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節字數：4109 更新時間：26-02-09 08:04
一月的車馬顛簸，將喬靈的衣衫染上了沿途的風塵。帝都的城門遙遙在望時，她掀起車簾，望著那熟悉的朱牆琉璃瓦，眼眶倏地一熱。身旁的龍宸祺攥著她的衣角，小眉頭皺得緊緊的，小大人似的挺直脊背；龍沐瑾則扒著車窗，好奇地扒著手指頭數城樓上的旗子，軟糯的聲音嘰嘰喳喳：“媽媽，這裏的房子好高呀！”
喬靈牽起一雙兒女的小手，緩步踏入鳳儀宮。庭院裏的石榴樹比三年前粗壯了許多，枝椏上還掛著幾個幹枯的石榴果。
寢殿的門虛掩著，龍天傲早已等在廊下。他穿著一身明黃常服，雖清瘦了些，卻依舊身姿挺拔。四目相對的刹那，周遭的風聲、鳥鳴、宮人的腳步聲，仿佛都瞬間靜止了。
千言萬語堵在喉頭，竟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龍天傲的眼眶慢慢泛紅，他快步走下台階，一把將喬靈攬入懷中，力道大得像是要將她揉進骨血裏。三年的思念，三年的輾轉，三年的寤寐難安，都化作了這一個緊緊的擁抱。喬靈埋在他的肩頭，鼻尖發酸，溫熱的淚水濡濕了他的衣襟。
兩人相擁了許久，直到一聲帶著稚氣的冷哼打破了這溫情。
“你是誰？快放開我娘親！”
龍天傲這才低頭，目光落在喬靈身旁的兩個孩子身上。男孩粉雕玉琢，眉眼間竟與他如出一轍，那蹙眉的模樣，簡直是他兒時的翻版；女孩梳著雙丫髻，臉蛋圓圓的，一雙杏眼像極了喬靈，正好奇地歪著頭看他。
喬靈輕輕推開他，伸手揉了揉龍宸祺的頭，柔聲道：“祺兒，不可無禮。他……是你的父親。”
她將兩個孩子推到龍天傲麵前，聲音裏帶著笑意，又藏著幾分忐忑：“祺兒，瑾兒，這位就是你們的親生父親，快向爸爸問好。”
龍宸祺牽著妹妹的手，兄妹倆規規矩矩地屈膝行禮，脆生生的童音響徹廊下：“孩兒，見過父親。”
龍天傲驀地怔住，腦海裏轟然響起齊煜那句“莫大的驚喜”。原來……原來竟是這般天大的驚喜！他看著眼前兩個與自己血脈相連的小不點，激動得手足無措，嘴唇翕動著，竟半天說不出話來，隻是傻愣愣地盯著他們看。
龍沐瑾歪著小腦袋，扯了扯喬靈的裙擺，軟糯的聲音帶著幾分困惑：“媽媽，爸爸長得跟哥哥好像呀！不過他怎麼看著呆呆的？”
這話逗得喬靈“噗嗤”一笑。龍天傲這才回過神來，彎腰一把抱起龍沐瑾，又伸手牽住龍宸祺，爽朗的笑聲震落了廊下的幾片枯葉：“瑾兒這丫頭，嘴可真甜。你父親我可是一國之君，怎麼會是呆呆的人呢？”
他抱著女兒，牽著兒子，轉身衝身後的小印子揚聲吩咐：“小印子！速去宣旨，今晚宮中大擺宴席，歡迎皇後娘娘及皇子、公主回朝！另外，擬一道聖旨昭告天下，朕要與萬民同慶！”
三年前周風失蹤，為了穩住朝局，也為了護喬靈周全，他曾頒下旨意，稱皇後身染微恙，被高人帶去山中醫治。如今，他的妻，他的孩兒，終於回來了。
龍天傲放下龍沐瑾，蹲下身，與兩個孩子平視，目光裏滿是溫柔：“祺兒，瑾兒，往後你們要喚爸爸為父皇，喚你們媽媽為母後，知道嗎？”
龍宸祺用力點頭，小臉上滿是認真：“是，父皇。兒臣知道，母後在路上，已經將宮裏的事都跟兒臣講過了。”
龍天傲看著才三歲的兒子這般懂事，心中又是酸澀又是欣慰，伸手輕輕摸了摸他的頭，聲音帶著幾分哽咽：“祺兒，父皇以前……沒能好好照顧你們，今後，父皇定會加倍補償你們。”
龍宸祺小大人似的拍了拍他的手背，一本正經道：“父皇不必在意。幹爸都跟兒臣說了，父皇是有苦衷的。兒臣已經長大了，能夠理解。”
