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節字數:9692 更新時間:09-08-15 13:28
冥蒙宸宮篇牡丹新娘
低聲歎息著凝望著腳下飛漱而下的九龍瀑布,清涼的水霧彌漫之間,紅眷眉梢間堆積的陰鬱也越來越濃烈。即便身後是遍野明豔國色,綠豔閑且靜,紅衣淺複深,一派美侖絕豔姿態,卻也難以挽留住女子的心思。
忽覺腰間被一雙矯健有力的手臂環住,紅眷心中一驚,正欲出聲,卻被頸間溫熱熟悉的鼻息所驚怔住,男子清冷卻顯得比以往無力的聲息敲擊耳畔,同時也直達心間,“別動,讓我就這樣抱著你。”
紅眷不回頭,忽然,視野裏映進一抹美麗的殷紅,紅眷再一次歎息——又被蘇皚和夕曜給騙了……她可不敢告訴別人,與自己朝夕相對數載的侍女會把要更衣的主子鎖在一間隻有一套鳳袍的房間裏的糗事……
但,其實,捫心自問,她身體裏竟反常地因為這種謊言所帶來的結果而令喜悅急速地膨脹起來。
感覺腰間的手臂越收越緊,紅眷終於忍不住地叫起來,“別這麼用力,本來這件衣服就夠緊的了。”真不知道這件鳳袍是怎麼回事,難道說每個新娘子都要經曆被鳳袍束縛住的命運嗎?
男子低低地笑起來,灼熱的鼻息不時地撫觸著紅眷如玉瓷般的頸部。紅眷薄薄的皮膚當然敏感得難以承受這樣的撩撥,絲絲曖昧的緋紅爬上她的雙頰,讓本就因化妝而顯得絕豔的小臉增添了幾分誘人。
“不會的,以前抱得更緊你還是可以承受,不是嗎?”低低的聲音裏夾雜著一抹促狹,聽起來極為讓人血脈衝動。“為什麼沒有把那句話也寫上?”
聽見男子的詢問,紅眷欲掰開腰間孔武有力的手臂的動作瞬時停頓了下來。她沉默著,心裏情緒百般陳雜,更多的卻是——甜蜜。
“唯有真國色,花開時節動京城。”紅眷低聲呢喃,忽而一陣輕風掠過,帶去了話裏最美麗的字眼,贈予身後的花田。
“很抱歉,五年前的事……我真的很抱歉……”簫凱軒的聲音有點沙啞,而這點啞然卻絲毫掩蓋不了話裏那氣息強烈的愧疚和——不安。未等紅眷出聲,他便繼續往下說,恍如夢囈,“我不知道看著什麼才能發現自己的幸福,因為以前的我,從未正視過自己的感情,更別提珍惜別人的感情了……但在你進入了昭簫堡之後,我才會逐漸地發現自己把握不住自己的一切情緒和全世的衝動……而在你離開之後,我才驀地發現自己已經回不去過去的那種有感覺的生活當中去了,於是這才會發現,隻有對照著自己不曾擁有著你的時候……才會知道自己過往是幸福的……”他的語氣極輕極輕,宛如布滿幽香的夜晚,讓人忍不住為止沉淪和感動。
紅眷,亦是如此。
她在為他來之不易的坦誠和溫柔而驚異,而感動。可愈是聽見他這樣敞開心扉的表露,她愈是覺得心中難過和卑微。經過五年的時間洗禮,她也想了非常多,沉澱下來的情感也愈發清晰——她需要他,卻難以回應他。因為她實在是不配擁有高高在上的他如此澎湃的傾注。原以為五年時間可以衝淡他的情感,對她的憎恨的情感也好,對她的誤會的情感掖好,或許在他放手之後她也會真心地給予祝福。可是讓她措手不及的事是,他竟在五年的情感醞釀間,讓她再一次穿上了真正的鳳袍。
愈是,壓抑住眼底踴躍的濕潤和溫熱,紅眷澀著嗓子黯然道,“可是,你根本不需要這樣勉強自己來挖掘我的好……”這般苦心孤詣地發現,隻會讓她更覺得自己卑微可笑罷了。她既沒有卿玄靈那般溫柔可人,也沒有桂縈那般內斂智慧,她的一切都是那麼直接尖銳,試問一個男人怎麼可能會喜歡這樣心狠手辣又不大方賢惠的女人?
