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冥蒙宸宮篇 芷婷

章節字數:8610  更新時間:09-07-10 11:4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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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芷婷

    當卿玄靈揣著滿腹不安來到紅眷所住的房間時,紅眷恰是在柔和的燭光下給兒子織著件棉襖。聽見開門的聲音,她抬起頭來。卿玄靈站在離她遠遠的地方向她福身,紅眷似是漫不經心地應了一聲,隨後又低下頭去織棉襖。橘色的火光輕輕地撲映在她臉上,奇異地襯出了一種淩厲。

    卿玄靈還是很有耐心地站著,以同樣的姿勢。許久,她以為紅眷織棉襖織得太入神所以忘記了自己的存在,便又再一次向她福身,仍是隻得到了紅眷懶洋洋的回應。她咬咬下唇,想了想,似乎明白了紅眷一直不叫她坐下的用意,便隨她的意站著,不同的是,她的姿態比起剛才的要自傲更多。

    紅眷眸中漏出一絲笑意,她將隻完成了一半的對雉紋棉襖舉起,燭光剛好像棲霞般柔柔地散落其上。紅眷微笑地端詳著棉襖,開口問卿玄靈,“卿夫人覺得這件棉襖怎麼樣?這是織給孩子過冬的時候穿的,看來我的手工還挺不錯的呢。”

    卿玄靈也露出一個溫柔可人的笑容,“對呢,的確很好看,王妃對小王爺真是用心的沒話說,”頓了頓,她的笑容更加深刻,“想當初,妾身也經常親自給謙兒做衣裳呢。”

    紅眷瞄了她一眼,依舊沒有叫卿玄靈坐下來的意思。兩人相對著,紅眷的黑眸深邃濃烈,似有黑夜在裏麵翻騰。“你知道是誰把我從玉靖手中救出來的嗎?”她的聲音極淡,卻如此富有感情和韻味。

    卿玄靈怔了怔,似是回憶起當天的事情,她的目光有幾許的迷離和悲傷,甚至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後悔和不甘心。她黯然道,“是妾身。”

    “是誰每次都不忘給我掖好被角的?”

    “是妾身。”

    “是誰在我喝完假的藏紅花昏迷過去後衣不解帶日夜不眠地照顧我?”

    “是妾身。”

    “是誰在其他侍妾都執意要送我離開時使盡全力也要留住我的?”

    “……是妾身。”

    “是誰——一次又一次地挑戰我的底線的……”

    卿玄靈驚怔地盯著紅眷淡然如水的臉,內心的震驚和不詳的預感不比空氣的味道要少。她是怎麼知道的?她為什麼要先提起往事再揭穿自己?她知道了多久?她又是不動聲色地觀察了自己多長時間?

    紅眷看著一臉驚惶無措的卿玄靈,有種莫名的憐憫和悲哀在血液裏緩緩流淌,一次又一次地通過那處儲蓄了成千上萬種感情的名叫“心”的地方。她輕歎一聲,不知是為了自己的逼不得已還是為了卿玄靈的變質,“你不需要這麼震驚,我很早就知道了。隻是——”她的聲音飛快地轉成低沉,“因為你過去對我的恩情遠遠比過去你對我的傷害巨大,我才默默地隱忍了下來。”

    卿玄靈盯著紅眷,忽然放聲大笑起來,聲音中有種無法自抑的悲傷和自嘲,在寂靜的夜晚中顯得尤其突兀可怖,“那麼,如今你來找我攤開話來說,就說明這個平衡局麵已經打破了對吧?”真可憐啊卿玄靈——她已不想用“妾身”來襯得自己比她低一等了——她在心裏嘲弄自己,親自將一隻會藏起利爪的母獅子送到自己的男人身邊不止,如今自己還要如此卑微地承受這頭不懂知恩圖報的母獅子的利爪攻擊!

    “我隻是想確認一件事而已。”像是讀懂了卿玄靈的心中所想一般,紅眷淡淡道。卿玄靈慢慢地向紅眷走過來,在離她一步之遙的地方停下,就這樣站著居高俯視著紅眷的臉,“你已經將我判罪了不是嗎?你已經將什麼都確認完了不是嗎?你還想找借口什麼來羞辱我?”

