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節字數:10405 更新時間:09-08-03 13:08
冥蒙宸宮篇天家之絆
遠方的星辰明明滅滅,一如那同樣遙遠的彼方視線般綽綽約約。即便是剛剛才被雨露浸潤過的夜幕,卻仍是那麼漆黑,如海濤般沉沉垂下來,帶著席卷了雨的痛楚的苦澀的味道。微冷的空氣送至大地的每一個毛孔,蒼生似乎被這微妙的寒意給驚醒了入夢的酣意,冷不防地都打了個寒戰,瞬時葉尖花枝都帶過一陣陣無規矩的淺浪,蔚為壯觀。
汴京此地,更為幽靜。斑駁石橋載滿了漁歌唱晚,淺灣注滿了月色雲影,幢幢宅影盛滿了寂靜遠泊。
這樣的夜,這樣的月,這樣的雨,這樣的情,注定了一個明朗的時刻,畢竟可是春雨如酒月色似煙。
一撇似柳雨絲斜斜飄灑在窗前的宣紙上,模糊了紙上的字跡,初研之墨恍恍惚惚間失落了原本的清醒,餘留綹綹墨香流連繞梁。
屋裏沒有點燈,看不清屋裏人的眉眼,僅能依稀間判清一雙淩厲而深黯的黑眸,內裏孕育著新一季寒冬。氣氛略顯呆滯冰冷,就在此時,一把嬌媚卻因有些低沉而顯得異常有磁性的女子的聲音刀刃了這種僵硬的尷尬,“王爺,您對遠道而來的前妻就隻是這種冷淡的態度嗎?”
月光終於穿透了微疏的雲瓣輕柔地跌落下來,當然也毫不吝嗇地灑滿了一屋一地。此刻方能清晰地看見屋內的情境。
女子一頭似綢長發,任其慵懶地披灑在肩上背上,勾引著繚繞的月光。罕見的一雙藍眸鑲嵌在豔絕的臉上,眼波柔似一江春水。柔若無骨的一雙藕臂搭上了男子寬闊的雙肩,與他的如墨黑發緊密纏綿。
在這多情的月夜,引人遐思無限。
聞言,男子嘴角淡出一抹淺笑,卻隱隱顯出一種嘲諷的意味,“我可是幾近三十歲的人了,可無福消受你這樣的妙齡少女。”
女子漾開一個甜美的笑容,瞬時仿若遍屋牡丹花開,奢靡中卻蛀滿了空虛。她緩緩湊近男子俊如天神的臉,輕聲道,“那麼,依您所見,您的王妃豈不是非您所中意?”
聽見“王妃”一詞,男子的身子不由自主地僵硬了起來——當然,親密地坐在其髀上的女子馬上就察覺到了男子的情緒變化。隻見她又逐漸鬆開了手,男子不悅地一把抓住她遊移在自己胸膛上的手,力度大得似乎要把她的手折斷。女子嚶叮一聲,頗為幽怨地睇著男子,道,“您可真的是要為了您的王妃守身麼……美色當前竟如此無動於衷,看來再禁欲個幾年也沒什麼問題了吧……”
男子臉上掠過一絲厭惡,隻見他忽然撫上了女子細嫩嬌顏的臉,在女子震驚中而又帶點羞赧的眼神中,稍一用力,然後竟把女子的臉皮撕了下來!
女子似乎也被他突如其來的舉動給嚇到了,說話也有點結巴,“王……王爺,您為什麼要……”
“別偽裝著紅眷的臉跟我說這樣的話,太難看了——桂縈。”男子將那張撕下來的臉皮緊緊抓在手裏,眼神冷冽不齒。
桂縈的眉尖稍稍蹙了起來,看著被他無情地撕扯下來的臉皮,心有不甘道,“您以前在昭簫堡的時候還不也是這樣看著這張臉的嗎?為什麼非要現在這樣給我難堪?!”她不明白,這個男人怎麼會對幾乎一模一樣的帶上懿紅眷麵具的自己毫不動心!明明帶上麵具之後就是差不多的人了啊……
男子咧嘴一笑,盯著桂縈那張現在才顯現出來的她本人的臉,絲毫不留情麵道,“我的紅眷,沒有你這樣毫無神采的眼眸。”他望進桂縈那雙似海藍眸,隻覺厭惡。
桂縈此時大概已感到麵子上掛不住了,隻見她馬上離開男子身邊,麵有慍怒道,“我跟懿紅眷的頭腦有什麼不同?她隻會像個長不大的小孩子一樣盡耍些小手段,而我的手法卻比她的高明得多!你竟這麼說我,太過分了!”
