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節字數：4720 更新時間：26-11-01 11:29
日頭漸盛，暖光穿透窗欞，落在東廂床榻，揉開一室清淺藥香。
紀淮沉沉睡了近兩個時辰，藥力盡數化開，體內盤踞的絡塵散餘毒徹底消散，隻剩肩頭刀傷帶來的沉鈍酸痛。睫羽輕輕顫了顫，他緩緩睜開眼，眼底初醒的迷蒙褪去，轉瞬恢複清明銳利。
屋內靜悄悄的，炭火燃得溫馴，帳簾輕垂，隔絕了院外喧囂。他微微側首，便看見守在床邊的顧臨淵。
男人並未落座，而是立在窗下案前，背對著床榻處理公務。一身玄色常服襯得脊背挺拔如鬆，墨發一絲不苟束於玉冠，側臉線條冷硬淩厲，指尖握著狼毫，落筆沉穩有力，字字鋒芒暗藏。
許是連日緊繃未曾鬆懈，即便身處安穩院落，他周身依舊縈繞著淡淡的肅殺氣場，是常年執掌刑名、殺伐決斷養出的沉斂氣度。
紀淮靜靜望著他的背影，心頭暖意緩緩漾開。
昨夜重傷昏厥前的畫麵曆曆清晰——淬毒利刃穿破衣料的刺骨寒意、轟然墜落的失重感、跌入溫熱懷抱的安穩，還有昏沉中映入眼底，那雙盛滿慌亂與星光的眼眸。
他素來通透清醒，半生闖蕩江湖，見慣人心詭詐、利益往來，從不信世間有無私守護。可自卷入顧府迷局以來，顧臨淵待他的百般周全、徹夜相守、寸步不離，從來都無關利弊，隻剩赤誠懇切。
正出神間，窗前人影驟然轉身。
顧臨淵聞聲看來，望見紀淮已然清醒，眼底積壓的沉冷鋒芒瞬間褪去，化作溫柔關切，快步走近床邊：“醒了？可有哪裏不適？傷口還疼得厲害嗎？”
一連數問，溫柔急切，全然褪去了方才處置公務的凜冽氣場。
紀淮微微抬手，試著活動左肩，繃帶束縛之下，雖不能大幅動作，卻已無先前那般撕裂劇痛，隻剩平緩的酸脹，經脈通暢，再無毒素麻痹之感。
“無礙，毒徹底清了，傷口已無大礙。”紀淮嗓音褪去初醒幹澀，清潤溫和，“睡了一覺，輕鬆許多。”
顧臨淵聞言徹底放心，俯身仔細查看他肩頭包紮的繃帶，確認沒有滲血鬆動，才輕輕鬆了口氣，指尖下意識拂過繃帶邊緣，動作輕柔至極，生怕觸碰到他的傷處。
“府醫一早來過，說你體質強健，愈合極快，隻需安心靜養三五日，便可正常活動。”顧臨淵直起身，語氣溫柔篤定，“隻是切忌用力、動怒、牽動筋骨，案子的事，你暫且徹底放下。”
紀淮挑眉輕笑，眼底帶著幾分慣有的閑散狡黠：“你這般拘著我，倒像拘了個易碎瓷瓶。”
“你比瓷瓶金貴百倍。”顧臨淵脫口而出，語氣認真懇切，沒有半分戲謔。
簡單一句應答，坦蕩赤誠，撞得紀淮心頭微燙，耳尖悄然泛起淺淡緋色。他別開眼眸，避開顧臨淵灼灼的目光，輕聲轉開話題：“方才聽聞暗衛來報，城郊作坊又有異動？可有查到蹤跡？”
提及案情，顧臨淵眼底溫柔稍稍收斂，覆上層層沉冷，緩緩頷首：“暗衛尾隨探查半日，那群人行蹤極詭秘，深諳隱匿追蹤之術，繞遍城郊荒林，最終徹底失了蹤跡。”
“失了蹤跡？”紀淮眸光微凝。
“是。”顧臨淵沉聲道，“城郊荒山野林四通八達，岔路極多，且對方極為謹慎，沿途抹去所有腳印、氣息、落腳痕跡，顯然是受過專業訓練的死士小隊，擅長隱匿潛伏。”
