別道離別(長安幻夜同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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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五章:莫道離別莫思量【終章】

章節字數:8343  更新時間:09-08-29 19:4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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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水精閣

    安碧城帶笑看著一旁的李琅琊正為了手上的紙鳶而懊惱,不由笑道:“如今夏末都快過了,殿下竟還有興致放紙鳶?”

    李琅琊聞言後抓了抓腦袋,才說:“這是去年春初時不小心纏在樹上未拿下了的,不料今日小風起時掉下來了。”

    “紙鳶對引線人可是有牢牢的羈絆的哦!”

    “哎,是麼?”李琅琊驚訝的應道,修長的手指不忘試圖將那已亂成一團的絲線理順。

    “聽說陛下派遣八重將軍前赴西域邊境?”

    “恩。”李琅琊點點頭,又頗有感歎的的說:“世事難料,本是寄予厚望的納容將軍,又怎會如此輕易而歸去了呢?”

    “誰言道,自古美人如良將,不許人間見白頭。”

    安碧城收起手中的素色紈扇,不知是想到了什麼,冰綠色的美眸有些迷離。

    “朝中政事我也不太懂,不過八重將軍的話,定是能大勝而歸吧。”

    “當初納容將軍離去時,也是這麼想的吧。”安碧城淡淡的反駁。

    李琅琊微微一愣,不敢相信的說:“碧城,你是說,八重將軍此行……無歸?”

    “不。”安碧城又掛上了柔和的微笑,“殿下說的沒錯,八重將軍此行——必是大勝而歸。”

    李琅琊總覺得眼前這個豔麗中帶著無法抹去淡雅的人,他的話,會讓人莫名的信服。於是隨即安心的笑笑,繼續埋頭整理手中那隻別年相逢的紙鳶亂糟糟的糾結在一起的絲線,不過繞來繞去始終無果。

    李琅琊鬱悶道:“碧城,你曉得怎樣才能把他理順啊!”說罷晃了晃手中有點髒兮兮的的一團絲線。

    安碧城飄渺的思緒被李琅琊的話語所拉回,然後拿過紙鳶,看著那團處處打了死結的線,自嘲的笑笑。

    “殿下何苦惦念不忘,這線,剪了便可。”

    待傍晚李琅琊回府後,安碧城獨自立在庭院內,怔怔的看著幾乎已經蔓延了整個手腕的紅色痕跡,那本該孤單垂下的線不知何時延伸向遠方,他見此隻得幹澀的笑。

    如今是塵埃落定,太晚了,一切皆無法回溯。

    淡淡的話語似乎是在對自己說:

    何苦惦念,這線,剪了便可。

    從此再無瓜葛。

    ***

    第二天八重雪率軍隊前往邊境,如不久前納容辭別時那樣,同樣是清晨,微露拂曉,不同的是現在已是夏末,不久便臨秋,歲月無聲到讓人害怕。

    八重雪身著豔色軍裝,一身清傲,他想到不久前自己還向納容舉杯餞行,如今那紛紛向他道別的人顯得那麼突兀而可笑。

    就在出發前一個時辰,他撇下眾人,獨自走到長安外近郊,飄落下的落葉已微微泛黃,他突然想到不久前這裏還是一片桃色,俏麗的花瓣開的爛漫而張揚,他和那人共乘一葉扁舟,都好像夢一場。他深吸了一口氣,平複了有些複雜的心緒。

    “八重將軍。”

    “是你。”

    八重雪見安碧城倚在樹旁,便疑惑著走上去。

    “有事?”他一如既往,皺著眉問道。

    “算是吧!”安碧城微揚起唇角,道:“有一物想送給將軍。”

    安碧城拉起八重雪的手,將手覆於他掌心,淡淡的觸碰,然後放開。

    八重雪攤開手掌,隻見是一個小小的錦囊,繡線精致,安然的躺在他掌心。

    “這是什麼?”