男子雙眸微眯,繼而斜倚在床頭,微微敞開的衣襟露出他的胸膛,看起來迷人而又帶點夜的魔魅氣息。他一臉平靜地看著桂縈,低聲道,“如果我要的是個手法高明的人,倒不如請個軍師來當我的妻子。”這樣更快捷更方便更直接,不是嗎?
桂縈瞪著他,臉上怒色依舊,心髒卻噗通噗通地越跳越快。這樣的男人,生來就是折磨女人的。看起來既不讓人輕易靠近,卻又那麼輕易地誘惑著別人,迫使別人對他上癮。若此人乃閨女,必定是禍國國色。
“我……可是男人始終無法代替女人的身體,不是嗎?”桂縈的聲音微微發顫。盡管她想盡力抑製住自己內心的聒噪,卻反而使自己的心理愈加興奮。
男子微微一笑,眼波連轉間足以顛倒眾生,“這倒是,可是——你桂縈也非那個女人。”
“她現在到洛陽去了,你還說得出這樣的大話嗎?!”被他一而再再而三地毫不留情地攻擊,桂縈將本來不打算說出來的事也脫口就說出來了。
果不其然,隻見男子的神色立馬就鐵青了起來,屋子裏的氣氛似乎正慢慢地被某種陰冷氣息給入侵了。
那個女人,她竟然真的去洛陽了!竟真的瞞著自己的夫君偷偷溜去洛陽了!他沉著氣,低聲問道,“她在洛陽的哪裏?”這一回,他一定要把她給抓回來!把她綁在自己的身邊,讓她再也不能從自己身邊逃離!讓那些該死的男人尊嚴見鬼去吧!
“我不知道她在哪裏,這個你得問她自己,她可是偷偷走的。”桂縈的臉色冷冷的,看來心情的確是不悅到了極點。
男子按捺著自己的脾氣,稍稍放緩了語氣,“說吧,你有什麼條件。”當初秋朗派她到自己身邊隻是為了幹擾他和獲取情報吧,那麼,事到如今,他也不必要再遮遮掩掩些什麼了。隻要她不是來向自己索取愛情,那麼一切代價他都可以付出——如果她真的知道紅眷在哪裏的話。
桂縈沉默許久,而後背過身子去。月光打在她身上,竟有種哀婉的感覺。“我想——要你的心,你能付出這樣的代價嗎?”許久,她才輕聲道。聲線拉出痛苦和壓抑的痕跡,被明亮的月光照的疼痛,一切心癡一覽無遺。
男子微微蹙眉,毫不猶豫道,“對不起,對於這個要求,我無法滿足你。而且——”他頓了頓,聲音溫度驟降,“你的目的隻是情報吧?根本無需向我要什麼地位,你大可以直接說出來。”是的,所以他才不相信她要愛情諸如此類的無聊條件。
桂縈眼角有些濕潤,忽然,她走近他撲進其懷裏!“為什麼?我等待了多少年才等到今天,為什麼你還是不肯要我?”隻有這時,才免去了他的所有妻妾,才能真實地表現出自己,為什麼他絲毫發現不了她的好,為什麼她絲毫不領情?縱她原本接近他的目的隻是為了完成任務,可是,即便是一塊小小的鵝卵石,隨著時光流逝也會被隨著磨得光滑啊……更何況,她隻是個女人,隻是個麵對著他這種隨時隨地就能攝人魂魄的女人呢……
“因為……我不想因為太貪心,而失去了一個本就應該抓緊的人。”男子的聲音倏地放柔了下來,眼眸中的諷刺和冷冰不知何時經已全數褪去,竟在月亮之下頓現了寂寞的影子。
心中有種感覺,那偽裝的笑容背後,竟有種她所不能理解的快樂與滿足。心尖為自己讀懂了他的複雜情緒而被逐漸磨平,失落的鮮血卻始終都無法填平心房裏被傷害割裂的罅隙。桂縈強忍住眼眶中已在悄悄打轉的難堪的淚水,揮掌摑向男子!毫不猶豫地摑向他!“簫凱軒,我恨你!你會為你今天這樣屈辱我而後悔!”說著她憤恨地瞪了簫凱軒一眼,眼光灼熱得似要把這個顯得有點冷清的夜晚給燃燒殆盡!
