃,住持叫我來幫小王爺沐浴,請把他交給我吧。”寧淑妃愣了愣,然後把孩子交給他。

    看著男孩緊抱著孩子遠遠走去,寧淑妃有點擔憂地問紅眷,“王妃,把小王爺交給一個孩子,真的可以嗎?”紅眷看著寧淑妃一點憂心,心裏又不由自主地想到了昨晚簫甄特意來跟她說的話。

    “他隻是想要暫時取得你的信任,讓你放鬆警惕罷了。”

    “應該沒事的,連住持都這麼吩咐的話,說明他是個能幹的孩子。”紅眷極力撇開那些混亂的雜念。寧淑妃輕咬下唇,聽了紅眷的話,她心裏的愁雲反而越來越濃稠,難憑理性和壓製消除。

    “王妃,臣妾認為,您還是防備著好一點……”還沒等寧淑妃說完,便見紅眷迅速往男孩離開的方向追去,速度之快讓寧淑妃不得不感歎母性的偉大。

    

    男孩走出了明間,進入一間位於純陽宮東邊的偏廂裏。紅眷心中頓時警鈴大作,加快了步子,隻可惜剛生產不久的她在這段坐月期間根本沒有放鬆地養料身子,血色恢複不好,跑不上幾步便已累得無法自己。半晌,偏廂內傳出嬰兒的哭聲,眼前浮現起孩子向自己露出的第一個微笑,紅眷咬咬牙關,脫下礙事的雙梁鞋不顧一切地衝進偏廂!

    男孩把孩子放在裝滿水的木盆裏,手中高高舉著那把鋒利的鍘刀,似是正準備朝孩子刺下去時被忽然跑進來的紅眷給轉移了注意力。隻是一刹的時間,男孩朝紅眷陰森森地笑了,手中的鍘刀毫不猶豫地向孩子刺去!

    悶實的紮進肉的聲音,隨之而來的還有女人痛苦的呻吟。男孩瞪大眼看著死死地握住刺進她肩膀的鍘刀的紅眷,他用力想將鍘刀從紅眷的肩膀裏抽出來,無奈紅眷仍忍著肩膀上傳來的一波又一波麻利的痛楚,使盡全身的勁兒將鍘刀按住。

    不能讓他把鍘刀拿出來!否則她的孩子就會有危險!

    男孩眼中放出冰冷的光芒,他把紅眷背後的孩子揪出來,紅眷馬上鬆開了握著鍘刀的手,想把孩子搶回來。這一放手恰是合了男孩的意,隻見他一手舉高了孩子,一手輕而易舉地從紅眷汩汩地淌著鮮血的肩膀裏將鍘刀拔了出來!

    趁著他拔鍘刀的空當兒,紅眷隱忍著鍘刀從肩膀裏抽出來時撕裂般的疼痛,用左手在背後小心地摸出了一直隨身攜帶的小刀,看準男孩準備用鍘刀再一次刺孩子的時機,紅眷重重地呼吸了一大口氣,利用這儲蓄了全身的勇氣和力量,捂著傷口繞到男孩的背後,大力地把小刀刺入他的背部!男孩大概完全沒有想到她傷成這樣仍能偷襲自己,因此完全沒有任何防範,這突如其來的刺痛讓他失去了重心摔倒在地!

    紅眷連忙抱回孩子順便拿起鍘刀,顫顫巍巍地從地上爬起來,殷紅的熱血把孩子的皮弁服染成了鮮豔的紅色。她纏著手把鍘刀的刀鋒對準男孩的頭部,男孩抽搐著,掙紮著要把手繞到背後把刀子拔出來。紅眷也料到他想幹什麼,她緊緊地把孩子抱在懷裏,右肩膀的刺痛讓她隻能靠左手握著鍘刀,她用腳踩在男孩背上的小刀的刀柄上讓小刀又紮進了許多,男孩仰頭大叫,可是他的目光依舊如狼般犀利凶狠,顯然還沒有死心。險些就因為動了惻隱之心想放過他的紅眷,心一橫,舉起鍘刀就往男孩的背部紮去!頓時鮮血如泉湧,還有不少濺在了紅眷雪白的褲腳上,妖冶橫生。

    看著男孩躺在地上無法動彈,紅眷全身頓時軟弱無力地跌坐在地上,肩膀上痛入心扉的苦楚讓她昏昏欲睡。懷抱裏的兒子似乎也意識到危機已經消除了,咧開嘴衝紅眷咯咯地笑起來。紅眷軟軟地癱睡在冰涼的石地板上,凝視著孩子的笑顏,她欣慰地勾起一抹淺淡如蒲公英的笑,眼皮似有千斤重般不住地要垂下。

    太好了……她終於保護了自己的孩子……

    

    這是什麼地方?