    看著卿玄靈身上若隱若現的桂縈的影子,紅眷的眸色一暗。都是桂縈這個女子的錯,她從沒料想過她的城府會如此深,竟把原本好好的一個這麼善良大方的女人熏教成這樣!或許,如果桂縈從來就不存在,那麼,如今的自己也就不用這樣對待自己的恩人,如今的卿玄靈也就不需要日日為權為利奔波,更不需要麵對今天這樣的事了吧……她清楚卿玄靈是個怎樣有骨氣的女子,這樣的問題對她來說……也許真的是種莫大的羞辱……

    可是,這個世界上,根本就不存在“如果”的事情可以發生。熱衷於臆想和沉湎的人們創造了這個詞語,構造了另一個足以讓所有人都心想事成的腐敗且無法進步的世界,他們利用這些試圖控製著現實的發展,卻往往將自己推入更痛苦的深淵。可悲這些人隻想著在現實裏鑽天空,卻無法用同樣的創造力給自己創造一片天地。

    “不,我隻想知道你認不認識那個男孩而已。”收回心思,紅眷重又戴上王妃的麵具,麵無表情道。

    “哪個男孩?我不認識。”卿玄靈不假思索地答道,聲音裏有種驕傲的堅韌。

    “是嗎……”那麼為什麼你在馬車上的時候要特意問我“您要不要下車看看”,為什麼這趟祈福你要特意放下府裏的繁重工作跟過來,為什麼你特意要和我共乘一輛馬車,為什麼偌大的一片山壁黃土工人們隻會限定在一小塊的黃土裏挖墾,又為什麼你明明不進去祈福卻要在祈福殿的明間裏每天都苦等著我呢?紅眷是在很想把這些問題都問出口,可是它們卻硬是擠在喉嚨裏無法說出,刺得她生疼。

    “嗬……王妃,你是在懷疑我嗎?”卿玄靈隻覺得心頭一塊頂天的帳篷正慢慢地沉壓下來,驚慌和無力感如潮湧般一波接一波地漫延過來,微澀的水漬在她逐漸瓦解的心裏揮之不去。她這麼問不就明擺著是懷疑她嗎?她根本就不認識那個男孩,她根本就不知道那個男孩想刺殺她的孩子!

    紅眷撐著額頭微微搖頭,此刻的她好想將這些煩心事拋開,自己躲到隻有她一人的夢裏好好休憩。可再累她也不得不繼續撐下去。這是一個承諾,她對一直沉睡在自己的記憶裏的母親許下的承諾。

    “那麼,為什麼你要帶簫謙回來?又為什麼在我受傷之後不見人影?不要告訴我是因為你不知道發生了這樣的事。”紅眷把心一橫,決定快刀斬亂麻,將事情盡快解決。

    “我沒有什麼可解釋的,既然你已經認定是我派人去刺殺你的兒子,我又何必再多解釋?”卿玄靈轉身離開,背部一直筆直,無聲中演繹著翠竹的不屈與清高,“我自己會離開,不勞王妃您下休書了。而且——”她像是忽然笑了,語氣十分古怪,“我離開了,你也不會比我好過多少,您會後悔的。”

    “等……等一下!”紅眷眼睜睜地看著卿玄靈走出房間,卿玄靈剛才的話已經在夜色中飄散開去,卻仍在紅眷心頭籠罩著,無法揮去。她——根本就沒有想過要休她啊……

    而且,她為什麼會不好過?為什麼會後悔?卿玄靈的話就像一把鋒利的小刀,悄悄地在紅眷的心裏割開了一個口子,可她卻無法用話語的答案來填補它。

    “王妃!您怎麼了?!聽說您受傷了對嗎?!傷到哪裏了?!”蘇皚剛才在山腰的集市就聽聞王妃受了傷,本來想著天色已晚,準備在村落的小客棧裏投宿一晚再回純陽宮的她馬上心急火燎地要了匹馬就趕回來了。