“你錯了,我並沒有特意去挖掘。”他頓了頓,聲音驀地堅毅了起來,“因為那些東西,都從一開始就囤積在這裏,我即便是想清除掉,卻總也舍不得。”他指了指紅眷的胸口。
那川浩瀚闊水依舊在不停息地往下俯衝著,巨大的水聲掩蓋了似有若無的啜泣聲,“對不起……”聲音輕似囈語,紅眷眼角微微濕潤,分不清是彙凝成千丈瀑布的水珠還是從心髒裏傾灑出來的一點晶瑩淚光。
“不需要跟我說對不起,要說也該我對你說。”簫凱軒汲取著她身上傳遞而來的不安和體溫,這一切都讓他極為留戀。
已經五年了,五年來能這般觸碰著她隻是水中花一樣的虛渺的存在,而今天,他卻能再次這樣擁抱著她,無論如何,他再也不會放手了!
“隻要你承諾永遠都不會放開我的手,即便是擁有了整片江山,這樣的瀑布……這樣的蒼天……才會成為有存在價值的美麗……”
世人不解情,皆因難得已。
紅眷不由得為他的承諾而緊緊捂唇。
這個男人,這個緊緊擁抱著自己的男人,費盡心思讓自己披上鳳袍與他一同佇立天地間,隻為讓腳下秀麗河山呼嘯著見證他的山盟海誓!
她顫抖著,無法說出一句話。
“你不說的話,我就當作你是默認了,我的——王妃。”他的聲音清冷依然,然而在紅眷的耳裏,他的聲音卻帶著比任何春天的暖和都要柔和的意味。
所謂小別勝新婚,哦不,應該是大別才對,紅眷終於在這真正穿上美麗的鳳袍這一晚,嚐到了真正的新婚之夜的滋味。
沒有豪華的隊伍,沒有夫妻的對拜,在紅眷心裏,卻是最聖潔的婚禮。
“蘇皚……”紅眷從床上坐起來,發現自己的聲音沙啞得不成話。
蘇皚一臉桃花地推門而入,難以斂住嘴角的笑意,“王妃,您的嗓子怎麼一夜起來就變成這樣子了呢?需要蘇皚去煎點藥給您喝麼?”
明顯地聽出了蘇皚話裏的揶揄,紅眷臉上一紅,輕聲罵道,“你這丫頭可真是越來越無法無天了,竟然連我都膽敢取笑!”
“可是,王妃的氣色的確是比以前好多了呢,這是為什麼呢?”對呢,勞累過後的氣色竟然比以前還要紅潤,真是讓人百思不得其解呀。
紅眷瞄了蘇皚一眼,問道,“少爺起床了沒有?”這孩子要是看見爹來了,一定會很高興。
蘇皚一邊幫紅眷更衣一邊笑道,“少爺一大清早就跟王爺出去練劍了,說實話,很少會看到少爺這麼早就起床的呢。”
紅眷的胸腔裏此刻滿滿的都是愉悅,她隨便綰起長發就往庭外走去,“那成,我先去采點新鮮牡丹回來,待會兒他們回來了記得要叫他們用早膳!”
“天哪,好大的王府哦!”看見矗立在眼前的威嚴豪宅,夕曜第一個衝下馬車。
紅眷則躊躇不定地問簫凱軒,“我們是不是走錯路了?”昭簫堡的路,是在反方向才對啊……可是,這座宅邸的牌匾確實是繪著“簫遖王府”的金漆大字的啊……
簫凱軒勾起一個意味不明的弧度,但任誰都能看得出來他的心情十分愉快。“沒有錯,這裏就是我們的家了。”
紅眷仰首注視著眼前的這處嶄新華美的宅邸,許久才理出了個所以來,咬牙切齒道,“你竟然連建府這麼重大的事情也不事先跟我商量一下!”昭簫堡她住得多舒服啊,無緣無故又擲千金另覓一塊這麼大麵積的地,再加上這比昭簫堡還要美麗精致得多的修築,難不成真的是嫌府裏的錢太多了?