看著桂縈滿臉怒氣地奪門而出,簫凱軒竟沒有生氣,反而又露出了淡淡的微笑。他轉過頭,出神地凝視著窗欞上休憩著的安靜月色,夜風又送來陣陣大地的私語,這種細膩的感覺,就像……她不曾離開,就像她的氣息一直仍縈繞著他的全副身心。
五年來,一直如此。
多少個不眠的夜晚,也隻有依靠這種人性與生俱來的與自然的牽連來製造慰藉自己的借口。而今夜,這平靜卻又讓他心裏再次掀起壯闊波瀾的夜晚,他終於尋找到了自己追逐已久的答案。
這已經夠了。
紅眷,若你再如五年前一樣,再問我一回權利與你誰更重要,那麼,五年後,我必定選擇你……而且,決不動搖。
想了想,簫凱軒再也無法忍耐下去,馬上喚來簫甄。
看著他這麼晚還找自己來,簫甄心中不由得有點詫異,本就沒有清醒過來的雙眸更顯惺忪。
簫凱軒的黑眸深邃,他朗聲道,“簫甄,快備馬,我們馬上動身去洛陽!”
名副其實的一語驚醒夢中人,被簫凱軒這麼一話語從睡夢的邊緣拉了回來的簫甄顯然吃了一大驚,隻見他瞪大眼睛看著一臉堅定的簫凱軒,許久才有點不可思議地吐出一句,“大哥,您是不是在夢遊?”不然的話,他一定是因為相思成病導致一夜爆發了!
簫凱軒的臉色微沉,冷聲道,“胡鬧!我看起來像在跟你耍寶嗎?無緣無故幹嘛夢遊!”
意識到簫凱軒的確是認真的,簫甄即便心存不解,但仍是拱手受任。
可世事往往弄人,這不,簫甄前腳才剛出去,一位侍從的後腳就又踏進來了。看見簫凱軒醒著,使者大汗淋漓的臉顯然閃過了一抹釋然,他氣喘籲籲地下跪道,“恕小人唐突,打擾王爺休息!”邊說邊連忙將兜裏的一封書信呈遞給簫凱軒,語氣急促不已,“皇上勒令王爺速速回京!”身後的簫甄身子一僵,匿藏在門後,沒有再離開。
簫凱軒朝信上飛快地瞄了幾眼,臉色一下子變得難看異常。攥緊了手中薄薄的紙張,簫凱軒的臉色陰沉得可怕。忽然,像是發泄一般,他猛地朝牆上揮了一拳!巨大的聲響不僅使侍從的心也像那堵牆一樣微微震動起來,也驚動了一直徘徊在門口的簫甄。
盯著衝進房裏來的簫甄,簫凱軒的瞳孔猛地一縮,像是遇到了莫大的矛盾一般,他緊緊皺起了眉。半晌,他才一字一句地蹦一句話,“簫甄,我們……馬上回京!”
