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節字數：5826 更新時間：09-08-31 18:50
今日起得挺早，特地看了看在日出，那是我首次在宮中看到日出，這旭日東升的場景令我難忘。黎明乃是光之噴泉的頂端，是希望和愛，萬物都會呈現出歡欣的色彩。死氣沉沉的黑暗在消失，天空泛出魚肚白，而魚肚白亦逐漸消失，代替它的是一片美麗的橙色彩霞，仿佛一幅圖畫，絢麗而多彩。
我怔怔地看著，知道太陽升起亦不曾轉頭，心中複雜，卻已陶醉其中。
“小主，小主。”一個聲音打斷了我飄渺的思緒。
“申茵？”我轉頭奇異道，“這麼早，有事麼？”
申茵福了福身子，畢恭畢敬道：“祥安宮派人把來說，太後傳召您過去。”
“太後傳召我？”我詫異不已，自從上次壽辰便再未看到她，此次傳我前去會所為何事呢？
“是。”申茵的態度不容我置疑。
“好。我亦許久沒有見到太後了，她可能是悶了吧，陪她老人家談談天亦不錯。”我站起身來，依依立著，命各位下人為我梳洗準備，於是整個昔影宮便忙開了。
祥安宮
“伊晗見過太後，太後吉祥。”我福身見過太後。
太後心情很是愉悅，對我的態度分外熱情，立即道：“伊晗，你來了。不必多禮，快過哀家這來坐。”
“謝太後。”
太後和藹可親地微笑著：“哀家是把你當女兒看的，以後來祥安宮亦不用那麼拘束，隨意即可。許久沒見到你了，上次你還隻是一個小儀呢，幾日不見，現下已是較為受寵的珊芳儀了。”
“多蒙皇上抬愛，伊晗才會有今日的地位。”我低頭謙卑地回答。
“其實你的才情和容貌都是上等，素日更是謹慎行事，態度適宜，不易得罪於人，哀家已經早早猜到你會得寵了。”
“是麼？”我暗暗吃了一驚，隨即便溫婉而笑道，“太後這般看中伊晗，真是不敢當。”
“你還是如同先前這般得體，為人謙虛，真是難得。”
我微微一笑。太後接著道：“伊晗，你猜哀家召你過來，是所為何事啊？”
“唔……”我思索少頃，試探道，“太後一個人甚是無聊，所以這才召伊晗來陪您聊聊。”
“不是，”太後眼中的慈祥微退，她遙望窗外，表情複雜道：“伊晗，你可知這深宮中最忌諱什麼？”
我有些茫然，思索片刻，謙卑低下頭，輕聲道：“伊晗不知，望太後賜教。”
太後年邁的麵龐上，依稀浮現出一絲若有若無的笑容，平靜如水：“是專寵。”
我霎那間神色一變，怔了一怔，專寵？
“宮中最忌諱的便是這專寵二字，曆朝曆代，得到專寵的女人都不會擁有好的下場，隻因引起了太多人的注意。”
太後目光轉向我，一雙手溫柔地握住我，語重心長道：“伊晗，哀家與你投緣，真心喜歡你這孩子，這才會說些體己話。”
她突兀地牢牢握住我的手，掌心裏的溫度卻出奇預料的冰冷，正色道：“你身處後宮，現下已經引起了皇上的注意，一定要牢牢記住哀家今日之話，倘若有朝一日，你能得到皇上的諸多寵愛，萬萬不可將寵愛集於一身。聽哀家一句，集寵一身，便是集怨一身，他身為皇上，九五之尊，不僅是你，是皇後，亦是後宮所有女人的唯一。後宮與朝政乃是息息相關的，因此，他即便再不情願，亦須得要做到雨露均沾，唯有如此，方才能使後宮安詳太平，亦是能夠保住你的平安的唯一方法。”
我表情茫然，陷入沉思，或許便是如斯原因，使得太後始終不喜盈賢妃，不僅是她的性子過於傲然，亦是由於皇上對他頗為重視與寵愛，這便是她最看不過眼之處。
“伊晗，盈賢妃這一胎，如若是公主倒還好辦，但若是皇子……”太後頓了一頓，驟然神色狠厲，“恐怕是生不下來，即便是僥幸保住這個孩子，也未必能撫養成人！”
“太後……此話時何意？”我心下不解。