    紅眷看著四處一片沉沉的黑色,沒有任何聲音,似乎整個世界都死了一樣。

    原以為喧囂才會讓人厭惡,原來絕對的無聲才會讓人從心底裏紮根起巨大的恐懼。

    紅眷低首看了看自己完好如初的肩膀,奇怪,她明明中了那個混賬騙子男孩的鍘刀的啊……怎麼回事?難不成——自己在做夢?紅眷掐了掐自己的臉頰,生生地疼,這說明——她沒有做夢!

    紅眷開始害怕起來,這裏恍如黑洞,而她,每走一步都如步入一個又一個不可得知的深淵中一樣。她無止境地向前走著,卻在一直懷疑著這個似虛無卻又如此真實得讓人害怕的地方的意義。也許已過了千年般長的時間,又或許隻是一彈指般短暫的時間,前方才出現了幽幽地被霞彩勾勒著邊界的一個白色亮點,恍如夢醒時分。

    紅眷心中驚喜,連忙往亮點跑去——直到走進裏麵,才發現這是兩個極端且極致的世界。在她的身後是一片完全的黑暗,在她的麵前,確實一片完全的光亮。亮光中央似乎站著一名女子,紅眷沒有多想便向她走去。沒等她走近,那女子卻已轉過身來,向紅眷溫柔地笑著。

    那飄飛的青絲,如星子般璀璨的黑眸,眸中盡是澄澈與明朗,翩飛的衣袂如同一隻快活的蝶,蕩漾著點點星光碎芒。她的眼波如秋天般動人,“紅眷,好孩子,過來吧。”

    忽覺眼前的風景被一片溽熱氤氳開來,心尖的感動和溫暖如杏花春雨般絲絲沁染了紅眷心中一直不得陽光照射的角落。她伸出雙手,探向眼前的女子,哭訴此刻隻能融彙成她二十年來不曾不能不敢吐露的一句話,“娘……”

    女子還是溫柔地笑著,眸漾秋波,“好孩子,過來吧。”

    紅眷觸及到她冰冷的指尖,埋入她的懷抱裏,像是孩子般嗚咽著。頭頂傳來女子溫潤的聲音,“紅眷,要是累了的話,就跟著娘走吧。”紅眷在她懷裏忙不迭地點頭。

    這個懷抱,這種讓其他孩子早已感到厭倦和平常的溫暖,她卻等待了二十年才換來終生的一次。

    “真的嗎?你願意放棄那邊的所有煩惱和痛苦,跟我離開嗎?”

    放棄所有?紅眷抬起頭,抹幹淨眼淚,“不,我希望的是您跟我回去。”

    女子笑著揉了揉她細軟柔順的頭發,輕輕笑道,“傻孩子,有得必有失,這樣子人生才叫人生,懂嗎?”

    紅眷驚怔地感受著她指尖的溫柔。這邊的白色,有她一直在夢中追尋的母親,有無盡的快樂與幸福;那邊的黑色,卻有她一直深深愛著的親人,盡管有痛心和難過,卻能讓她甘之如飴——這就是所謂的,進退兩難嗎?

    “紅眷,跟我走吧。”她的聲音似妖嬈罌粟,讓人情不自禁地沉淪其中。而在紅眷的腦海裏,她的聲音卻奇異地與記憶中喧鬧的哭喊聲重疊在一起——是她的孩子……

    “娘,我很想跟你走,重演我失去的舊日的幸福。但是,相比起已經發黃的過去,我更想同我心愛的人,我關心的人,抓緊以後的幸福。”紅眷勾起一個淡笑。

    她不能放棄所有,而且,她絕不後悔!再次回望身後的黑色,紅眷毫不眷戀地往黑暗走去。

    過去的幸福無法替代未來的幸福,新生與死亡的相互更迭,才使得生命與感情的質變得如此重要。沉湎在逃避與過去,那不是她想要的。或許她會為了以前的遺憾而去試著沿著母親的足跡一路走回去,可是,那裏終究會印上自己的腳印。

    為了守護那些她深愛的人,為了那些深愛她的人,哪怕是辛酸,哪怕是痛苦,隻要有生命中最重要的人在身邊共同守護同一個擁有瑕疵的夢,又何妨?