簫甄沉默地注視了他好一陣子,才慢慢走出去,留下低低的一句,“要回京的話,就要馬上去了,大哥。”他知道,一定是京城裏發生了非常嚴重的事情亟須大哥處理,他才會迫不得已地做出這樣的決定。所以,他不想多過問,也不必多過問。大哥對那個女子的執著,五年來都如無處不在的情緒般深深烙印在他的心底。而今他終於決定麵對這份感情,就可說明他的決心有多大!在這樣堅定的信念之下,他仍選擇了皇上,可見他是多麼的……痛苦啊……
那麼,自己呢?自己又在為何而心痛……簫甄垂下眼眸,睫毛上染上了一點水的晶瑩。
今晚的雨,似乎飄得有些過份了。
在回皇宮之前,簫凱軒忽然說要回一趟昭簫堡拿東西,於是叫簫甄先自個兒回皇宮侯命,他則下了馬車徒步走回去。再三躊躇之下,簫甄隻得先行回宮。不管怎麼說,對方不僅是自己的兄長,更是自己的上司啊。對於上司的命令,他無權反抗,也無法反抗。
看著簫甄駕著馬車遠遠離去,簫凱軒臉上的表情瞬時變得複雜起來。頓了頓,他馬上走向與昭簫堡相反的方向。
時隔幾年,花月樓已經擴大了經營麵積,老鴇也換了個中年女人,姑娘的質量也越來越好,因此,尋芳客也就順理成章地越來越多了。
簫凱軒混在大批大批的人流中,神色清冷地走進去。即便來往的公子非常多,樣貌俊俏身段落拓的男子也大有人在,但站在門口迎接來客的老鴇仍是一眼就捕捉到了在繁多男子中更為出類拔萃的簫凱軒。這人容顏倨傲冷冽,遊鱗繡衣,佩玉腰劍,這等無法攀比的高貴氣質,想必不僅僅是位年輕俊美的公子哥,更是在朝廷裏占有一席之地的重臣啊。
這樣想著,老鴇便扭著渾圓的臀部扇著流俗的羽扇迎上去。麵對著眼前如此難得一見的美男子,即便是已近四十的老鴇也不由得心花怒放,久未得到滋潤的春心也似乎在蠢蠢欲動了。她小心翼翼地貼近簫凱軒身邊,聞著他身上傳來的淡淡白蘭花香,心中又是一陣醉意,“這位公子,要給您開個上等房嗎?”老鴇此刻恨不得自己也能成為一位妙齡的青樓姑娘。
簫凱軒低首冷睨了她一眼,沉聲道,“我找七娘。”
老鴇臉上的笑容頓時僵住了,有點不可置信地又問了他一回,“誒?您確定是七娘?那個已經廿多歲的姑娘?”
簫凱軒有點不耐煩地點首,“難道她已經被人家贖走了?”這裏的空氣比起以前渾濁多了,眼前這個不停地向他送秋波的老鴇也讓他非常吃不消!若非真的有事……他是寧死也不會到這裏來!
而且,如果那個女人真的被人家贖身了的話,那麻煩可就多了。
老鴇訕訕笑道,“還沒有。公子,這邊請吧。”唉,真是失望極了。這位公子竟然喜好好已經過氣的大齡姑娘,早知如此她也好好打扮一番再過來,或許她還能被他看上呢。
老鴇帶他到二樓走廊盡頭的一間房間。“這裏就是七娘的房間了。”說著她輕輕敲了敲門,“七娘,你在嗎?”
許久,房裏才傳來七娘的聲音,“我在,有客人嗎?”
簫凱軒沉著道,“七娘,是我。”
裏麵的人沉默了好一陣子,而後房門才被慢慢打開。簫凱軒向她微微頷首,然後毫不拘謹地大步走進去。
盡管兩人僅在昭簫堡時見過一麵,可簫凱軒還是清楚地發現了,七娘已不複年輕貌美,雖說她與紅眷年齡相差不過一二歲,可如今看起來卻比紅眷要憔悴多了。她給簫凱軒倒上一杯剛泡好的龍井,悠悠問道,“不知王爺找七娘,所為何事?”她可不認為簫凱軒是會無聊來這種煙花之地尋芳的隨便男人,突然造訪一定是有事吧?
簫凱軒見她如此開門見山地問,他也不介意直奔主題,“紅眷的娘在生前應該給紅眷留有嫁妝吧?”這句話不是疑問,更像在在確定一件事。
七娘稍稍一愣,“您怎麼知道的?”
簫凱軒注視著杯子裏浮沉的茶葉,道,“之前你不是說那些藏紅花是假的嗎?既然她想到了紅眷日後的種種去向,那麼必定也會給她留下嫁人這條路的一點心意吧。”
七娘看著眼前姿態清麗冷傲的男人,微微一笑,“真不愧是王爺。的確,紅眷她娘留給紅眷的嫁妝,還在我這裏好好地保存著呢,我原以為它會就這麼永遠地被我保存下去了。”她起身走到床邊,在床底下挪出了一個木箱子。七娘盯著那個箱子看了好長一段時間,後才慢慢地打開了鎖,從裏麵取出一件紅色鳳袍。
不知是不是他的錯覺,簫凱軒似乎聽到了七娘拿出鳳袍時淡淡的一聲歎息。
七娘將嫁衣遞給簫凱軒,正色道,“王爺,敢問一句,您突然要這個幹什麼?”