龍沐瑾也湊過來，抱著龍天傲的胳膊晃了晃，脆聲道：“是呀父皇！幹爸對瑾兒和哥哥可好了，就像親生父親一樣呢！”
“幹爸？”龍天傲微微一怔，眉宇間掠過一絲疑惑。
喬靈見狀，忙上前打圓場，笑著將兩個孩子往門外推：“天傲，此事說來話長，我回頭再慢慢跟你說。祺兒、瑾兒，快出去找你們幹爸玩去。”
龍宸祺聽話地牽著妹妹的手，蹦蹦跳跳地跑遠了，清脆的笑聲在庭院裏回蕩。
殿內隻剩下兩人，龍天傲再度將喬靈擁入懷中，低頭吻住她的唇。這個吻，帶著三年的思念，三年的牽掛，三年的失而複得的狂喜。他抵著她的額頭，聲音沙啞而堅定：“靈兒，我的靈兒，你終於回來了。這些年，你受了多少苦？都怪我，都怪我沒有護好你……”
他收緊手臂，仿佛要將她嵌進骨血裏：“你放心，從今往後，再也不會有任何人能傷你分毫。我們一家人，再也不會分開了。”
喬靈靠在他的胸膛，聽著他有力的心跳，鼻尖一酸，忽然想起了什麼，忙抬頭問道：“天傲，太後和郭晶她們……你沒把她們怎麼樣吧？”
龍天傲替她拭去眼角的淚，語氣平淡：“放心，她們都好好的。三弟失蹤後兩個月，五弟便娶了郭晶和哈依國的公主阿依古娜。至於太後……”
他頓了頓，眼底掠過一絲冷意，“朕依舊讓她住在慈寧宮，隻是她娘家的那些勢力，早已被朕連根拔起了。”
喬靈聞言，不由得蹙起眉頭，心中掠過一絲擔憂：“天傲，齊兄他……是為了你的江山，才娶的她們嗎？這般委屈自己，他會幸福嗎？”
這話一出，龍天傲的眸光微微黯淡，思緒不由自主地飄回了兩年前。
彼時，郭家仗著太後撐腰，在朝堂上興風作浪；哈依國也借著和親的由頭，屢屢在邊境滋事。齊煜便是在那時，主動找上了他。
“大哥，就讓五弟娶了她們吧。”齊煜站在禦書房的窗前，望著窗外的飛雪，聲音平靜得聽不出情緒，“如此一來，既能解郭家之患，又能安撫哈依國，邊境可定，朝堂可安。”
他頓了頓，側過身，眼底掠過一抹不易察覺的苦澀：“再者……靈兒回來之後，見著朝局安穩，也能安心些。”
龍天傲當時便皺緊了眉，沉聲勸道：“五弟，婚姻大事豈能兒戲？此事不妥，我們大可另想他法。”
齊煜卻笑了，笑得有些釋然，又有些落寞：“大哥，你已娶了靈兒，此生得償所願。五弟娶誰，又有什麼分別呢？”
他望著龍天傲，目光坦蕩而懇切：“就讓我為你們，做些力所能及的事吧。隻要大哥與靈兒能幸福，我便知足了。”
龍天傲閉上眼，想起齊煜當時的模樣，心中五味雜陳，既有感激，又有幾分說不清道不明的嫉妒。他歎了口氣，低聲道：“五弟他……是個重情重義之人。”
喬靈見他陷入沉思，眉宇間帶著幾分鬱色，不由得伸手輕輕推了推他，柔聲追問：“天傲，你在想什麼？臉色怎麼這般難看？你還沒告訴我，齊兄他……過得幸福嗎？”
龍天傲回過神，看著她擔憂的模樣，終究是不忍讓她憂心，伸手揉了揉她的發頂，岔開了話題，語氣帶著幾分笑意：“靈兒，別胡思亂想了。二弟他們都在禦書房等著呢，想必早就盼著見你了，我們一同過去瞧瞧吧？”
暖陽透過朱紅廊簷的雕花格窗，篩下細碎的金芒，落在青石鋪就的庭院裏，將眾人的身影拉得長長。
齊煜立在廊下，玄色錦袍的衣擺被風拂得微微晃動，目光卻一瞬不瞬地凝在院門口的方向。當喬靈的身影伴著龍天傲沉穩的步履出現時，他攥緊的手指緩緩鬆開，喉結輕輕滾動了一下。三年來壓在心頭的焦躁與惦念，在望見她眉眼的那一刻，盡數化作一聲無聲的歎息。他望著她，眼底翻湧著旁人看不懂的波瀾，心底隻有一個念頭：回來就好。從今往後，他會守在她看得見的地方，護她周全，再不讓半分風雨落在她肩頭。