紀淮靠在錦枕上，眉心微蹙，快速梳理脈絡：“接連折損多名手下，依舊不肯收手，還敢明目張膽在外圍活動探查，說明對方並非單純伺機報複，而是還有未完成的布局。”
“沒錯。”顧臨淵點頭，指尖摩挲著方才記下的探查卷宗，“他們冒著暴露的風險重返作坊一帶，絕非無的放矢，大概率是在尋找之前伏擊失敗、遺留在此處的關鍵物件。”
二人對視一眼，眼底同時掠過一絲了然。
層層陷阱、次次滅口、步步算計，幕後之人布局數年，耗費無數人力心力，絕不可能隻因一次調虎離山失敗便全盤放棄。如今線索盡斷、手下接連覆滅，對方必然急於補齊破綻，推進後續謀劃。
“顧府內外布防嚴密，暗衛輪值無隙，外人絕無可能頻繁出入探查、傳遞消息。”紀淮指尖輕點床沿，目光銳利如炬，“能精準掌握我們的動向、知曉我們的查案進度、次次提前布局埋伏，府內，必定藏著內鬼。”
這句話，是二人心底早已默認、卻始終不願敲定的真相。
所有破綻、所有泄密、所有精準陷阱，歸根結底，皆因府中有內應接應。
顧臨淵眸色沉沉，嗓音壓低，帶著幾分壓抑的冷意：“我執掌顧府多年，層層核查下人底細，自認防範周全，卻不曾想，依舊被人悄無聲息滲透，蟄伏多年。”
他心底既有震怒，亦有自責。若非府中藏奸，不會屢次陷入絕境，不會折損人手，更不會讓紀淮數次身陷險境、重傷瀕死。
“對方藏得極深，隱忍數年不暴露，絕非普通仆役下人。”紀淮冷靜剖析，思路清晰縝密，“能知曉藥庫隱秘地窖、摸清府中布防漏洞、精準拿捏你我心性軟肋，身份地位必然不低，常年出入前廳後院，有足夠機會窺探動靜、傳遞消息。”
顧臨淵頷首，沉聲道：“昨夜我細細複盤所有可疑之人，先前篩選的三名殘留可疑客卿、資深管事，皆已被暗衛嚴密監控，近日安分守己，毫無異動。”
“越是安分，越有問題。”紀淮唇角勾起一抹清冷淺弧，洞悉人心，“大風大浪過後，刻意蟄伏、毫無破綻，便是最大的破綻。對方深知我等查案習性，越是緊盯可疑之人，越會放鬆對”看似本分之人”的警惕。”
顧臨淵望著他清醒通透、分毫不亂的模樣，心頭又暖又敬。紀淮重傷未愈，身子尚且虛弱，思緒卻依舊縝密銳利，半點不輸平日，於迷霧之中精準抓準核心症結。
“我已讓人暗中複盤近半年府中所有異動、所有藥材出入、所有訪客記錄。”顧臨淵將卷宗遞到他眼前，“你身子不便，不必細看，我念與你聽。”
紀淮輕輕點頭，安靜聆聽。
顧臨淵語速沉穩，逐條梳理：宋客卿的隱秘往來、藥庫周伯的反常供詞、曆次刺殺前後府中人員的外出記錄、陌生訪客的登記蹤跡……條條線索零散細碎，看似毫無關聯，卻隱隱暗藏一條串聯的暗線。
半個時辰梳理完畢，屋內一時寂靜無聲。
紀淮垂眸沉思片刻，驟然抬眼，眸光清亮銳利，一語破局：“所有異常動靜、所有消息泄露、所有毒物轉運，皆卡在你外出查案、府中由副總管代為值守的時日。”
顧臨淵瞳孔微縮，瞬間醍醐灌頂。
他常年在外處理軍務、探查案情，每逢離府，府中大小事務、內外門禁、人員調度，盡數交由跟隨他十餘年的副總管打理。此人沉穩本分、行事妥帖，從不爭名奪利，數十年勤懇值守，是他素來最信任的心腹之一。