這件塵封了廿多年的深紅鳳袍,終於都要穿在屬於它的主人身上了麼?
簫凱軒的神色忽然變得柔和起來,唇角也染上了一絲微笑,“我想陪紅眷完成她的一個夢想。”他望著七娘的眼睛,聲音恍若透明,“她作為女子,最大的夢想。”之前,他無法承諾她一個一生一世,就連唯一的婚禮也草草了事。
但是,現在一切都不複往昔了。
人,事,情,心,一切都已經不同了。
他希望能給她一個畢生難忘的美夢,好保她永世無憂。
七娘心中震驚不已。眼前這個如此溫柔的男子,真的是人神共懼的冷麵王爺麼?
簫凱軒抱著嫁衣起身,再一次向七娘頷首,“那,我先告辭了。皇宮裏還有事務要處理。”
七娘倚著門,眼波溫柔似天空,“紅眷……你果真找了位好夫婿……”如此下來,她的任務也就完成了,紅眷的娘……也不會再有什麼遺憾了。
因為,紅眷帶著她的母親的心願,得到了比兩個人總共應該得到的幸福還要多的幸福。
不出簫凱軒所料的,當他抱著那件鳳袍進入乾清宮時,招來的別人的議論和揶揄果真大大地超過了他的耳朵所能承受的聲音的範圍。而這個別人也不是什麼其他人,正是一邊擦著鼻血一邊看著簫凱軒笑個不停的懿紹昂!
簫凱軒瞪了瞪他,將鳳袍小心翼翼地擺放在椅子上,然後又十分無奈地拿起白絹巾幫懿紹昂擦鼻血。這幾年來皇上的病似乎更加嚴重了,每天流鼻血和休克的時間也越來越長。當然,這些事他不可能都如實地告訴紅眷,而每個月讓簫甄送去給紅眷看的所謂藥膳名單其實隻是他把實際藥材縮減了一半的偽造單張,也就是說,隻是張廢紙罷了。不然她若是真的看到了真實的她的皇叔的藥單,可能會傷心得馬上昏厥過去吧。
懿紹昂一臉不在乎地將染透了鮮血的白絹巾丟到一邊,戳了戳簫凱軒的臉,“我們的簫遖王爺是被哪家的公子看上了?好隆重而實際的嫁妝呢。”這個場麵實在是太震撼太具衝擊性了,讓本來就處於流鼻血狀態中的他又受了刺激多飆了點鼻血。
簫凱軒一臉嫌棄地拿開他放在自己臉上的爪子,眼眸內晃動著的不滿亮斑正明顯地向仍嬉皮笑臉的懿紹昂傳達著“閉嘴”的信息。看著懿紹昂終於乖乖收起了調侃的笑容,簫凱軒才問道,“皇上,您這麼急召我回來到底發生了什麼事了?”懷揣著想快點飛奔到洛陽找紅眷的迫切心情,簫凱軒甚至忽略了一切敬語,單刀直入問清楚皇帝。
聞言,懿紹昂不說話,隻是咬牙切齒地丟給簫凱軒一份奏折,目光陰森可怖。
看著懿紹昂難得一見的猙獰表情,簫凱軒心神微微漾了漾,馬上拿起奏折認真看了起來。好一陣子,簫凱軒才丟開奏折。他慵懶地坐在椅子上,嘴角帶著一絲微笑,不,那應該是……自嘲的冷笑才對。
懿紹昂盯著簫凱軒,臉上的表情讓人琢磨不透。他屏開了一直待在自己身邊的太醫,然後才對簫凱軒說,“我們這回全盤皆輸了。”而且還不是一般的輸。
簫凱軒不以為然地看了看懿紹昂,笑道,“幹嘛說這些話,您以為我還不懂你在想什麼嗎?”