    紅眷被蘇皚夾著胳膊扶往床上,耳邊是蘇皚頗為不滿的詢問,“王妃,那卿夫人半夜還過來打擾您睡覺幹嘛?還哭哭啼啼地走出去,真不知成什麼樣。”

    “蘇皚,你的嘴巴越來越沒有規矩了,我說了多少遍不能這樣說話?”紅眷蹙眉。

    蘇皚吐了吐舌頭,“對不起,王妃。”紅眷有點無奈地覷了覷眼前這已經陪伴了自己兩年多的少女,這個女孩就像自己的妹妹一樣,平日被自己寵慣了才會敢老是嚼主子的舌根,到現在這個壞毛病也一直沒有改過,這樣率直的性格真不知是好事還是壞事。

    “不過,你說她剛才哭了?”紅眷問她。

    蘇皚用力地點頭,小臉又恢複了雀躍的笑容,“對啊!還走得挺急的咧——王妃您又幹什麼了?”蘇皚小心翼翼地問道。王妃的心事或多或少都會向自己傾吐一些,當然她也知道了王妃對卿夫人心存芥蒂的事。這次一向落落大方的卿夫人從王妃的房裏哭著出來,用腳趾頭想也知道王妃和她肯定發生了非常非常一些不愉快的事情。

    紅眷的目光投向桌上搖曳不定的燭火,可又似透過那燭火望向了更深遠的地方。“我和她,不,應該是她和我……決裂了。她這個傻女人,竟這麼笨給自己下休書……”紅眷將事情的來龍去脈一五一十地告訴了蘇皚。

    蘇皚若有所思地看了看紅眷肩膀上雪白的繃帶,微微卯起了眉,“王妃,為什麼這次您這麼反常?”

    紅眷聞言不由得一愣,“什麼?為什麼這麼說?”蘇皚抿了抿嘴,似是有點顧忌一樣吞吞吐吐的,沒敢說出來。紅眷的臉色變得緊繃,“我和你之間還有什麼不能說的?快,說說看吧,我哪裏反常了?我保證我不會責罰你。”

    聽見她這樣說,蘇皚才憋足了一肚子勇氣,目光灼灼地看著紅眷,“王妃,那麼奴婢就直說了哦。您想想看啊,這次您遭到刺殺才沒多久啊,證據啊什麼的根本就不明朗,您怎麼會這麼魯莽單憑卿夫人平日的行為就將卿夫人鎖定了呢?”

    紅眷愣了愣,道,“可是在來純陽宮的路上以及這兩天她的行為舉止都很奇怪啊,平常人根本不會故意試探我或者是躲避我什麼的……”

    “也許這一切在王妃的眼中看來很不平常,可或許人家真的隻是無意之舉呢?”蘇皚打斷了她的話。

    紅眷不再說話,望著蘇皚不解的臉,她又細細回想了一遍方才卿玄靈的話,忽然覺得——蘇皚說的話也不是沒有道理。

    或許真的隻是自己——反應過激罷了。

    

    由於這個意外,紅眷不想讓消息傳回京城被懿紹昂和簫凱軒知道,也隻能托簫甄轉告簫凱軒說想祈福之後再到杭州去轉一下,結果簫甄一臉黑雲地回來說簫凱軒隻給她一個月的時間,一個月後不管什麼事情都要馬上回家。當然,跟簫甄一起回來的,少不了又是一支隊伍。

    一個月的時間,也足夠讓她把傷養好一半了。隻是,不知為什麼,紅眷對於卿玄靈離開的消息沒有讓簫甄同時轉告簫凱軒,或許是因為……她的心裏同時也在害怕著,卿玄靈那句話的實現吧……

    “王妃,這兩天的祈福好像和前天的都有點不同,對吧?”寧淑妃每天都會來陪紅眷用膳,兩人也情好日密。紅眷看了看和蘇皚玩得正歡的兒子,點了點頭。也許是因為自己在純陽宮這裏受了傷,住持過意不去的緣故,住持安排的這兩天的祈福儀式都比前兩天要繁複了一點。

    寧淑妃給紅眷換上一碟紅眷最愛的鼎湖上素,看紅眷的心情相比起前兩天已經稍有好轉,她便抓緊合適的時機向紅眷提議,“王妃,今兒個天氣這麼好,我們下午到山腰那裏去轉轉好嗎?”