正因太過信任，才從未將其納入懷疑之列。
“是他？”顧臨淵嗓音微沉，眼底翻湧難以置信的寒冽與失望。
“未必是他親手布局，但他必然是消息傳遞、內外接應的關鍵一環。”紀淮冷靜道，“唯有執掌府中門禁、知曉所有布防漏洞、能自由調度下人、不被任何人懷疑的值守之人，才能完美配合外間死士，完成一次次精準陷阱。”
“調虎離山那日，你我全員出城，府中守備調度，正是由他全權安排。”紀淮層層拆解，邏輯清晰，“也唯有他，能故意抽空後院巡防，給對方擄走天歌、藏匿地窖創造可乘之機。”
真相層層剝開，迷霧漸散，所有斷裂的線索，終於緩緩合攏。
顧臨淵握著卷宗的指尖驟然收緊，指節泛白，眼底盛滿震怒與冰冷。他知人善任，待人赤誠，從未薄待身邊心腹，卻不曾想，最信任之人，竟早已淪為敵人利刃，藏在腹心，日日窺探，伺機反噬。
“我即刻拿下他審問！”顧臨淵沉聲道，便要轉身傳令。
“別急。”紀淮立刻出聲攔住他，眼神沉靜通透，“如今隻是推論，尚無實證。此人蟄伏多年，心思縝密，必然早已做好萬全準備，即便審問，也隻會如先前刺客一般，要麼閉口不言，要麼當場自盡，依舊斷線索。”
顧臨淵腳步頓住，回頭看向床榻上的人。
紀淮緩緩抬眸，眼底鋒芒暗藏：“既然他還在蟄伏，我們便陪他演一場戲。”
“演戲？”
“嗯。”紀淮唇角微揚，眼底閃過一絲狡黠篤定，“對外宣稱我重傷難愈、餘毒反複，纏綿病榻，無力參與查案。你暫且放緩追查，撤走部分暗衛，故作局勢被動、無從突破之態，放鬆對方警惕。”
“內鬼急於穩住局麵、等待後續指令，見我們毫無進展、人心疲乏，必然會放鬆蟄伏姿態，露出破綻，甚至主動與外間勢力聯絡傳信。”紀淮字字清晰，“屆時，便是我們抓現行、拿實證的最佳時機。”
顧臨淵望著他從容布局、胸有成竹的模樣，心頭激蕩湧動。這人看似散漫不羈，實則心思縝密、智計無雙，於絕境之中尋生路，於迷霧之中破迷局，總能穩住方寸，掌控全局。
“好，都聽你的。”顧臨淵俯身，目光溫柔落於他蒼白卻清亮的眉眼，“隻是這般布局，需你配合隱忍，怕是要委屈你日日臥病裝弱。”
“無妨。”紀淮輕笑，眼底坦蕩溫柔，“能破局，這點小事不值一提。況且，有你守著，我便安心。”
一句尋常話語，落在顧臨淵心底，卻滾燙滾燙，揉碎了所有緊繃震怒，隻剩滿心繾綣溫柔。
他俯身靠近，距離驟然拉近，呼吸微微相纏。晨光落在二人眉眼之間，一室靜謐溫柔，暗藏繾綣暗流。
“我守你。”顧臨淵嗓音低沉真摯，字字鄭重，“往後棋局漫漫，風雨皆由我擋，你隻需安穩相伴，與我並肩破局即可。”
紀淮抬眸望他，撞進那雙深邃明亮的眼眸，一如昨夜荒郊夜色裏，盛滿星光與慌亂，此刻卻盛滿獨屬於他的溫柔與篤定。心口溫熱翻湧，所有防備疏離盡數消融，隻剩全然的信任與依賴。
他輕輕頷首，眼底漾開淺淡笑意，溫柔無聲勝有聲。
心底默念：我也守你。
與此同時，漪蘭院依舊靜好溫柔，與前院的暗流洶湧全然隔絕。
秋風穿院，木芙蓉落了一地細碎花瓣，淡淡的花香縈繞不散。