    紅眷沿著剛才的路走到原點,忽然眼前一亮,刺眼卻又溫暖——

    “王妃醒了!”寧淑妃抹了一把汗,俯首微笑著問看起來一臉茫昧的紅眷,“王妃,您現在覺得怎麼樣?”紅眷動了動身體,肩膀處傳來一陣入骨的痛,差點讓她昏厥了過去。看了看被白色繃帶裹得厚厚的肩膀,紅眷的心裏終於鬆了口氣。

    原來,親情的秘密讓她在過去與未來之間做了個選擇。

    寧淑妃看著她一會兒皺眉一會兒又傻笑的神情,不由得緊張了起來。糟了,王妃不是因為弄傷肩膀卻讓腦袋也受到傷害了吧?

    “對了,兒子呢,我的兒子呢?”紅眷睜大眼睛,急切地問寧淑妃。

    寧淑妃有點無奈地笑,“王妃,多虧了您的神勇呢。小王爺沒事,現在執婆照顧著他,您不用擔心了。”

    “那麼,那個男孩呢?”她給了他兩刀,會不會……紅眷的心不安起來。

    寧淑妃的笑容有點暗淡,“他已經死了。”

    紅眷的喉嚨似乎被什麼抓住一樣,“是我……”

    “不,他是後來自殺的,我們也不知道為什麼。”寧淑妃的表情也有點不忍。

    紅眷點點頭,心中卻湧起一股悲秋的感覺。

    簫甄方才一直在牆角頹然倚著。都是他的疏忽大意才會讓她受到傷害,明知那個男孩有蹊蹺卻不采取任何行動,這都是他的錯!

    紅眷有點抱歉地看了看一直不說話的簫甄,主動跟他搭話,“簫甄,你過來一下好嗎?”

    簫甄神色黯然地向她走去,望著她一雙黑眸中閃現著他從不想在她身上看到的愧疚的光芒,他的心又再一次因為她而被揪了起來,“請王妃降罪,是微臣保護不周才導致那大膽匪徒有機可乘……”

    “你非要這麼公式化地跟我說話嗎,尚書大人?”紅眷聽著他話中永不漏掉的“微臣”二字,心中沒來由地冒起一團火焰。

    房裏的其他人不知何時已經全部離開了,隻留下光亮灼熱的燭焰仍不知人間愁苦地舞動著動人的橘色裙擺。

    簫甄的身子不易察覺地僵硬起來。紅眷深深呼吸,然後才露出一個溫和的淺笑,“我為之前大聲吼你的事向你道歉,更要為這次我沒有信任你的事道歉。你不需要自責什麼,是我的疏忽,我隻是自食不相信你的果而已。而且,我現在也沒有斷手斷腳的,隻是肩膀上的肉需要重新長出一塊而已。”她裝出一副很快樂的樣子。

    她卻不知道,她的毫無怨言卻在更深處的地方成為了他的桎梏。

    “那麼,”簫甄的聲音低沉且沙啞,“既然我沒有保護好你,你卻這麼快樂。如果我用心好好守護你的話,你會比現在更痛苦嗎?”

    紅眷的身子一震,唇角的笑容也因內心的巨大震驚無法繼續硬撐而全盤潰敗。簫甄的話語,簫甄的眼睛,她這個敏感的人,怎麼道現在才讀懂了裏麵的情感?

    “沒有這樣的事,我累了,你先回房休息吧。”紅眷不敢對上他那雙一直困溺在痛苦的深淵裏的眼睛,突如其來的真相讓她難以理清情緒來麵對這個丈夫的弟弟。

    簫甄的喉結上下滑動了一下,似乎有什麼話想說,可到最後還是頓住了,低低地說了句,“好,你也躺下吧,小心別扯到傷口。”他小心翼翼地提她蓋上被子。

    “簫甄。”當他走到門口時,紅眷忽然叫他。簫甄開門的手頓住,可是沒有回頭看她,“怎麼了?”

    紅眷望著頭頂雪白的帳簾,像是忽然之間無法對上焦距了,“幫我把卿玄靈叫過來見我,馬上。”

    簫甄微微蹙眉,“好。”

    

    盡管她曾救了自己,盡管她曾把自己視若姊妹。可她一次又一次的得寸進尺,一次又一次地挑戰她的底線——這些,她都能忍下來並將其自動從腦中過濾。可這一次,她竟這麼狠心,要對一個出生才幾天的孩子下毒手!她難道真的認為一個孩子能威脅到她的什麼嗎?!

    所謂恩情,早在嬈敏霜父女與她密謀造反的那一刻便還清了——價值一條生命的報恩,可謂相互抵消了。

    而所謂真情,從那一刹起便夭折了。

    而今,既然卿玄靈想傷害她一直努力守護的人,她便需要為激怒她而付出相應的代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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