    “隻是裝著普通的平安符罷了,將軍若嫌棄便丟掉吧!”安碧城淡淡的說。

    “不用。”

    八重雪凝視了很久掌心的錦囊,然後將其掛在了腰間,小小的並不顯眼。安碧城注視到他這一動作後綻開笑顏,美麗的不似人間,八重雪一閃而逝的驚豔他容顏後隨即冷靜,頷首示意。

    “八重將軍。”

    “恩?”

    “一路保重。”安碧城向他微微鞠躬,然後回身走遠。

    ***

    塞外風光,漠北黃沙揚。

    八重雪已在此紮營數日,稍微的有些水土不服,也沒有什麼大礙。這些天突厥一軍並沒有什麼動靜,他也不做任何行動,隻是靜觀其變,年輕俏麗的麵容帶著捉摸不透的深邃。

    他派了手下去安撫附近城縣的百姓,自己則一直在軍中按兵不動。他看著展開在桌麵上繁雜的地形圖,劃過冷冷笑容:“你們要玩什麼,我就陪你們玩到底。”

    那天晚上三更時,本是靜悄悄的軍營忽的一陣喧囂,有人叫道:“刺客啊——!”然後迅速的沒有了聲響。

    八重雪走出營帳,隻見一堆士兵騷動的圍在那裏,倒下的人正奄奄一息,八重雪上前看他傷情,心髒的部位被箭穿過,定是活不成了。

    “你看到了什麼?”

    “是……是突厥族的……的人。”

    “他們向哪裏走了?”

    “……東南。”

    話未說完,那兵卒便合眼不醒了。八重雪皺著眉,將其交給了部下,獨身向東南方向追去。

    夜色下的塞北很容易迷途,八重雪駕著白駒追了幾裏路時他才暗罵:糟了,中計了!剛如此想,隻見周邊刀光一閃,狠辣的刀筆直的向他刺去。

    他冷靜的躲過,抽出刀與他對峙,眼前的人穿著突厥族的服飾,黑夜如同獵豹般精明凶狠的雙眼,帶著一絲嗜血的氣息。

    八重雪在又擋過對方一招後刀鋒一轉直接加上他頸部,冷笑道:“你故意的?”

    男人無所謂說:“沒錯。”

    八重雪加重了扣在他勁上的刀,直到有血跡蔓延出,繼續說:“突厥族現今紮營何處?”

    “前方綠洲。”

    “有多少兵騎?”

    “不多——十萬。”

    八重雪內心詫異了一會兒,他們本都以為,突厥一定是兵力薄弱,此行李隆基隻給了他三萬精兵,怕是中了他們計。原來他們一直隱藏著實力,怪不得當初納容將軍前去,幾千兵卒隻是喂狼了。

    “嗬嗬。這麼配合,怕死?”八重雪嘲諷道。

    “當然,誰不怕死?”他反問道。

    “那就老實說,你們接下來有什麼計劃?”

    男人慢慢露出詭異的笑容,一字一頓說:“調、虎、離、山。”

    八重雪懊惱自己竟被如此簡單的計劃給設計了,冷眼的麵容扯開靚麗的微笑:“真是乖狗,今天暫不殺你,告訴你們將軍,我虧了這一局,三日後定扳回。”

    他故意劃過刀鋒,使銳利的刀劃開男人的皮肉,鮮血便如泉水般湧出。男人帶著戾氣的笑容,道:“我等著。”然後轉身消失在這大漠。

    八重雪突然想到,他這一次,怕是放虎歸山了。冷冷的笑道,掉頭回營。

    等他回到軍營,麵對的是一副慘不忍睹的景象,部下稟告說,他走後便立馬有突厥族的軍隊偷襲,情況很不樂觀,起碼死傷了近一萬的兵力。

    八重雪聞軍中哀聲連連,他命部下好好勸慰,隨後又吩咐密探快馬加鞭一定要在三日內向皇上要來十萬大兵。

    他能料到,方才他放走的人定是不簡單,如今突厥族十萬兵馬,又熟悉塞外一帶的的地貌,他的軍隊勢單力薄,又因為水土原因很難適應這裏幹旱炎熱的氣候,此仗,輸贏本一定,不過——隻待他熬過這三天,孰贏孰輸說的還早了些呢!