不料簫凱軒的神色一下子變得凝重起來,他正色道,“昭簫堡裏有太多你不喜歡的回憶,那對於你來說已經是個不祥之地了懂嗎?所以一定要另外建府才行!”
紅眷啞然。這麼幼稚的理由從他口中說出來似乎又被放大了許多倍……還說什麼不祥之地的奇怪道理……
夕曜和蘇皚已經迫不及待地要進去了,在兩人前方還焦急不已地示意他們走快點。
進入府內,是與昭簫堡古老嚴肅的氣派迥乎不同的風情。一條寬闊的大道直達華庭,大道兩邊已成汪洋,兩片寧靜的湖泊靜仰在蒼穹之下,湖中碧水映紅蓮,錦鱗映漁陽,煞是壯觀。王府的確是比昭簫堡要大得多,光論極目所能及的精致亭閣便有十多處,立柱纏繞的雍容薔薇,淡雅中不失大方的花心吐露著春天的甜言蜜語。亭子出簷深遠,單憑獨立的一個個體而言,也屬此類園林樓閣中罕見的珍品。至於前方便是交錯更迭的長廊與宮殿,大大小小的宮殿屋頂坡度都極為陡峭,翼角高翹,各雕吐珠蟠龍,隨各處的宮殿主次之分的不同,彩雕的內容也不徑相同,花紋繁複卻極為精美。
若說昭簫堡是內斂深沉的帝王宮室建築,那麼這裏的簫遖王府便是靈動秀美的庭院式建築。
這番安排,對於愛好江南明麗如畫之境的紅眷而言,身邊這個昂藏挺拔的男人的細膩心思,比眼前的一切明媚風景更讓她心生感動。
府裏的仆人都換了一批新的,還沒到晚膳時間,且夕曜死活也要請皇叔來一趟用膳,所以紅眷就趁著候駕的空當兒,把自己關進了書房看一下近年來的各類王府大大小小的事項。正看得入神,忽然聽見蘇皚在她旁邊一驚一乍地嚷起來,“誒?王妃,這本賬簿沒有香味!”她尚記得許久之前王妃對嬈將軍說的“賬簿有白蘭花香”的事情。
紅眷抬了抬眼皮,嘴角流瀉出一絲散漫的笑意,“啊,那件事啊……我是騙他的啊。”如他所說,誰會那麼費心思去給一本賬簿染上香味呢?
蘇皚不可置信地瞪大眼睛,顯然紅眷漫不經心地吐出來的這一句話讓她的心靈受到了極大的衝擊,“您竟然敢在那個時候說謊?”那個時候王妃說的煞有介事擲地有聲的,任何聽聞這件事的人也不由得對她的話相信得五體投地,想不到那僅僅是王妃為了應付事態的一個謊言!她是該說王妃大膽好呢,還是該說她無畏好?
紅眷沒看蘇皚,直言趕她出去,“你快出去吧,別妨礙我工作。”
蘇皚在紅眷的推推搡搡之下,仍舊是不願離開,這反常的執拗勁兒反倒讓紅眷微微地詫異起來了,她放下筆,蹙眉問道,“你有什麼事?”平時的蘇皚是絕不會做出這樣的舉動的。
蘇皚的眼神忽然變得閃縮起來,她垂著頭,聲音細如蚊吟,“王妃,我……我想問您一件事。”
“什麼事,說說看。”紅眷就知道蘇皚無事不登三寶殿。
“那個……”蘇皚支支唔唔著,“二當家……二當家怎麼沒跟我們一起回來?”她抬起眼眸,眼眸略含期待。
紅眷沉默了一陣子,才淡淡道,“簫甄早在我們回來之前就回京了,”頓了頓,她又若有所思地問蘇皚,“你找他有什麼事嗎?”