“宮中懷孕過的女人眾多，但能險險生下的可是隻有皇後和渲妃二人，所以子嗣是一隻不興旺。記得當年頤容華也曾生下一子，我是很喜歡頤容華的，但她生的孩子還未曾滿月，便不幸夭折了。頤容華悲痛欲絕，幾月後指證孩子乃盈賢妃所害，但苦於證據不足，被盈賢妃死咬不放，道頤容華誣陷於她，我可憐喻薈有苦說不出，皇上悲憤交加，不明就裏便要賜死，還是哀家與及位妃嬪苦苦相勸，才讓這孩子被打入了冷宮，亦已算是好的了。而後，幾位親近者緊接著都被盈賢妃所吩咐杖殺，餘者全部變賣為奴，永世不許入京。其實乃是滅了所有人的口，誰知道到底是不是誣陷呢。以盈賢妃那高傲的性格，十有八九便是她嫉妒頤容華有子，狠下毒手。”
我聽著，不由得心下緩緩升起一陣寒意，使我忍不住打了個寒顫，想起了不久前的貓撲人事件，如果我所料不錯，此乃是蓉嬪精心策劃的陰謀，想必，盈賢妃亦隱隱看出了些許倪端，即便沒有，用那麼狠厲的方法對付一個可憐兮兮的小太監，亦可完全說明這個女人，遠遠比我想象中要陰險複雜得多，今後恐怕是永無寧日了。
太後繼續道：“皇上未免過於寵愛這個女人。相對於從前，現下可是好得多了，昔年她專寵之時，驕矜拔橫，整日霸著皇上不放，就連渲妃這孩子十天半月也未必能見著他一麵，整個後宮哀聲道怨，忿忿不平，若不是哀家與皇後多次勸阻，盈賢妃勉強收斂許多，恐怕現在這個後宮都已不成樣子了。”
“恐怕為了盈賢妃這個孩子，如今宮裏已有許多妃嬪夜不安寢，食不甘味了呢。”
我點點頭，認同道：“的確如此，最近一段時間，由於盈賢妃的胎，確是發生了些事情。”
“哀家敢斷言，這個孩子定然難免遭人下手，但為了本朝子嗣繁衍，哀家亦會力保她生產，但這段時間她有孕在身不可侍寢，倒是可以吩咐其他妃嬪去侍奉皇上，分散開皇上的注意力，如若她生下下皇子，皇上過於疼愛意欲立太子的話，哀家是至死不同意！”連死字都出口了，可以想見其心中的憤怒與堅決。
我略微驚怔，隨即道：“太後所言甚是，皇上因為對娘親的寵愛，而忽略孩子的能力便立其為太子，確實是不明智的舉動，是會危害江山社稷的。”
太後露出了一種特別的神色，此等神色是我從未見過的莊嚴與肅穆，道：“伊晗，答應哀家，今後無論再艱難險阻，亦要皇上做到雨露均沾，決計不可專寵，否則是福不是禍，還會危害甚遠。”
我堅定點頭，緩緩道：“伊晗明白其中的弊利，太後請放心，伊晗會永遠牢記太後今日所言。”
“我就知道，你這孩子如此董事，一定會聽哀家的話的。這下哀家亦對你放心了，你能信誓旦旦地答應哀家，就說明哀家沒有看錯人，你今後必當是一個得體大方的妃嬪，甚至勝於現下渲妃的賢良。”
我想起那個見麵不多，溫婉美麗而甚得寵愛的溫柔女子，忙道：“伊晗是萬萬比不上渲妃娘娘的。”
太後微微一笑，仿佛心中的石頭已然落地，道：“今日言盡於此，伊晗，你先回昔影宮去罷，好好想哀家方才的話。”
“是，太後。伊晗告退，改日必當再來問候太後。”我起身行禮告退。
“嗯，走吧。”太後定定地坐著，朝我略微點頭。
我腳步輕盈地緩緩退了出去，臨走前，看到的是太後讚許而釋然的神情，閃爍在一片明黃燦爛之中，久久不散。
最近軍國大事特別繁忙，軒灝已經三夜未曾歇在任何嬪妃宮中了，整日都獨自待在禦書房中批改奏折，時不時與大臣們商量軍國大事，勞累不堪，甚至一日隻吃上一兩餐。我見其如此忙碌辛苦，心下不忍，但亦幫不上什麼大忙，隻好吩咐宮中的廚房，特地給軒灝做了些清淡開胃的小菜，裝入食盒與汀霄去了禦書房送吃食。
到了那兒，隻見徐滬正在外邊守著，一臉疲憊之態。
除去在門外的徐滬，還有一位嬪妃，顯然亦是同我一般剛到，身材窈窕，臉色紅潤如輕霞，正是環容華。我們二人見到對方，都不約而同地俱是一驚，然而神色怔怔後，一齊看到對方那精巧的食盒，接下來的瞬間裏便都明白了所來的目的何在。環容華朝我點了點頭，我不知她的用意，見其竟亦和我一般想到給皇上送食物，心中愕然無比，但出於禮貌，仍然款款回了她一個溫婉的笑容。