    第二天,整個軍隊轉移到突厥族所在綠洲的十裏外,正式安營時已是長河落日圓,士兵們都疲憊不堪。

    那夜漠北的夜風揚起冷冽的黃沙,揚起了莫名的惆悵。

    這裏的風不似江南柔和,不似長安般帶著醉酒的香氣,拍打在臉上,處處是疼痛。

    現在的長安如何了呢?像往常般夜夜笙歌,醉一世風流?若染了鮮血,盡葬了那片繁華……八重雪笑了笑,若真是如那人所料,歸期未有期呢!

    他就寢後一直淺眠,夢境恍恍惚惚。

    他夢到了長安的春天,開滿了滿城的桃花,帶著脆弱的嬌豔,姹紫嫣紅,一片爛漫。

    那人衣冠勝雪,淡金色的垂腰長發,不知這一生色相為誰。

    他向他走近,他拂去掉落在身上的花瓣,帶著淡淡的笑意,卻是一笑傾人間。

    他執起他的手,靜靜的立在湖邊,看流水落花,春去也。

    然後他說:“我本該不道離別,卻是意外的舍不得呢?”

    “舍不得?”

    “舍不得這一方水,一葉舟,一衣裾的桃粉,舍不得——八重將軍呀!”

    他碧色的眼眸瞥向別處,如此說道。

    然後那人伸手接住落下的碎瓣,握緊、有迅速攤開,他說:“這花隻有一季,下一年,看到的便不再是同樣的花了。不過——八重將軍一定不會在意吧,年年歲歲花相似啊!”

    可是,歲歲年年人不同,你懂嗎?

    八重雪見他慢慢的抖落身上拂了又滿的落花,然後揚起唇,仿佛永不再回首的轉身,踏著這滿地的落花離去。

    霧失樓台,月迷津渡,他再仔細尋找,已不見那人離開的背影。桃源望斷無尋處。

    再回眸,已是無處可尋。

    “該死!”八重雪醒來後便無法再也無法入睡,索性穿好衣服走出帳外。

    他注意到身上掛著的小小的錦囊,拿出來端詳了一會兒又放回。

    時隔一年前那個關於桃源的夢後,似乎是再也沒有夢到過他了。那之後他遇見了他,那人卻告訴他相逢何必曾相識,然後斷斷續續的見麵,那人說他們是有緣人,還說……他會死去?如果這次兵敗,那麼那個人是否便可不用死了?

    然而這個夢呢?他依稀記得,他一回首,那片桃源,連帶著那人的衣袂,早已無處尋。

    八重雪皺著的細細眉頭很少有舒展開的時候,一如當初所說,他們兩個本無瓜葛,何必自尋煩惱?於是他又回營躺下,卻是輾轉難眠。

    “舍不得這一方水,一葉舟,一衣裾的桃粉,舍不得——八重將軍呀!”

    從別後,憶相逢。幾回魂夢與君同。

    他不知道那夜裏他到底是錯過了什麼再也無法挽回的事實。

    ***

    又一天後,是八重雪所說進攻突厥的日子,前日他派去的密探已返回,道李隆基給了他十五萬精兵正在前往途中,可惜,最快也要明日方可抵達。

    八重雪冷靜的點點頭,看著地圖斟酌著自己的想法。現在前去同他們廝殺就等於自己送入狼口,受他命令前往突厥紮營一帶探查地形近三十的人隻有幾個回返,那片綠洲在這裏無疑是個很好的寶地,水源豐富且灌木叢生容易布製機關,這一點從那幾個士兵口中方可得出。如今這等優勢,即便他耍賴不去赴戰,對方也會自己殺過來吧!八重雪傲然勾起嘴角。那他便在這兒靜等他們過來罷!