“誒?”蘇皚抬起頭,忙不迭地甩手並搖頭,“不不不,隻是回來的時候沒有看見他,覺得有些好奇罷了。”說著她就匆匆忙忙地跑出去了。
看著蘇皚有點驚慌失措的背影,紅眷低歎一聲,隨之又綻開一笑,笑含理解和寵愛,“傻姑娘,還以為我不知道她在想什麼。”不過,這到底是從什麼時候就種下的種子呢?平常她跟簫甄的接觸也不多呀……不過,看在自己跟她的多年情分上,若蘇皚是真心喜歡簫甄,她也會盡全力爭取替她做一下主。
“紅眷!”懿紹昂兩眼跳躍著紅心,迎著向自己走來的紅眷。
聽見懿紹昂誇張的呼喚,紅眷哭笑不得地坐下來,打量著懿紹昂清瘦得可以摸索得出堅硬的骨頭線條的俊臉,而後雙眉又不自覺地緊皺起來了,“皇叔,您怎麼越來越瘦了呢?真的有好好喝藥嗎?”他就像是個永遠長不大的頑童一樣,連喝碗藥也得別人千哄萬哄才肯喝。
懿紹昂的雙眸卻躲過了病魔的肆虐,一如往常般熠熠有神。他輕輕拍了拍紅眷的手,語調輕快而溫暖,“安心啦,朕可是想念你才會變得這麼瘦的,因為你不肯回來,所以朕整天都茶不思飯不想的。”
“誒?”像是發現了什麼新奇東西一樣,懿紹昂望向紅眷身後,“這個小家夥,是夕曜嗎?原來長這麼高了啊!”
紅眷一愣,把手往身後一探,這才發現原來夕曜一直躲在自己身後打量著懿紹昂。看著兒子怯怯的卻十分興奮的表情,紅眷連忙把他領到懿紹昂麵前,“夕曜,你不是說一直想見到你的皇帝舅舅的嗎?那既然見著了,幹嘛又躲著不敢出來呢?”這孩子平時勇敢得連老虎都敢打,怎麼這回見到了這麼開朗近人的皇叔反而卻不敢出來了呢?
懿紹昂摟著夕曜小小的肩膀,伸出右手來,“來,夕曜,咱們來握個手。”
夕曜瞪大烏黑澄澈的大眼睛,好奇地打量著眼前這位姿容俊彥的年輕男子,許久,才歪了歪小腦袋問道,“您真的是夕曜的皇舅嗎?”看來他是不相信清平國的皇帝會如此年輕俊美吧。
聽見夕曜沒有敬語的話,懿紹昂身邊的劉公公馬上急了,“無禮,怎能這樣對聖上說話!”卻馬上被懿紹昂瞪著他的視線給哽住了,不敢再說下去。
懿紹昂微笑著揉了揉夕曜的頭發,朗聲道,“當然了!君子不打妄言,更何況是金口玉言的天子呢?”
得到對方肯定的話語,夕曜這才放心地撲進懿紹昂的懷抱,並大聲地喊道,“舅舅,我是夕曜哦!”聽起來聲音大得像是恨不得要訴諸天下一樣。
對於夕曜突如其來的親密舉動,懿紹昂不僅沒有感到意外和反感,反而跟夕曜一塊玩鬧了起來,倒是他身邊的劉公公急得跟熱鍋上的螞蟻一樣。
晚膳後夕曜愣是死磨硬泡地要去皇宮住一宿,說是要見識見識。由於實在是難以忍受他水汪汪的大眼睛所送來的眼波,紅眷也隻好隨他去了。反正宮裏守衛嚴密得很,也不怕會遭到什麼危險了。
“在想什麼?這麼晚還不睡。”簫凱軒從浴間走出來,問紅眷。
紅眷瞄了他一眼,歎了一口氣,而後才幽幽問道,“軒,你上回去羌氏族的時候,他們的讚普有親自接見你們嗎?”