    蘇皚聞言,也十分高興地插上一句,“好呀,王妃,咱們出去玩兒一下吧!那裏雖然很小,可是卻比京城裏要繁華很多哦!而且連續幾天都困在隻有和尚的純陽宮裏,我都快憋出病來了啦!”

    紅眷停下手中的筷子,眼睛不自覺地看向窗外。的確天氣是好了不少,可能因為夏天已經走到了尾聲的緣故。注視著遠方連綿不絕的青山,紅眷心中一動,勾起一抹淡笑,“好吧,我們今天中午下山去玩兒一下。”卿玄靈的離開已經困擾了她這麼久了,總不能老是想著這件已成定局的事情走不出來吧?

    “啊,王妃您同意了?那太好了!能和兩位逛街!”幾人中,蘇皚的反應最為激烈。

    “此話怎說呢蘇皚?”寧淑妃淺笑盈盈地問著蘇皚。和王妃來往了這麼久,也跟蘇皚逐漸變得熟悉了。對於這個天真率性的少女,她也覺得十分喜歡。

    蘇皚對著寧淑妃和紅眷比劃了一下,咯咯地笑起來,“嗯,因為我昨天看了下,那裏的不管是大店鋪的還是小攤檔的大多都是男人做掌櫃的啊!”

    紅眷瞄了蘇皚一眼,知道她又在想些壞主意了。

    可惜寧淑妃並沒有注意到蘇皚臉上燦爛得比太陽還要耀眼的笑容,又傻傻地踩進了坑,“那又怎麼了?有什麼關係嗎?”

    蘇皚笑道,“我帶著你們兩位驚世駭俗的大美人出去,用美人計誘惑他們使勁壓他們的價,或許還能不用付錢呢!”

    寧淑妃唇角的笑容頓時頓凝住,隨後她幽幽地看著蘇皚,“蘇皚,臣妾不是已經教過你女孩子家不能這樣的嗎……”

    

    因為寧淑妃不想帶上侍衛上街,所以為保安全,她們隻能女扮男裝出去。由於純陽宮裏除了她們幾個之外差不多全都是男人,所以打扮成男子出門的她們是在不太容易招人懷疑。

    這是紅眷第一次看到這麼美麗的山景。陽光不算很明媚,卻十分暖和,束束金光透過白樺樹葉間細小的罅隙輕飄飄地迤邐一地,一個又一個明晃晃的小亮斑也是一個又一個孕育中的金秋。排排筆直的白樺像是沒有盡頭地一直延續下去,微風撩動,發出微妙的窸窣聲響,溫和似耳語。走到筆直大道的盡頭,便是一片開闊的自然景觀。不知名的蝴蝶在不知名的花叢間留戀嬉戲,依稀之間仿佛還能看到春天的盎然生機。此處的穹廬似乎看得比其他地方的天空都要高遠,仰頭一望,眼眸盡被一片澄澈寧靜的淺藍所充斥,像鑲嵌了繡花邊一樣的白色雲群偶或飄在天邊一角,像掉落了一小塊的天空在大地之上。

    廝情廝景,任怎樣難過的心裏的這周也會被這一切在悄然中溫柔撫平。

    “看!那是村莊!”正出神地看著周遭風景的紅眷,忽然聽見蘇皚興奮雀躍的喊聲。三人順著前方望去,密密麻麻的茅房,不十分平坦卻非常開闊的道路,布衣垂髫,屋舍儼然,有良田美池桑竹之屬,好一派人文之境!