    他命五千的士兵用盾牌將軍營包裹住,然後派一萬的弓箭手埋伏在盾後,其餘的在軍營內隨時複命。

    八重雪握緊早已冷卻了的茶杯,不動聲色的等待。

    不過一直等到了傍晚也不見軍隊的身影,士兵們漸漸鬆懈下來,八重雪讓半數的人先回去休息,但一定要在子時前出來。

    子時是最冷最有困意的時候,已經歇息過的士兵們精神奕奕的戰守著。

    “要開始了!”八重雪帶著笑意冷冷的說,望見遠方浩蕩而來的明亮,果然不出他所料。即便對待比自己要弱小許多的敵人,依舊不放鬆警惕,選擇了一個最佳的時間麼。

    待對方慢慢接近時,八重雪沉聲道:“放箭!”那數以萬計的黑羽箭便從不透風的盾牆中放出,對方措手不及,瞬間死傷了許多人馬,然而他知道,這隻是緩兵之計,對方也不急。因為不到半個時辰,他們的箭就全部用盡了。

    對方殘忍的一笑,大喝一聲:“攻——!”他們的軍隊便猛虎般攻來。

    八重雪的士兵全是精英,並不是不堪一擊,但是隨著時間的流逝,依舊不堪寡不敵眾的事實,在刀刃相撞中死去。

    八重雪又迅速切斷一人的喉嚨,噴湧出的血液濺在他無暇白皙的臉上,帶著血腥的妖嬈。

    他看見騎在駒的男人,如豹子般危險的麵容,狠辣的一揮手,他的兵卒便斷了一隻手臂,他笑道:“將軍怎是不守信用,我可是等了很久,著實不耐煩才自個過來了啊!”

    “真是不好意思,我對無足輕重的人沒什麼映像,自然是記不住承諾。”

    八重雪明顯嘲諷的語氣激怒了男人,對方狠辣的刀鋒不留情的向他刺來,八重雪一手殺掉本準備偷襲他的小嘍囉,另一隻手抽出另一把刀擋住,挑開。

    他們之間一招一式不相上下,但是他的士兵已然所剩無幾,當他聽到最後一個兵卒被刺穿胸膛時候的嗚咽聲時,突然想到納容將軍離開的早晨,他和安碧城望見軍營中一個少年與家人依依相別,目送愛人的背影抱膝痛哭。八重雪忍不住向別處一掃,周圍淡淡的血腥氣,麵容猙獰的屍體,他想,那天的那位少年早已成了刀下魂了吧!

    這一戰,從長安開始傳開流言時便是一個騙局,突厥假裝投降養精蓄銳,在與納容將軍一戰前故意隱藏實力,使他們一直輕敵,赴戰時也不以為是的隻帶了區區幾萬小兵,然後由這位突厥的王親自誘他出來偷襲軍隊,故意被擒。八重雪不由想到,他這是生平第一次被人耍的團團轉。這一戰,輸的不是大唐,而是他八重雪。

    幾萬兵力徒留他一人,嗬——如你所說,君問歸期未有期。

    “將軍,沒有人告訴你打仗時時萬萬不可分心的嗎?”對方殘忍的聲音擦過耳際,然後便是“哐當——”刀鋒掉落的聲音,八重雪望著筆直向他刺去的刀鋒,依舊揚起一個嘲諷的笑容,血染江山的畫,抵不過他唇角揚起笑顏一瞬。

    八重雪忽然一怔,一股莫名的疼痛蔓延開來,仿佛有什麼身體上的東西,被生生的抽去,他見眼前廝殺的戰場慢慢的模糊,入眼的是柔和的月光下的園林。

    他看到安碧城半跪在石階上,一直都是風輕雲淡的容顏,一直都是淡淡不以為意的淺笑此時都不見了。

    他在那裏,手掩著唇,淚流滿麵。他突然有一種很想撫平他糾結著的眉,拭去那源源不斷的淚水。

    安碧城撩起衣袖,露出白皙纖瘦的手腕,那些血紅色的詭異痕跡此時真的成了千匝紅線,糾纏的太亂了。線的一端,伸向不知名的遠處。

    然後八重雪見安碧城苦笑著將那亂的毫無章法的絲線,不留情的剪斷。

    那一瞬間,他感覺到了心如刀割的痛,痛到寧願死去。有什麼東西不見了,為什麼覺得心裏空蕩蕩的。原本該有的東西不見了,他不知道是什麼東西,但他隻覺得分外的痛。

    “如今是塵埃落定,太晚了,一切皆無法回溯。”