簫凱軒輕輕一挑眉,伸出手來環住她的腰,“沒有,怎麼了?”奇怪,她最近明明已經完全沒有插手朝廷裏的事了,怎麼現在忽然又問起了呢?想到這,他的表情又隨即變得不悅起來。
紅眷輕輕掐了掐他的手,苦笑道,“生氣什麼嘛,我隻是想要告訴你,拓跋樓和秋朗是同一個人罷了。”
果不其然,簫凱軒的神色馬上就變了。
這倒也是,誰會想得到秋朗竟然還有這重有力的身份呢?若非她被當事人親口告知真相,怕是以後他們全部人還都會被繼續蒙在鼓內,被所謂的讚普耍個團團轉呢。
簫凱軒麵無表情道,“看來這人,還留有一手。”
紅眷不可置否地頷首,隨後又從枕頭底下摸出一遝紅紙來,上麵密密麻麻地寫滿了生辰及姓名。“這是什麼?全部都是男人的名字。”簫凱軒臉色臭臭地湊過去,口氣不善。
紅眷一張張認真地查閱著,溫聲道,“我在幫蘇皚對年生呢。”看見簫凱軒不解地蹙起眉,紅眷輕笑道,“蘇皚今兒個也一十七了,也是時候該給她找戶好人家嫁出去了,總不能一輩子都留在我身邊吧。更何況,她的意中人卻不中意她,這也是情非得已的啊。”前些天送夕曜進宮時恰好碰見簫甄,她也向他提過成親這件事,結果碰了一鼻子灰。後來她也曾試圖婉轉地遊說他,結果還是一個樣,還莫名其妙地害自己被他瞪了好幾天。想到這,紅眷略顯無奈地低吟一聲。
簫凱軒看著她,忽然低聲道,“其實你不用那麼勉強。”
“誒?我勉強什麼了?”紅眷微微一愣。
簫凱軒奪過她手中的紅紙,望進紅眷有點驚惶失措的黑眸裏,“對於五年前的事,我都已經不在意了,你還耿耿於懷些什麼呢?這些公子都是武門之後吧?你不必拘泥於他們的家世……最重要的是要合心意。他們的家世,他們的權利,我一點都不在意。”看出了紅眷的心意的他,心中為她的想法而不由得煩躁了起來。
紅眷囁嚅著,小聲道,“可是,我是想彌補一下……”那種巨大的內疚感至今仍橫亙於心頭,即便能僥幸消除,仍會留下不可磨滅的傷痕。出於那些無法對除他以外的人說出的苦衷,她已盡力在為蘇皚維係一段美滿的姻緣。
“哦,是嗎……你當真想彌補一下?”簫凱軒忽然勾起一抹意味深長的笑。看見紅眷很認真地瞪大眼睛點首,他萬分愉悅地吹滅燈,聲音如若甜蜜耳語,“那好吧,你先來彌補一下我五年來身體所缺乏的快樂吧……”
紅眷咬著下唇,用手抵在他胸前,氣急敗壞道,“什麼呀,昨天晚上不是已經‘彌補’了嗎?!”
“五年的份一個晚上怎麼可能彌補得完呢?”簫凱軒輕柔地拿開她的手。
“誒,這是什麼?”夕曜拿起桌子上的紙,瞬時鼻腔被強烈的玫瑰花香給充斥完全。
紅眷透過鏡子看著一臉惺忪的兒子,吩咐蘇皚,“待會兒幫少爺好好收拾幹淨,我們等一會兒要出門一趟。”
“嗯?”蘇皚把滿懷羨慕的視線從正幫紅眷梳頭發的簫凱軒身上收回來,“出門嗎?要去哪裏?”王妃回京已經有接近一個月的時間了,也一直沒見過她出去,難不成是皇宮裏又有什麼大事發生了?