懿紹昂爽朗地放聲大笑起來,“真不愧是簫遖王,連朕的心思都了解得一清二楚!”而後他的目光又暗淡了下來,聲音裏充斥著巨大的頹然與不甘,“拓跋樓這招以退為進實在是來得太突然了,可現在知道了也沒用,朕總不可能貿然出兵。”到時候不僅僅是會導致國庫嚴重空虛的關係,更會耗費了本就已經損失慘重的兵力和民力,出兵一計,可謂是有百害而無一利。
簫凱軒的眉輕輕一挑,馬上收斂起唇角的笑意,“皇上,事態當真有那麼嚴重麼?”看他平日一副遇到天大的難事也永遠不忘保持優雅笑容的態度,現在這幅模樣……可真像是不容樂觀的樣子啊。可是,不管怎麼看都不覺得拓跋樓像是那種會算計得這麼多的人呢。
“拓跋樓那個大騙子,騙取了我們八成的軍餉,更利用這些錢在羌氏族大肆發展生產我國的特色農作物和支柱產業,然後在我國低價銷售,完全斷了清平國本身的國民的財路!”懿紹昂氣急敗壞道。薄利多銷,這拓跋樓可真是算計準了。
簫凱軒的眉宇間漸漸染上一絲陰霾,他沉聲道,“那麼說,我們之前軍援羌氏族的決定完全是中了拓跋樓的圈套了?我們成了那個可憐的買家?”
懿紹昂點點首,冷笑道,“買家跟賣家的立場和原則,他這樣的西涼走狗倒是分得比誰都要清楚呢。”這些顯淺卻獲利懸殊的利益關係,就是形如賣家與買家之間的關係。同一件東西,賣家獲得利益的多少往往不是依靠買家砍出的價錢,而是依靠賣家本身提出的價位。利用買家的內疚心理,賣家給出的價錢越高,買家給出的砍價也會隨之變高。這場三年戰爭失敗的就是,他們錯信了羌氏族提出軍援的多少!
明知這個聯盟尚未堅固成熟,就如此幫助對方,是個非常嚴重的商業錯誤。
簫凱軒悠然自得地喝了口武夷大紅袍茶,問懿紹昂,“皇上,作為買家,難道就沒有反抗的機會了嗎?”他可不是那種會眼睜睜地看著自己墮落而任由凶手逍遙快活的大方之人。
懿紹昂的眼神一亮,聲音也驀地明朗了起來,“朕就知道你有方法,快說說看。”
簫凱軒有點無奈地以指撐額,手指上的翡翠扳指在燭火照耀下閃動著青芒,折射出某種驚心的寒意,“皇上,難道您就隻是為了這件事就急召我回來嗎?”如果是這樣的話,他可……無法輕易饒恕……
懿紹昂似乎還沒有發現簫凱軒的情緒突變,仍是笑眯眯地看著簫凱軒,“不,朕這麼久沒見你了,想你呢。”這才是他的真正目的。反正勸了紅眷這麼多次她都不回來,就隻好找離她最近的人回來了。已經三天沒見了,真是開始懷念他的冷臉冷言了。
傳說中的自己拿苦來吃——大概就是指自己這種人吧?
簫凱軒不發一言地瞪著懿紹昂——這個就愛胡鬧的家夥,不知時間要緊!早知道隻是解決這些問題的話,他就直接去洛陽好了!虧這個皇帝還在信中描寫得情況像是清平國的那邊天要塌下來一樣……
“您也知道怎麼做吧,何必問我呢。”簫凱軒冷哼一聲。這個皇帝雖然平時一副吊兒郎當的倜儻模樣,可是這個皇位可不是他一朝一夕就爬上去的,能力不可能比他這個王爺還要差。所以,他才不會相信他無法結局這種問題。
懿紹昂不可置否地挑眉,唇角笑容卻隱約透出來一種不自信,“朕當然知道要壟斷羌氏族的經濟。可是,恐防有詐啊!更何況,我清平國現在的經濟狀況怕是難以支持這麼龐大的花銷……”經過這回判斷失誤,他清楚地認識到,拓跋樓這人絕非什麼泛泛之輩。連清平國這樣的泱泱大國他都不放在眼內,可見其野心之闊,膽識之大。
聞言,簫凱軒把眉一蹙,聲音中有凜然的怒意,“皇上,難道就因為不知道前路是否有一塊小石頭就止步不前了嗎?!這可根本不像是您的作風啊!”他所認識的皇帝,他所熟悉的友朋,可不是這種畏縮不前毫無自信的人!