    “何苦惦念,這線,剪了便可。”

    “從此再無瓜葛。”

    再無瓜葛、麼?難道不是一直都這樣麼?

    “八重將軍此行,必是榮歸故裏。”

    八重雪回過神,才看見對方的刀刃已經筆直的插入他的胸膛,血源源不斷,可是,為什麼一點都不痛,和方才那一瞬間比,他現在一點都不痛,該死的一點都不痛!

    “竟然沒有死,真是奇跡了。”

    “嗬嗬。”八重雪冷笑著,天邊已經微露晨曦,濕重而帶著腥氣的空氣慢慢消散,漠北上升起的旭日,伴隨著遠方不斷的馬蹄聲。

    “為什麼要背叛大唐?”

    “輸了便是輸了,其他無可奉告。”男人望著逐漸清晰的中原軍隊,桀驁不許的眉目依舊張狂的一笑。

    “唔……!”八重雪身上的刀背他猛的抽出,一時間倒抽了一口氣。

    八重雪穩了穩已經沒什麼力氣的身軀,冷眼看著男人將刀至於勁處,狠狠的一抹。

    刀落,流淌下的鮮血映成了拂曉的的顏色。

    八重雪縱眼看靜靜躺著的幾十萬士兵,唯他一襲紅衣傲然獨立,卻是一陣的茫然。

    “八重將軍,你還好吧!”十五萬浩蕩人馬中的領隊這樣問。

    “回去吧!”八重雪說,騎上坐騎,與他們一並回了長安。

    功成,榮歸故裏。

    八重雪回去的時候正好中秋,李隆基對他加官加爵,封號大賞,在眾官麵前道:“我大唐有八重愛卿,必是盛世永存!”

    他冷冷的聽著,表情沒有一絲動容。

    關於唯一隻有八重將軍活著回長安的這一傳言如今民眾皆知。橘還笑嘻嘻的說:“傷成這樣能活下來的也隻有頭兒了吧!”

    八重雪不語。

    明月猶照,卻是難圓人,終難聚。

    ***

    一瞬便是幾載春秋,這年的除夕夜一如往常般,街燈長明,宮裏更是花燈亮如晝。

    元宵前,長安一直都落著雪,雖是寒冷,也讓節日的氣息濃重了些。

    八重雪走出宮外時,恰好遇上了正要進宮的司天監,畏縮著身子,身上衣物卻寥寥數件。

    本是擦肩而過的事情,師夜光卻忽然叫住了他。

    “雪大人——!”

    “有事?”八重雪不耐煩的回道。

    “我之前一直都不明白幾年前那一戰為何隻有雪大人獨自歸來,還傷的幾乎是像鬼門關拉來的,今日才知道——!”師夜光靠近他,詭異的道:“原來真是鬼門關拉來的哦!”

    八重雪根本就懶得理這種鬼怪的話題,推開他想離開,卻被師夜光攔住。

    “雪大人中過術了吧!”

    “你怎麼知道?”八重雪皺眉,口氣不佳。

    “雪大人可別忘了我也是幹這一行的。”師夜光擺擺手,道:“這種術可真的是又好又變態的東西啊!”

    “如何說?”