“去奕浚王府。”紅眷很平靜地答道。
蘇皚困惑地睜大眼,“去奕浚王府嗎?要去做什麼呢?”奕浚王不是一向都跟王爺不合的嗎?雖然外人一直都認為在朝野中磨合得恰到好處的兩位王爺關係十分融洽,可王妃視她若心腹,她自是也明了兩人底下的暗湧連天。
“奕浚王妃命府裏的人送請柬過來,說要過府小敘一番,盛情難卻啊,我總不可能如此高傲。”而且,她也想從奕浚王妃那裏開始下手,希望能建立信任的關係。
是的,原本意欲扶植奕浚王勢力的左太後已被從遊戲中間剔除出去,而老佞臣玉侖士也因了兒子玉靖被簫凱軒處處挑撥而鬱鬱不得誌的事壓抑萬分;也許其中還有因為失去了左太後這一擎天柱的支持的原因,在此之後已鮮少與奕浚王來往,取而代之的是終日征歌逐色,荒廢政事,可說是已完全消除了其威脅性。而在紅眷離京的五年間,向來在百姓眼中頗有威信的奕浚王也趁簫凱軒氣勢低迷之際與鄰國長公主聯姻,在四年前更誕下嫡子。
奕浚王的勢頭,就當前而言,可謂大好。
在此情況之下,紅眷也迫於打好關係,但並非要對奕浚王阿諛奉承。
她不想這樣,也不屑於這樣。奕浚王妃能得到的那些,簫凱軒難道不能給她?
隻是她十分清楚,再與之爭鋒,也隻會自食苦果罷了。
聽見要去奕浚王府,原本尚在睡夢裏徘徊的夕曜一下子來了精神,湊到紅眷身邊蹭來蹭去,“娘,奕浚王是誰?他的王府也有我們家這麼大的可以攀爬的假山嗎?”如果那裏的王府也有這樣真實好玩的假山,那可太棒了。
紅眷揉了揉夕曜的頭發,失笑道,“你可不要去別人家調皮了。至於這個奕浚王嘛——”她眨了眨眼睛,決定將問題丟給身後的夫婿,“你問爹爹,娘也不知道該怎麼說呢。”
看見夕曜好奇地瞪大眼睛看著自己,簫凱軒眸中微光一閃,淡然道,“他是跟爹爹頭銜一樣大的人,懂了嗎?而且——”他頓了頓,“他也有一個跟你年齡相仿的兒子呢。”
不出簫凱軒所料,夕曜的神色立馬就正經起來了,看起來竟隱隱顯出與其父親一樣難以比擬的倨傲和霸氣,“那夕曜可要看看,到底是我厲害還是他厲害!”說著,他大步走出去,“蘇皚姐,過來幫我梳洗,我要戴那頂鑲了紫牙烏玉石的冠!”
紅眷驚訝不已地看著兒子,許久才迸出一句,“夕曜什麼時候變得這麼正經的?”剛才他的模樣,他的姿態,他的氣質,竟讓她有種看到了簫凱軒的錯覺!
簫凱軒的唇角也染上了一層淡淡的笑意。他一直都在潛移默化間培養著兒子的鬥爭心態和王者氣度,而且,顯然已經有了成果。夕曜的體內流著的是貴胄的血液,他是一出生便高人一等的王爺,身為夕曜的父親,他希望這一切過人之處都能成為兒子的信心,而非可笑的紈絝之弟的擋箭牌。
似乎弄懂了簫凱軒的想法,紅眷無可奈何地歎喟道,“夕曜才這麼小,別讓他的心境太快成熟,這會害了他的。”雖然,不可置否的,她對於自己能夠擁有這樣一個兒子而感到無比驕傲。
簫凱軒輕笑一聲,陽光下,他的肌膚白皙得像是淺粉入素的櫻花,折射出光華的同時也生成了某種微妙的透明感,看起來卻顯得異常冷漠無情。他俯下身子,貼近紅眷的耳朵,“夕曜可是個快活的小男孩,當然不會這樣。還有——如果奕浚王妃太難應付的話,你就別硬撐咯。”
溫熱的鼻息撫觸著她潔白的耳廓,似乎平靜的水鏡忽然掉進了某瓣香花一樣,激起了圈圈點點的美麗漣漪,感覺曖昧而美妙。
聽出了他話裏的擔心,紅眷心中微微一動,隨後挽起了一個自信滿滿的弧度,“大家同是公主和王妃,試問我怎麼可能應付不了呢?”