顧天歌坐在石桌旁，指尖輕輕摩挲腰間平整的衣襟，眼底藏著淺淺羞怯與歡喜。紀雙雙日日守在她身側，巡防之餘，大半時光都陪著她靜坐閑談，溫柔妥帖，護她安穩無憂。
腰間那枚親手繡製的蘭草香囊，緊貼心口，溫熱綿長。
“今日前院似乎格外安靜。”顧天歌輕聲開口，眉眼溫順，“先前日日聽見暗衛奔走傳令，今日卻格外冷清。”
紀雙雙坐在她身側，目光溫柔落在她泛紅的臉頰，輕聲細語解釋：“紀公子重傷未愈，將軍無心追查案情，暫且放緩了布防追查。府中緊繃多日，難得安穩。”
提及紀淮傷勢，顧天歌眼底浮出愧疚：“都怪我太過怯懦，落入敵人圈套，害紀公子重傷受苦。”
“與你無關。”紀雙雙輕輕安撫，抬手拂去她發間落花，“是敵人算計太深，布局周密，換任何人都難以防備。紀公子義薄雲天，本就心性赤誠，方才會舍身相護。”
顧天歌垂眸輕歎，輕聲道：“我隻願紀公子早日痊愈，風波盡數平息，往後府中再無刀光算計，歲歲安穩。”
“會的。”紀雙雙望著她澄澈溫柔的眼眸，語氣篤定溫柔，“有將軍與紀公子並肩，陰霾終會散盡，我們都會平安無事。”
暖陽融融，花香繾綣，少女心事溫柔綿長，在無聲歲月裏靜靜滋生蔓延，成了肅殺迷局裏，唯一溫潤安穩的底色。
日影西斜，暮色漸臨。
顧臨淵依紀淮之計，對外傳出消息：紀淮絡塵散餘毒反複，高熱難退，傷勢凶險，需閉門靜養，短期內無法參與案情追查。同時撤走城郊大半暗衛，府中布防看似鬆散懈怠，全然一副查案無門、人心疲敝的姿態。
消息一出，府中上下人心漸緩，連日緊繃的肅殺之氣盡數消散。
唯有身居暗處的內鬼，悄然鬆了警惕，眼底掠過一絲隱秘喜色。
東廂客院內，暖意依舊。
紀淮半靠在床頭，披著柔軟外袍，麵色刻意襯得蒼白虛弱，眼底卻清亮如炬。顧臨淵坐在床邊，伸手替他攏好衣襟，指尖不經意擦過他溫熱的脖頸，動作溫柔克製。
“消息已經傳開。”顧臨淵低聲道，“副總管方才前來問安，神色看似本分擔憂，眼底卻藏著鬆動，已然放下大半警惕。”
紀淮輕笑一聲，眸色冷冽：“蟄伏許久，終於要按捺不住了。”
“我已安排暗衛隱於暗處，不現身、不探查、隻靜默監視，但凡他有半分異動、傳信行徑，即刻回報，絕不打草驚蛇。”顧臨淵字字沉穩，布局周密。
紀淮微微點頭，抬眸望向窗外漸沉的暮色，輕聲道：“幕後之人籌謀數年，絡塵散布局遍布暗處，絕非隻為刺殺、擄人，定然另有更大圖謀。我們如今破開一角迷霧，隻需靜待對方露馬腳，便可順藤摸瓜，連根拔起。”
顧臨淵望著他從容篤定的側臉，心頭繾綣翻湧。曆經數次生死險境、數次重傷險境，這人依舊通透清醒、初心不改，溫柔藏骨，傲骨藏心。
他伸手，輕輕握住紀淮微涼的手掌，掌心牢牢包裹，力道溫柔卻堅定：“無論前路還有多少風波凶險，我都會與你並肩，不破迷局，絕不罷休。”
暮色沉沉，晚風穿窗，吹動帳簾輕晃。
一室溫柔相守，一室暗流蟄伏。
心腹藏奸，迷霧未散，黑手仍隱於暗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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