    寧淑妃也是頭一回來到除了皇宮以外的這種同樣繁盛的地方,心情自是激動萬分。回頭看了看紅眷,此刻的寧淑妃不再是往日溫文嫻熟的女子,反倒像是回到過去的女孩,“王妃,咱們先去看一下花鈿吧!臣妾的……我的花鈿也用得差不多了呢。”紅眷也綻開一個笑容,點點頭。

    三人沿著路一路走去,盡管已換上男裝,可還是引起了一路的驚豔。其實這裏也的確跟蘇皚所描述的一樣,這村莊裏的店鋪的掌櫃都是男人,甚至連燕脂店的掌櫃都是個年輕且看起來有點陰柔味道的男子。

    掌櫃一看到她們走進來,再打量了一下她們的衣著,立即兩眼放光,丟下原本就在店裏看唇脂的女顧客,們滿臉堆笑地迎上來,“幾位姑娘……不不不,幾位公子,想看點什麼?”蘇皚看見掌櫃一頭亂的模樣,“撲哧”一聲輕笑了出來,掌櫃有點困窘地看了看眼前的三人,俊逸中又不失一點女子的嫵媚,可她們的衣著打扮卻又是男子的裝扮——這叫他該叫姑娘還是叫公子?

    最終還是寧淑妃看不過眼出麵來給掌櫃解圍,“好了好了。掌櫃,我們今兒來是想看點花鈿,給我們來點好的。”寧淑妃的聲音像棉花般柔軟甜美,聽得掌櫃骨頭都酥了。這幾個分明就是女子,卻要裝扮成男子來買花鈿,看來是朝廷裏的大貴人啊。掌櫃的眼裏閃過一絲貪婪,隨後又立刻帶她們去看最貴的花鈿。

    掌櫃小心翼翼地從櫃子裏取出一小盒裝滿了黃花片子狀的花鈿,他把一片花鈿用手輕輕掂出來給寧淑妃看,“這可是絕好的花鈿,用茶油花餅做成,許多小姐貴婦都特意驅車來我這兒來買呢。怎麼樣,您看看?”寧淑妃半信半疑地取出一片,湊到鼻子聞了一下,而後綻出一個滿意的笑容。她小聲地對紅眷說,“王妃,的確不錯,比宮裏的還要香。”

    卻見紅眷一臉心不在焉的,不知道在想什麼。寧淑妃略顯困惑地又喊了她一聲。紅眷這才把視線投在寧淑妃身上,目光有點緊張和不安。寧淑妃被她的目光給嚇到了,急忙問她,“王妃,怎麼了?”剛才明明還好好的,怎麼忽然變成這樣子了?

    “娘娘,”紅眷的手不自覺地握住了寧淑妃纖細的手臂,力度不大卻握得十分緊,像是抓住了在汪洋之中可以賴以生存的求生浮木般。紅眷頓住,她遏製住喉嚨裏快要噴薄而出的嗚咽,有點語無倫次道,“我,我可能真的錯怪了卿玄靈了……我看見她了……原來,原來她說的都是真的……不,不,我是個恩將仇報的壞人……我不會知恩圖報……”

    蘇皚也在一邊幹著急,“王妃,您慢點說啊,您看見誰了?卿夫人嗎?”

    寧淑妃也是一頭霧水地看著紅眷。

    紅眷深深地呼吸,這樣她的心情才能得到一點舒緩。她指了指店外的一名身著一襲絳紗複裙的年輕女子,聲音仍有點顫抖,“她是……芷婷。蘇皚,你應該認得她吧?”

    蘇皚看見那名女子也是大大地吃了一驚。芷婷,這個名字雖然已經隔了一年的時間,卻仍似一番如酒春雨般絲絲滲漏進了她的記憶之海中。她應該和秋朗在杭州的啊,怎麼會跑到這裏來?不過,即使是在這裏看到了她,王妃的反應也未免過於激烈了吧?

    寧淑妃雖然不認識芷婷,可從兩人的表情看出她們之間的關係並不一般。可是,這個女子到底跟卿夫人有什麼關係?

    紅眷沒等蘇皚和寧淑妃反應過來就腳步匆匆地走出店向芷婷走去,正沉浸在自我猜臆中的蘇皚心下一驚,連忙帶著寧淑妃追出去。

    紅眷不言不語地一直跟在芷婷身後,芷婷似乎沒有察覺到有人跟蹤著自己,還一邊走一邊跟身邊的奴婢談笑有加。直到走到一座沒有什麼人來往的古老石橋上,芷婷才忽然止住了說話,並同時停下了繼續向前的腳步。兩人僅隔不足一尺的距離,紅眷攥緊了衣袂,決定自己先開口,“秋夫人,既然已經發現了我,為何到現在才戳破這層紙?”