看著她閃動著慧黠的光芒的黑眸,簫凱軒寵溺一笑,“對,你可是大名鼎鼎的簫遖王妃呢。”
這是紅眷第一次踏進奕浚王府。已近初夏,府內參天大樹已長成蓊蓊鬱鬱的一片,一眼望去,綠意潛藏著些許豔麗的花色,更有雀躍的叢林鳥翩翩於枝頭,一派寧靜。牽牛花藤蔓蒙絡搖綴間撩撥開一簾幽情,精致美麗的涼亭便宛如清秀的少女般婷婷佇立於點點水色之上。
在總管的帶領下,紅眷迎著清晨的和風走向涼亭,青絲隨風飄拂間,清晰可見她唇角淡如百合的淺笑。
注意到他們的腳步聲,正在涼亭裏專心致誌地做著女紅的女子輕輕抬起頭來,眼波溫柔似煙,“王妃您請坐吧,因為屋裏太過於悶熱,所以我就幹脆在這裏跟您會麵了。”她輕輕一笑,眼睛彎彎。聲音裏沒有絲毫的驕傲,更沒有絲毫的拘束。
紅眷頗為意外地注視著她,四周水紋波光瀲灩,而眼前的美人兒,便恰似一輪失足落進水潭之中的秋月,清新明朗。能擁有這等氣質的女子,是紅眷千思萬想中從未想像過的奕浚王妃的形象。
看見紅眷愣著,奕浚王妃微微一笑,喚來下人,“快上茶和點心吧,”她轉而又笑眯眯地問夕曜的意見,“您就是小王爺吧?您想吃什麼都可以告訴我哦!”
聽見奕浚王妃如是說,夕曜一反常態地沒有馬上就興奮忘形起來,反倒是沉著地向她道謝。紅眷讓蘇皚送上禮,“與王妃初次見麵,不知道您的喜好。所以我就從府裏帶來了點上好的普洱茶葉,還望王妃笑納。”
奕浚王妃一愣,而後柔柔地笑起來,“王妃您太客氣了,來拉下家常還帶來這麼貴重的禮物。”
麵對著對方的柔和,紅眷一笑而過。正打算叫夕曜給奕浚王妃打個招呼,卻忽見身邊的座位空了。“誒?少爺呢?”紅眷問蘇皚。
蘇皚撓撓頭,指向遠處的花園,“少爺方才跟子彥少爺出去了……”
奕浚王妃輕輕拉住紅眷的手,“小王爺應該是跟我家子彥到後花園玩兒去了吧,王妃毋須擔心,那裏也留有守衛看著,應該不會出事的。”
紅眷點點首,心尖卻倏地漫過一絲尖銳的不安。
夕曜沉默地跟著前方的小男孩沿著延綿不斷的溪邊小道走著,眼神是與其年齡不符的深邃冷漠。對於在前麵帶路的這個年齡與自己相仿的男孩,他莫名地帶上了十分強烈的警惕心。
這是從未有過的事情,要知道他總是對每個人都十分友好信任的。
忽見對方忽然停下了腳步,夕曜眨眨眼,看著聳立在自己麵前的一排巨大銅像。塑像造型栩栩如生,光澤鮮亮,從小就接觸各類上等珍品的夕曜一眼就可以看出這些銅像的斤兩到底也十分足。“你帶我來這裏,就為了給我看著幾個銅像嗎?”夕曜揚起一邊的眉,與其父親十分相像。
小男孩用白白胖胖的小手拍了拍夕曜的肩膀,得意洋洋地笑起來,“呐呐,我家的這個,你家也有嗎?”
夕曜敏銳地捕捉到了他尚有點奶聲奶氣的聲音裏的炫耀情緒,心裏卻沒有一絲的怒氣,反而冷哼一聲,“我們王府裏的花園可沒有這麼多空位來放這些無用的東西呢。而且,我若是真要看銅像的話,我隨時都可以進宮去看那些巨匠的大作,何必呢?”夕曜不齒地眄視著小男孩。
小男孩不服氣起來,“什麼呀,我才不稀罕去看宮裏的咧!我爹可是奕浚王爺,我娘又是安昌王朝的長公主,我想到哪裏看就到哪裏看,還比皇宮裏的漂亮咧!哼!”