喬靈一踏入庭院，便敏銳地捕捉到那道灼熱的目光。她循著視線望去，正對上齊煜深邃的眼眸。周遭雖圍著龍天傲與幾位王爺，可她與齊煜之間，總像是隔著一層旁人無法觸及的羈絆。與周風那三年的同袍之誼，是坦蕩明朗的知己情分；而齊煜於她，卻複雜得多。沒有怦然心動的情愛，卻有著遠超尋常的牽念，像是久處的親人，又似交心的摯友，說不清道不明，卻在心底占著極重的分量。猶記當年初見，他對她所求之事便毫不猶豫的應允，之後的多次相助和照拂，那些細碎的溫暖，早已刻進了骨子裏。
此刻見他立在那裏，比三年前愈發清瘦，下頜的線條愈發淩厲，連眼底都帶著淡淡的倦意，喬靈的心像是被什麼輕輕揪了一下，泛起細密的疼。她快步走上前，聲音裏帶著掩不住的擔憂：“齊兄，你過得好嗎？怎的又消瘦了這許多？”
齊煜看著她眼中真切的關懷，那點因她歸來而起的悸動，瞬間被暖意填滿。他唇邊漾開一抹溫和的笑，眉眼間的冷冽盡數化開，輕聲道：“我挺好的，倒是靈兒，這幾年，受苦了。”
話音剛落，一道小小的身影就蹬蹬蹬地跑了過來，肉乎乎的小手一把攥住喬靈的衣袖。龍沐瑾仰著粉雕玉琢的小臉，指著不遠處的江涵，奶聲奶氣地告狀：“媽媽，這個人老是讓瑾兒也叫他幹爸爸！”
喬靈無奈地揉了揉女兒的頭發，柔聲叮囑：“瑾兒，不可對叔叔們無禮，他們都是你父皇的兄弟。”
龍沐瑾似懂非懂地“哦”了一聲，小眉頭卻皺了起來，鼓著腮幫子道：“可是瑾兒已經有幹爸爸了呀。”
喬靈環顧四周，才發現今日竟是難得的齊聚。不僅龍天傲的幾位兄弟都在，連隻見過幾麵的蕭若痕也立在一旁，含笑望著這邊。她彎下腰，將身邊的龍宸祺和龍沐瑾拉到身前，指著江涵等人，一一介紹道：“這幾位是你們的二叔、四叔和五叔，往後見了，要這般稱呼。快，向叔叔們行禮。”
說罷，又怕孩子們不習慣，補充道：“祺兒、瑾兒，幹爸爸還是照叫不誤，你們都喊順了口，怕是也改不過來了。”
龍宸祺到底是哥哥，牽著妹妹的手，恭恭敬敬地對著江涵等人行了個禮，一舉一動都透著小大人的模樣。
江涵看得哈哈大笑，走上前打趣道：“靈兒啊靈兒，你可真不愧是奇女子！旁人生娃都是一個一個來，你倒好，一懷就是倆，這福氣，可是旁人求都求不來的。”
喬靈聞言，也忍不住笑了。當年得知懷的是龍鳳胎時，她自己都嚇了一跳，後來偶爾想起福利院的日子，才隱隱有了猜測。她對著江涵眨了眨眼，語氣帶著幾分俏皮：“許是因為我自己就是龍鳳胎吧，基因擺在這兒，想不生倆都難。”
正說著，她的目光忽然落在了庭院角落的少年身上。那少年身著青布長衫，身形頎長，眉眼間依稀有著齊煜的影子。喬靈愣了一下，隨即反應過來，快步走了過去，臉上漾開真切的笑意：“焰兒？好久不見，你都長這麼高了！”
齊焰被她突如其來的親近弄得臉頰發燙，忙低下頭，規規矩矩地行了個禮，聲音細若蚊蚋：“焰兒見過皇後娘娘。”
“哎，這是做什麼？”喬靈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語氣帶著幾分嗔怪，“怎的這般生疏了？不管我是什麼身份，我還是你的靈姐姐啊。你娘親近來可好？”
齊焰的臉更紅了，抬眼望了她一下，又迅速低下頭：“回靈姐姐，娘親很好，她還時常提起您呢。”
喬靈笑著點頭，轉身衝不遠處的兩個孩子招手：“祺兒，瑾兒，快過來！這裏還有個小叔叔，快來拜見。”
龍沐瑾被哥哥牽著走過來，抬眼打量著齊焰，一雙圓溜溜的大眼睛忽閃忽閃的。看了半晌，她才拽了拽喬靈的衣袖，小聲嘀咕道：“媽媽，他長得好好看哦，而且……而且看起來也沒比我大多少呀，瑾兒為什麼要叫他叔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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