    身後的蘇皚吃驚地睜大眼——秋夫人,芷婷竟然真的是秋朗的妻子?

    芷婷沒有答話,隻是轉過身來直視著紅眷,表情的冷靜完全掩蓋了心裏翻天覆地的洶湧酸浪。

    “為什麼不說話?難道你不覺得你應該向我解釋些什麼嗎?”紅眷的眉皺起來,在說出這句話的同時她的胸口激烈地起伏了一下。

    芷婷牽出一道嘲諷的弧度,柔似春波的美麗嗓音與她的表情極不協調,“王妃,我與您無怨無仇,我需要向您解釋什麼呢?”心尖又猛地被“秋夫人”三字刺痛了。秋夫人,她隻是有名無實的他的夫人,隻是他的一隻微不足道的棋子,尤其從懿紅眷口中喊出來,讓她覺得更加諷刺。

    紅眷的眸光一下子變得深邃起來,她沉聲道,“蘇皚,你和寧淑妃先回純陽宮。”

    蘇皚輕咬下唇,搖搖頭,“不,王妃,我要在這裏等您一塊回去。”有芷婷這號人物在,她可不放心王妃獨自一人留在這裏。

    紅眷把心一硬,衝蘇皚低吼道,“快回去!不然我把你趕出昭簫堡!”這些事情,她一個人解決就夠了,不想再牽扯更多無辜的人進來。

    蘇皚不可置信地瞪大眼看著紅眷倔強的背影,忽然覺得,王妃身上的所有線條其實都是直線的表現形式,她本來就是……像直線一樣倔強獨立地存在著的人啊。

    寧淑妃有點擔心地注視著紅眷,午後的陽光投射在她如墨的青絲上,竟顯得那麼冰冷,微微的反光透出了讓人心痛的脆弱。寧淑妃垂下眼眸,粉紅溫潤的唇不易察覺地輕輕顫抖著。

    許久,紅眷才聽到了身後寧淑妃溫柔而略顯低沉的甜美嗓音,“王妃,臣妾在純陽宮等您。晚上,我們再一起吃鼎湖上素吧。”紅眷的睫毛如鳳蝶般輕輕翕動著,突如其來的感動揉進彤紅的陽光中一起照進身體內。她的唇角染上一絲蜻蜓點水般透明的微笑,小聲答道,“好,我會早點回來。”聲音落在河畔,化成了溫柔的水波掉進河裏。

    

    “原來大名鼎鼎的簫遖王妃也有這麼溫柔的一麵,芷婷這回可真是見識了。”芷婷冷眼看著紅眷,冷酷尖酸的表情跟紅眷在杭州青樓裏所見到的柔情似水的芷婷迥乎不同。

    紅眷冷哼一聲,“你沒見識到的還多著呢。還有——”話鋒猛地一轉,紅眷摳出了幾天來一直盤踞在心頭的大患,“快點把卿玄靈的事都告訴我!”芷婷是秋朗名義上的妻子,卻是私底下的人手,這些紅眷統統清楚。所以這回芷婷會這麼巧地離開杭州的大本營來到純陽宮附近的這些偏僻地方,一定有問題!

    芷婷臉上的表情不是那麼好看,她瞟了瞟紅眷,不發一言轉身就走。紅眷剛想追上去,忽然像是想起了什麼一樣,她硬生生地頓住腳步,平靜道,“芷婷,作為女人,我覺得你真可憐。”

    不出紅眷所料,芷婷聽到這句話馬上停下了腳步,逆著陽光的女子似乎成了時光的背影。紅眷知道她已經開始有點動容,便馬上乘勝追擊,“為什麼你心甘情願地被秋朗利用?你的路還很長,不必為了這樣一個冷漠無情的男人斷送了一生。隻要你告訴我到底是誰派那個男孩來刺殺我的兒子,我可以安排你改名換姓到另一個地方去,過你想要的生活,不必……”