真幼稚,他叫自己來這裏就是為了顯擺這個嗎?夕曜冷冷地覷了他一眼,然後拂袖離開。忽然被身後一股力量給牽扯住,夕曜一驚,連忙甩掉那隻緊抓住自己的衣袖的小手,並怒喝道,“你幹什麼!放手!不然我就叫人來了!”
“你可以叫什麼人來呢?”小男孩歪著嘴,咧出一個淺淺的冷笑,“這裏不是簫遖王府,你可要給我認準來了。”他的語氣萬分尖酸刻薄。
原以為夕曜聽到這番話會按捺不住發火的小男孩,卻驚異地看著夕曜那張反而笑得無比燦爛的臉,“和你這種幼稚又可笑的小孩子玩,真的會有損我的臉麵的。”
小男孩急得滿臉通紅,他活像隻發狂的小老虎,衝夕曜低聲嘶吼著,“我才不是我才不是!你這個胡說八道的冒牌王爺!等我當上了皇太子後我一定會親自剪了你的舌頭!”
夕曜沉默地看著他,皇太子——他剛剛是這樣子說了。真可憐,這個男孩雖與自己差不多大,卻完全不懂性啊。這麼危險的話他都膽敢說出口……
沒想到夕曜的默不作聲卻反而觸怒到了小男孩,隻見他忽然張牙舞爪地向夕曜撲去,神情暴戾!夕曜臉上一凜,憑借著習武練就的敏捷反應,他輕輕鬆鬆地就躲過了對方突如其來的一擊。可沒注意到那排銅像旁邊就是個小水池,被夕曜這麼一閃,小男孩就直接撲進了小水池內。
而這巨大的動靜,自然也就引來了在花園裏駐守的守衛。小男孩在冰涼的水池內掙紮著,臉色蒼白。夕曜正想下水拉他一把,卻被聞訊趕來的一個守衛粗魯地推開並跌倒在地。
夕曜冷冷地瞪著下水把小男孩救了起來的守衛,低低地說了句,“你會為你今天的舉動而付出代價的。”
他並非小氣之徒,所以也不會因為對方推倒自己而心懷不滿。而是因為,他注意到那個守衛推他時的神情,那是——滿懷仇恨的表情。
也即是說,那是故意的。
看見一行人回來,奕浚王妃首先是十分高興,可當看到了守衛懷裏瑟瑟發抖的小男孩時,她又一下子緊張起來了。“子彥,子彥,你怎麼渾身濕透了?”小男孩躲到母親的懷裏瑟縮著,不發一言。
“這到底是怎麼回事?”奕浚王妃蹙著眉問守衛。
“回王妃的話,是他把少爺推下水池的!”守衛麵無表情道,手指指著夕曜。
紅眷眸中一暗,轉而柔聲地問夕曜,“夕曜,是你把子彥推下水的嗎?”她的雙眸緊緊地望著夕曜沒有絲毫懼色和不安的臉。
“娘,不是我做的。”沒有過多的解釋,夕曜淡笑道。
可那守衛依舊是死命地指著夕曜,十分堅定地對奕浚王妃說,“是他做的,小人沒有看錯。那時他還站在水池邊無動於衷地看著少爺溺在水裏,若非小人及時趕到,少爺可能就會……”守衛如此篤定的語氣,也順利地讓奕浚王妃將懷疑的視線緩緩轉向紅眷,她的聲調急劇地沉了下來,“王妃,令郎當真有說真話嗎?”
紅眷淡淡地瞥了守衛一眼,又反問,“那麼,誰可以保證你的手下沒有說謊呢?”
“我可以保證。”這時,一直默不作聲的子彥緩緩開口。
夕曜不語地覷著他,眸中已微有寒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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