徐滬見我們到來忙行禮道：“見過珊芳儀、環容華二位小主，小主吉祥。”
我柔聲道：“不必多禮。”
“謝珊芳儀。”
環容華問道：“皇上在裏邊麼？”
“是的，皇上正在書房裏批改奏折，忙得很，已經快兩個時辰了，還未曾用膳呢。”
“你進去通報一聲，說我們二位嬪妃來送些吃食給皇上。”
“是。”
徐滬小跑著進了禦書房，環容華轉過身來，細細打量於我，似是要把我看透一般，言辭客氣道：“這不是珊妹妹麼？”
我雖然對其沒有多大好感，但出於禮節，我仍是一個標準的禮穩穩行下去，道：“見過環姐姐，姐姐萬福金安。”
“都是自家姐妹，妹妹不必多禮。”
我心下微微一驚，見其竟如此友好，若不是聽皖葶她們二人的言辭和平日裏的細心觀察，共怕我亦會親親熱熱地喊其姐姐了。我露出適當的笑，道：“是，姐姐。”
她溫和而笑，如同盛開的水仙花，嬌豔逼人，道：“妹妹承寵亦有幾月了，終於能夠晉封，還是芳儀之位，上次賢妃請我們幾人去賞花，被那隻惡貓一嚇，竟都嚇傻了，忘了恭賀妹妹，現下補上，還望妹妹不要見怪。”
“姐姐說的哪裏話，妹妹怎會見怪呢，雖說妹妹有晉封，但位份亦比不上姐姐啊。”
“雖說比不上姐姐，但還是要好生恭賀妹妹呢。”
我暗暗心想，以前從未同她打過什麼大交道，沒料到環容華果然不簡單，和蓉嬪的性子相距甚遠，喜怒不行於色，對人倒是熱情得緊，好得仿佛是最親的姐妹一般，多麼和諧，笑意盎然，亦不知是否是笑裏藏刀，真是個厲害的角色，令人齒寒。
正在此時，徐滬出來，請我們二人進了禦書房，皇上正在批改奏折，臉上沁出了不易覺察的細小汗珠。我和環容華恭身行禮道：“皇上吉祥。”
“好了，你們二人便別鬧那些虛禮了，朕原本都不覺著餓，若不是你們正巧來，朕可是忙碌得都忘記用膳了。”
“皇上日理萬機，真是辛苦不已，嬪妃曆來不能議政，所以嬪妾僅能盡上些許綿薄之力，給皇上送來些吃食。”環容華道。
我盈眸淺笑地開口：“嬪妾和環姐姐是同樣的心思，見皇上過於勞累，這才給皇上送吃食來。”
“你們二人都是真心體貼朕，朕得如此賢妻，當真欣慰。你們坐在朕身旁的椅子上罷。”
我和環容華依他的話坐下了，但聞軒灝道：“最近南邊戰事吃緊，真是煩惱重重。”
環容華淺淺地笑道：“嬪妾知道皇上關心黎庶，關心蒼生，但亦願不要太累著了，否則嬪妾會感到分外憂心。”
軒灝黯然歎氣，雙眸毫無神采，道：“朕亦不想憂心，但不憂心成麼？”
環容華安慰道：“車到山前必有路，船到橋頭自然直，事情無論多麼棘手，都總會有解決的辦法。”
“最近又麵臨了一個大問題。臨安乃是神都，自然是交通最為繁忙的地段，有座大橋已然修建了數十年，雙向共有四個車道，兩個車道方向往前走，兩個車道方向往後走，卻時常擁堵，總是往一個方向的車輛多，一個方向的車輛少，因此一邊的二個車道總是堵塞，而另一邊二個車道卻十分空蕩。現下有臣子奏稟，為解決擁堵問題，懇請朕動用國庫的錢在此橋附近再建一座大橋，又是數十萬兩銀子啊！這筆錢不是小數目，當真是朕令朕頭疼無比。”
聽完軒灝的一番話，我埋下頭去，腦海裏苦苦思索著，猛然，心下即刻一片雪亮，頓時嘴角揚起，迅速綻開無比明媚的笑容，朝軒灝溫言道：“皇上不必這般憂慮，嬪妾有條妙計，既不用再建大橋，亦同樣可以解決現下這個難題。”
“哦？伊晗，是什麼妙計？”軒灝頓時驚喜萬分，心情頗為急切地問我。
我款款笑道：“嬪妾的辦法便是，將原先二二分的車道改成三一分，擁擠的車道便擴張為三個，空蕩的車道便縮小為一個，如此一來，無需動用巨大錢財，便能不再發生堵塞事件了。”
軒灝一聽，緊皺的眉頭舒展開來，大聲讚歎道：“妙計啊，果真是妙計！如此大問題，便這般輕鬆地迎刃而解了！伊晗，你真是朕的‘解語花’，難得的才女啊，能得到你真是朕之大福！”