    “哎,給您施術的人沒有說麼?這種術是尋找兩地相隔的有緣人,也就是心愛之人所用,中間用無形之線相纏繞,永生永世不得分離,然而若兩人不相愛的話,施術者便會被術吞噬。不過它變態的原因是因為當初發明這個術的人是個癡人,喜歡的人得了不治之疾,人家不喜歡她,她卻偏偏下咒說,就此放手,隻願自己的生命可以延續那人的生命,然後便剪斷了牽連著兩人之間的線哦!這樣術就解開了!”師夜光帶著微笑事不關己的說,“那人真是可憐,不愛的兩人施術者會被咒吞噬,唯一的辦法便是愛上他或者對方死掉,那時雪大人應該會死吧,要我就正好把雪大人的命拿過來破了術還讓自己活久點。”

    八重雪聽著,不知何時握緊了慘白關節。

    “雪大人那時候有什麼感覺嗎?”

    “很痛。”

    “很痛?”

    “怎麼?”

    師夜光疑惑道:“應該不會啊,雪大人不喜歡他的話,怎麼會感到痛呢?”說罷師夜光猛的抓起八重雪的手,撩起他的衣袖,隻見細嫩的皮膚上有一道道很淡的紅痕,他見後才莫名的笑道:“嗬嗬,原來是這樣啊!”

    八重雪示意他繼續說下去,師夜光卻搖搖頭,道:“八重將軍真是不幸,不過那個人還要不幸。晚了,太晚了哦!”

    然後裹緊衣袖快步離開,留下怔怔的八重雪,落在衣袂上的雪花都來不及拂去。

    那天晚上八重雪巡夜回去,走著走著映入眼簾的卻是“水精閣”的字樣,他心中有些抽動,卻上前,緩緩的推開門。

    映像中似乎應該是熏香繚繞,店主懶散的倚在在榻上,冰綠色的雙眸半睜著,唇角掛起微妙的弧度,不是麼?

    然而眼前,什麼都沒有。

    器具的擺放與幾年前一樣,沒有很髒,反而是好像有人剛來過的樣子。

    八重雪一驚,似乎聽到後院微微的聲響,他不知道自己為什麼竟是有些期待的狂奔過去。

    庭院依舊是那麼美,大片的植物,初春的花帶著細小的骨朵,是有人精細料理的結果,聽到身後有腳步聲,八重雪幾乎是不可置信的回過身——

    卻見了拿著掃帚的九世子呆呆的看著他。

    “將軍,也……也來這裏看……碧……”似乎是說不下去了,李琅琊沉默的低下頭,半晌後又抬起,“將軍可知曉……碧城,他去哪裏了?”

    “不知。”八重雪淡淡的回答,心裏流溢出一股莫名的失落,不是他,早該想到的啊!

    “這樣啊!”九世子艱難的笑笑,默默清理完剩下的院子,然後向他示意,合上門離開。

    八重雪立在庭中,心裏蕩漾開一抹苦澀。

    他可想到,多少年前,那人跪在這裏失聲痛哭著,眼淚一滴滴落在他正獨立的石階上,他說:“八重將軍,到頭還是一夢,你不要記得了,不要記得了!”

    “八重將軍,悲莫悲兮生別離,不過你不懂,我也不能多說……”

    “晚了,晚了,縱使相逢應不識,生死兩茫茫……!”

    那夜是那個一直舉止優雅,一笑醉人間的人最狼狽的一次,他像孩子般抱著膝,從小聲的嗚咽到撕心裂肺的哭泣,期間斷斷續續的話語,總是說道一半便淚流滿麵。

    他們這一世不該相逢的相逢,做著行扁舟輕對弈的桃源夢,該是走到盡頭了。

    那晚安碧城哭到了幾近黎明,然後幹涸了淚水的臉連扯開的笑容都好像要撕碎了般,他隻得是苦笑著,用輕顫的雙手,剪斷了纏與腕間滲入生命的絲線。

    從此再無瓜葛。

    八重雪立了一夜,直到天亮了,他才想轉身離開,卻又想到那年他們在晨光中目送他人的離別,他帶著笑意對他說:

    “悲莫悲兮生別離。”

    “這世間離愁,可堪回首更傷身,不如不要憶起。”