懿紹昂微微一怔,旋即才露出一抹釋然的微笑,“對啊,朕可是無人匹敵的政治家。隻是——”他頓了頓,“為什麼你沒有選擇……”他做了個斬首的手勢。
簫凱軒愣住了。對啊,為什麼他沒有選擇殺了拓跋樓呢?而是選擇了一條如此委婉有風險的道路……
懿紹昂若有所思地看著他,輕聲道,“你變了呢,同你以前的冷酷殘忍的手法完全違背啊。”其實殺了拓跋樓是最有效的方法,一旦群龍無首,羌氏族的氣焰也不會如此囂張。可是……這個傻瓜卻一反常態地讚同自己壟斷財路的方法,雖說是一定會有成效,可算下來還是要消耗國脂的啊。
簫凱軒,到底是什麼闖入了你的心靈深處,讓你在自己也毫不知覺的情況下改變了呢?
懿紹昂似笑非笑地看著簫凱軒,又指了指椅子上的鳳袍,“你還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去完成吧?”
簫凱軒定定地凝視著在燭火的烘托之下散發著聖潔喜慶的紅色亮光的鳳袍,向懿紹昂微微一笑,“對,她,還在等我呢。”
“姐,蘇皚姐!”夕曜一臉興奮地推門而入,嘴裏還十分高亢地叫嚷著蘇皚。正在幫紅眷收拾房間的蘇皚看見他衝進來,稍稍愣住了,隨後馬上停下手中的活兒,濕了條毛巾給夕曜擦臉。“少爺,找我有什麼事嗎?您不是才剛剛才出去嗎?”這孩子一天到晚都是這麼精力充沛,出去的時候興致勃勃,回來的時候也是一副興致高昂的樣子,真懷疑小時候那個一直安靜地窩在王妃懷裏睡覺的小家夥是不是眼前這個過度活潑的小男孩。
夕曜揚起一張髒兮兮卻笑得十分燦爛的小臉,“蘇皚姐,娘呢?”
蘇皚入迷地看著夕曜那張酷似簫凱軒的俊俏臉蛋,心中不由得又是一陣陣尖叫——天哪,這簡直就像是王爺在燦爛地對自己笑一樣嘛!雖然少爺也是王爺啦……
看見蘇皚一臉癡迷地盯著自己看,夕曜伸手在她種滿桃花的雙眼前揮了揮,“蘇皚姐,您怎麼不說話呢?”他現在可不是在捉弄她呢。
蘇皚這才回過神來,她使勁地拍了拍自己的臉頰,好讓自己清醒過來,然後才略顯窘迫地看著夕曜道,“少爺,抱歉,我、我忽然想起了衣服沒洗所以走神了。王妃——”她飛快地轉移了話題,望進了房內,“奇怪,王妃不在了呢。”剛才明明還見她在屋裏寫字來著。
“王妃不在?”忽然一把低沉卻十分富有男性魅力的聲音插進來,隨後簫凱軒那張稍顯不悅的俊臉就如此唐突地撞進了蘇皚眼裏。
蘇皚大吃一驚,連忙放開夕曜向簫凱軒福身,“王爺恕罪,奴婢不知道王爺到來,所以……”她手忙腳亂地抱走了屋裏堆積著的換洗衣服,好騰出位子來給簫凱軒坐。
可簫凱軒似乎完全沒有要坐下來的意思,目光仍是緊縮著蘇皚驚慌失措的臉,“王妃去了哪裏你也不知道嗎?你這丫頭是怎麼服侍主子的?”原以為一進屋就可以看到紅眷,誰知道她竟不見人影,這個隨身的丫鬟甚至還不知道她去了哪裏!
蘇皚哪曾被簫凱軒這般針對性地責罵過,表情像是快要哭出來了一樣,“奴……奴婢知錯……”
一旁的夕曜將蘇皚的可憐模樣盡收眼底,向來與蘇皚情好的他自然也是心有不忍,於是他忙向簫凱軒解釋道,“娘應該又去山頭采花了,每天大概這個時候她都會去。因為她總是不願意告訴我們那個地方,所以這也不能怪蘇皚姐啊。爹爹您先坐下,夕曜給您泡杯茶哦。”剛才他想下山去練劍時,剛好碰到看起來表情相當冷漠可眼睛卻在冒著火的父親,想不到爹爹會因為找不到娘而衝蘇皚姐發火……想到這裏,夕曜抿嘴偷笑了一下。那大概也是因為爹爹太想念娘了吧?