“皇上過獎了。”
環容華的臉色大變，難看得幾乎要發青，片刻後，方才整理神色，勉強嫵媚而笑：“皇上，既然問題由珊妹妹解決了，您便來嚐嚐嬪妾給您帶來的菜肴罷，都是您喜歡的口味呢。”
登時蓋子揭開，紅燒獅子頭，清蒸鱸魚，四喜丸子，鬆花鯉魚，半隻鴨和一小碟魚香肉絲，果然都是些軒灝平日喜愛的吃食，他不禁喜上眉梢，道：“纖韶，你有心了。”
“嬪妾能為皇上盡心，乃是嬪妾之福。”
軒灝夾了一口放進嘴裏，微笑道：“味道很是不錯。”忽地又轉頭朝我道：“伊晗，朕真是有些餓了，你都準備了些什麼，拿出來給朕嚐嚐味道罷。”
我笑著打開蓋子，道：“天氣太熱，嬪妾擔心皇上會沒什麼胃口，便特地叫禦膳房準備了些清淡的飲食，皇上你看，這茉莉龍珠茶，是皇上幾日前來嬪妾宮裏曾經喝到的，當時皇上連連稱讚味道甚是香醇，於是嬪妾便記了下來，現下又吩咐申茵再度泡了些給皇上嚐嚐。”
“嗯，味道絲毫沒有改變，還是當日的那般好喝，沁人心脾。”軒灝飲了一小口後讚道，隨即用筷子嚐了一個蛋餃，又嚐了一口春卷與喝了一勺蛇羹，驚喜道：“好別致的味道，可口得緊呢。當真是開胃健脾。”我微微一笑，並不言語，隻聽他又道：“往日都是些大魚大肉，山珍海味的，可把朕吃得都膩味了，倒是伊晗你別出心裁，整了些許清淡的菜，炎炎夏日，吃起來真是對胃口，很是適合。”
“灝滿意便好。”我溫柔地笑著隨口道。
“灝？”一旁的環容華原便不滿，此刻已深深蹙起了眉，一臉狐疑地看著我。
我頓覺此言甚是不適合，忙道：“妹妹唐突了。環姐姐，你有所不知，妹妹私底下便是這般稱呼皇上的，現下習慣了，竟自然而然地便脫口而出，真是失禮，讓姐姐看笑話了。”
她頓時臉色一變，稍稍有些陰冷，但隨即便用一陣笑容遮掩了開去：“妹妹和皇上真是感情深厚呢，便猶如民間夫妻一般，十分親厚，我這做姐姐的自愧不如，萬萬比不上妹妹對皇上的情真意切。”
軒灝朗聲而笑，道：“叫得好！這一聲‘灝’，真是叫得朕舒心不已！”
我頓時臉一紅，低聲道：“皇上……”
軒灝笑道：“本來便是嘛，朕確實喜歡你這般稱呼朕！那些繁文縟節，辛苦拘束的很，朕還是喜歡往日裏自由些，因此則更喜歡隨意些的你。”
環容華臉色微微有些掛不住了，臉上的笑容有些僵硬。我見此忙道：“皇上，你對嬪妾這般好，嬪妾自然是心底裏歡喜得緊，可是環姐姐還在這邊瞧著呢，皇上這般偏心地對嬪妾，姐姐可是會吃心的呢。”
環容華在一旁靜靜聽著，牽起嘴角，露出一個友好笑容道：“妹妹說哪裏話，姐姐怎會如此小肚雞腸呢。你和皇上這般親密，我自然是十分羨慕，何來吃心一說？”
她的演技確實很好，笑容與言辭都沒有絲毫破綻，看錯堪稱完美，但究竟是真不吃心，還是假不吃心，我早已心知肚明，思緒如明鏡般清晰。
軒灝點了點頭，很是滿意，道：“纖韶很是端莊，如此大方對待姐妹，也深得朕心啊。”
“謝皇上誇獎。”環容華道。
他又吃了幾口環容華食盒裏的菜，便不再動，而是津津有味地吃起來我的幾樣小菜，讚不絕口，道：“伊晗真是心細如絲！確實是天熱了些，沒什麼胃口，這開胃的幾樣小菜倒是準備得對了，而且味道很不錯呢，朕吃過那麼多菜，還是伊晗準備的最為合朕的胃口！”
我對著軒灝露出笑容，微微斜視朝環容華的方向看去，隻見環容華翹起的黑色長睫十分迷人，但卻在微微顫動著，她臉色發青，正滿懷怒氣地瞪著我。我沒有絲毫緊張，朝其婉約地一笑，心下深知，與環容華相鬥的第一個回合已然得勝了。
今夜，軒灝又心情大好地宿在了昔影宮。
如此這般，整整四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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