    “此時離別哪日相見?歸期未有期,愁苦何以道,斷腸淚隻得自己咽。”

    “所以——八重將軍,如果我走了,一定不道離別。過往也隻是南柯一夢,您莫要憶起了。”

    他說完後轉身離開,八重雪望著他修長而纖細的背影,隻道說,這世間離別苦,他未嚐過。他沒有看見那人轉身離開後,笑得苦澀,然後冰綠色的眼眸一閃,他迅速的捂住嘴,隻任眼淚無息的流下。

    八重雪很想扯開嘴角自嘲的般的笑,卻如何也做不到,他轉身,合門離開。

    而今夕似何年,這些他錯過了什麼,流年悄然輕擦,別時容易見時難。他不懂離別苦,至今都不懂,因為那人離開時根本不道離別。

    ***

    去年花裏逢君別,今日花開已一年。世事茫茫難自料,春愁黯黯獨成眠。

    很巧一年的初春,八重雪陪同李隆基去近郊春獵,依舊被他留了下來。

    八重雪獨自在小路上走著,千裏桃花,花謝花飛,開的爛漫。隻是這一季的花,不再是很多年前的那一瞬繁花。

    他靠著一株桃樹獨倚,麵朝的是那片澄澈的湖水,岸邊停泊著一葉扁舟,船槳被丟棄了,孤零零的隨風飄蕩。

    很多年前,他做的那個夢似乎也是這樣的景色,兩岸是桃花十裏,酌茗對弈,那時那人輕笑著問他:“可是夢裏人,誤闖桃源地?”

    他冷聲說不知,那人便又道:“既然來了,便是有緣人。”

    然後他們相遇了,那年春天也是這樣,桃花開的格外爛漫,他邀他共行扁舟,任性的丟掉了船槳使它從流飄蕩,他斟酌一杯桃花釀,自己莫名的接下了。

    直到很多年後今天,花相似,人不同,他才想到自己一直不敢言出的奢望竟也隻是如此,和他遠離長安的喧囂,不慕世間繁華,一方水,一葉舟,一衣裾的桃花,還有那人淡淡的微笑,淺金色長發垂到腰際。

    他想到那年漠北的一戰,刺進他胸膛的冷刃,竟比不上那根剪斷了線的痛楚。那人夢中對他說他舍不得離開,舍不得這一方水,一葉舟,一衣裾的桃粉,舍不得——八重將軍呀!

    他說,這花隻有一季,下一年,看到的便不再是同樣的花了。

    當他再回首時,已是夢醒,無處可尋了。

    八重雪突然想到那年安碧城給他的錦囊,至今還垂掛在腰間。他不由得將其握於掌心,竟然有那人指尖觸碰時冰涼的觸感,他疑惑的拆開錦囊,隻見裏麵安靜的躺著一張已經有些泛黃的紙張,他拿出來,展開了閱讀,清秀的墨色字體出現在眼前,不過是寥寥幾句,口氣淡然:

    桃花流水,無情有情終已晚。終是一夢,君醒我獨醉。不道離別,君莫思量——安碧城書。

    一陣微風拂過,揚起的桃花落在了紙上,已是隔了多少年。

    此去經年,應是良辰好景虛設。便縱有千種風情,更與何人說?

    紙張上的墨跡被驀地濕開,一滴、兩滴……如果這時有人在,便可看到那位冷豔驕傲的美人將軍已經淚流滿麵。

    落花有意,流水有情無情,終歸是晚了,花落那一刹那,它便死去了,有的落入它愛著的流水中,有的落上了那人雪白的衣裾。

    八重雪撩起紅袖,看見自己白皙的手腕上纏繞著一道道的紅痕,有一段孤零零的垂下,末梢是被整整齊齊剪斷的痕跡。

    “悲莫悲兮生別離。”

    “這世間離愁,可堪回首更傷身,不如不要憶起。”

    “如果我走了,一定不道離別,還請您莫思量了!”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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