聽到夕曜這麼說,簫凱軒的臉色才算稍稍好看了點。夕曜趁勢親昵地抱著他的臂膀坐到椅子上,問道,“爹爹您怎麼會知道我們在這裏?”當初來的時候可是誰也沒給通知呢。
簫凱軒眸中微光一閃,不答反問,“娘有沒有帶你去見過秋朗?”對於這件事,他依舊是無論怎麼樣也無法釋懷。
夕曜搖搖頭。
簫凱軒心中的烏雲這會才散開了一點。太好了,原來她來這裏並非為了找秋朗。
夕曜又發揮起他從母親那裏繼承來的年糕精神,好奇心十足地問簫凱軒,“爹爹,怎麼忽然問起秋朗哥哥了?還有,您是獨自一人來到白雲山的嗎?”
簫凱軒不語。他當然不可能告訴兒子,那些兒女私情方麵的他的失敗,他還得維持在兒子麵前的高大威嚴形象呢。
夕曜見簫凱軒敷衍自己,便一臉壞笑地湊近簫凱軒,“嗬嗬,爹爹,您別逃避了,剛才在山下的時候夕曜可是全都看見了哦!”雖然看不到其他人,可他卻看到了一件大紅色的鳳袍,娘說過,那可是新娘的嫁衣呢,雖然看到的不算太多,可是這怎麼也夠了吧!
望進那雙與自己相差無幾的黑眸,瞳仁中明顯地湧動著機靈與淘氣的氣息,簫凱軒心中一動,把兒子拉近自己,“夕曜,你也想到京城去見你的皇舅吧——”一陣窸窸窣窣的父子耳語後,夕曜露出一臉驚訝。簫凱軒淡淡地瞥了他一眼,忍住眼底即將噴薄而出的笑意,“哦?你不願意?”
夕曜連忙搖頭,“不,當然願意啊。”隻是詫異於父親此趟長途跋涉到這裏來的目的,竟然是如此的……原來爹爹平時那麼冷酷的模樣下,還有這樣溫柔的心思啊……
見夕曜應允了,簫凱軒滿意地淺笑,起身走到窗欞邊,忽然伸手拿起桌子上的一張白紙。娟秀的筆書,淺淺勾勒著女子的多情眼眸。
庭前芍藥妖無格,池上芙蕖淨少情。
簫凱軒的黑眸淺淡,卻又如流水般清澈。狼毫一揮,卷竹清風又帶去一陣黑墨幽情。
惟有牡丹真國色,花開時節動京城。
“蘇皚,今天有誰來過我的房間嗎?”紅眷蹙眉看著紙上新添的一行詩,心中竟有種莫名的期待,似潮水般氤氳開來。
蘇皚看了看身邊表情冷冽的夕曜,又看了看神色複雜的紅眷,感覺還是前者對自己比較有威脅,連忙搖首,“隻有我給您收拾過房間,啊對了,好像少爺也有進來過。對吧,少爺?”蘇皚向一直緊盯著自己的夕曜使眼色,趕緊把這個包袱扔給他。這對王爺父子實在是太危險了,那頭王爺才在臨離開前向她施壓,這頭少爺又在對自己窮追猛打了……
紅眷狐疑地看了看已經換上一副美麗笑容的夕曜,厲聲問道,“夕曜,是從哪裏學來的這些詩句?”奇怪,他可是從來都不對這些婉約派的詩詞感興趣的啊。
夕曜撓撓頭,一臉無辜地看著紅眷,“娘,夕曜都有乖乖在家抄人家詩仙的詩詞呢,哪裏會學這樣的東西呀。”
紅眷半信半疑地看著那行詩。字體大氣雋健,看起來似乎是出自於男子之手。可是,夕曜一個五歲孩童,也不可能會寫得上這麼美的草書啊……看來這人的草書造詣還是蠻高的……
夕曜又悄悄地跟蘇皚交換了個眼色,道,“娘,會不會是您自己寫上的啊?真的沒有人會碰您案上的東西的哦。”不管怎麼說,得先混淆了娘的金睛火眼才行。
紅眷垂眸不語,凝視著紙上的一身惆悵情。她這遲遲未能下筆的一行,或許是上天對她的請示吧。
萬種心緒橫亙心頭,卻隻有一心痛。
低歎一聲,紅眷走進庭院,是時候該熬湯給夕曜喝了。
昨夜月明渾似水,入門唯覺一庭香。
確是妖嬈國色,恰似一縷牡丹紅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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