    “夠了!”芷婷低喝道,聲線彙成巨大的悲傷湮沒血液,“我的事不用你管,你想知道的事我也不會告訴你!因為——”她忽然轉過身來,淩厲中隱藏著痛苦與掙紮的目光似一把劍般刺穿了紅眷的身體,“因為我不會像你一樣背棄秋朗!”說著她轉身往橋的另一頭走去,不再回望身後的女子。

    紅眷低首,透過鏤空雕花的橋廊望向在陽光的照耀下波光粼粼的河,兩岸剪影倒在水裏不安晃動著,恰似紅眷此刻的心情。

    從沒有依賴過,何來背棄。

    芷婷,作為一名女子,你的確讓我憐憫。

    

    紅眷這才知道她又被簫凱軒鑽了空子。這個男人的心思之縝密已經完全超出了她的想像。沒錯,他的確是應承了自己可以暫時不回家,而且還出乎紅眷意料的給了她一個月的時間。誰知他在無時無刻地打著小算盤,因為根本沒有一個月的時間讓紅眷留在純陽宮!在還有十多天才到一個月的時間裏,兒子就要滿月了,而行滿月禮則必須有父親才能進行!

    紅眷恨得牙齒切切地瞪著鏡裏的男人,一字一句地從口中迸出,“簫凱軒,你竟然連我也敢騙!”

    簫凱軒黑眸一閃,有點無辜地道,“什麼,我哪有騙你?我也不知道兒子的滿月會這麼快就到啊。”說著,他從梳妝台上的雕花象牙筒裏取出檀色的唇脂,俯身在紅眷的唇上細細描繪。無奈紅眷卻像慪氣一樣把唇抿得緊緊的,根本沒辦法塗好。簫凱軒低歎一聲,有點無奈地哄著她,“乖,別把嘴唇抿那麼緊啊,不然我怎麼塗?”

    紅眷一撇嘴,“那就別塗好了,反正是兒子滿月又不是我滿月,我打扮得那麼漂亮幹什麼?”

    簫凱軒沉默了片刻,隨後眸裏掠過一絲促狹的笑意,“哦——還是你想我用那種方法?我倒很樂意,畢竟也隔了那麼久沒有試過了……”

    “我不樂意!我……我自己來!”紅眷怒道,雙頰卻微微發紅。

    簫凱軒把唇脂遞給她,臉上浮現出淺淺的失望,“唉……本來有機會的……”紅眷憤怒地瞪了他一樣。

    這個男人,越來越沒正經了!

    “王爺,王妃,賓客都到齊了,您們可以了嗎?”執婆滿麵春風地直接推門走進屋裏來,“賓客們送來的長命鎖還真多,我這輩子還沒見過那麼多的。”卻見簫凱軒的臉一下子又冷了起來,他沉聲道,“沒得允許便自己進屋裏來,怎麼這麼沒規矩!”

    執婆的臉一下子變得煞白煞白的,忙撲倒在地,“請王爺恕罪,請王爺恕罪!”

    紅眷心中感歎著他變臉的速度之快,看到執婆被他嚇得命都丟了半條,隻好由她出麵了,“執婆,你起來吧,這地你磕幾下就不結實了。”

    簫凱軒蹙眉看著紅眷,隨後又低歎一聲,口氣寵溺道,“總是這麼嬌慣著下人,那可怎麼行?”

    紅眷俏皮地眨眨眼,“哦,那總是這麼冷冰冰地讓下人學規矩,王爺您認為就行咯?”

    滿月禮分為“命名禮”和“認舅禮”,盡管懿紹昂身體已十分虛弱,可還是堅持來參禮了。簫凱軒特意請來京城裏德隆望尊的老學者替孩子住持命名禮,取名為夕曜;皇上更開創了曆代先例,讓剛滿一個月的皇侄封侯拜爵,是為季闌王。

    滿月禮結束後,簫凱軒陪同紅眷回到洙鸞殿。紅眷正在梳妝台前理順頭發,忽然聽到簫凱軒問她,“靈兒為什麼沒有跟你們一起回來?”

    紅眷的身子漸漸僵硬,手中的梳子慢慢掉在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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