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節字數:2967 更新時間:26-03-30 11:49
兄妹三人踱步到正廳外,兄弟二人停下腳步,抬頭一見「聽雨軒」三個大字,朝匾額右下方一看落筆竟是自家小妹,不由得心頭一酸。
那字跡清瘦峭拔,筆鋒收得極緊,像一個人在用力握住什麼不讓它散開。七年前她剛入穀時,連筆都握不穩,寫出來的字歪歪扭扭,像被風吹亂的竹枝。如今這三個字,已隱隱有了自己的風骨。
離翟的目光在匾上停留了很久。他想起她剛學會寫字那年,趴在案上一筆一劃地練自己的名字,「墨」字最後一點總是寫得太重,暈開一個黑團,她就嘟著嘴把紙揉掉重來。那時候她還會為這種事生氣。
離燿沒有說話。他的指尖捏著扇骨,指節微微泛白。
「怎麼都站著呀?快進來!」離墨走進大廳內,朝門口還在怔愣的兄長揮了揮手,語氣輕快得像隻不知愁的雀鳥。
兄弟二人斂了斂神色,抬步跨過門檻。
那厚重木門上雕刻著高雅且複雜的圖案——纏枝蓮紋繞著朱雀族徽,線條繁複卻不顯雜亂,每一刀都乾淨俐落。步至廳內,映入眼簾的是一張精緻的五蝠梨花木桌,桌上放著一口紫銅雙耳薰爐,此時爐中正升起陣陣檀香,白煙裊裊,將滿室染上一層淡泊的寧靜。
廳中左側被一道烏木雕花屏風所隔開。越過屏風後,一道接一道的灰銀天青繡蓮花紗簾如清風拂過般飄動。簾後隱約可見一把古琴靜置於案上,離翟認得那把琴——雪寒琴。是他親自從南疆尋來的上等名琴,父親說要給小妹解悶用的。琴到了,送琴的人卻不能進來。那把琴在穀口放了七天,才被穀中僕從搬進去。
他將視線收回,看著雪寒琴旁,還放置著兩張紫檀小桌,左側小桌上放著琉璃風燈,燈罩上繪著細細的山水,點起來的時候光線會透過琉璃折射出碎金般的光斑;右側桌上放著寶藍雙月影瓶,瓶身釉色溫潤,隱隱泛著月光似的微芒。
每一件都是上品。
每一件都是外麵送進來的。
每一件都從未離開過這座穀。
「來人!快備上大哥、二哥最愛吃的點心。」離墨趕緊招呼下人們快些準備,轉身拉著兩人的袖子往裡走,「你們快別光站著了,快坐下!」
她的手心溫熱,力道不大,卻帶著一種不容拒絕的篤定。
離燿被按進椅子裡,終於回過神來,環顧四周,嘖了一聲:「小妹,單看你廳中這些物件,便是我也嘆為觀止啊。」
離翟聽完自家二弟的話,難得地笑意從唇角蔓延到眼底,讓他眉宇間常年不散的銳利柔和了幾分。
離墨不明所以地看著他們笑,歪了歪頭:「有什麼好笑的?」
「沒什麼。」離翟斂了笑,端起下人剛送上的茶,輕輕吹了吹,「妳把這裡佈置得很好。」
這話說得很淡,像在說一件不值一提的小事。但離墨聽出來了——他說的不是佈置。他說的是一個十四歲的女孩,在被隔絕的七年裡,沒有讓自己變成一座廢墟。
她淺笑並沒有接話,隻是把一碟桂花糕往離燿麵前推了推。
傍晚時分,大廳內笑語不斷。
「那頭巨妖趁我被其他小妖分神之際,竟伸出利爪向我襲來——」離燿站在廳中央,一手負在身後,一手比劃著,眉飛色舞,「隻見我一個後躍,閃開他的攻擊——」
「二弟,沒事吧?」離翟適時地接了一句,語氣平淡,像在唸戲文裡的台詞。
「大哥,我無礙。」離燿正色道,「這頭妖獸實屬奸詐,可要萬分小心。」
「分頭,主攻虎妖。」
「好!」
兩人一來一往,配合默契,活像在演一齣雙人戲。離墨托著腮坐在一旁,笑得眼睛彎成月牙。
「幸虧大哥及時趕到,不然依我當時體力實屬無法與之對抗。」離燿坐回椅上,揉了揉曾被猛獸傷及的左手腕,語氣裡難得帶了點認真。
「那你有沒有受傷?」離墨嚇得站起身來,圍著二哥左看右瞧,伸手就要去掀他的袖子。
「妳別急!二哥沒事。」離燿連忙把手腕藏到身後,另一隻手按住她的腦袋,不讓她亂翻。
「你看!我就說她肯定跟你急,你還不信。」離翟慢悠悠地品著茶,眼角帶笑。
離燿朝他翻了個白眼,從懷裡掏出一個布包,遞到離墨麵前:「來!給妳的小玩意兒,是從那虎妖的洞府內取的。」
離墨接過來,解開布包,眼睛驀地睜大,「呀!是火凰草!」
她小心翼翼地托起那株草,湊近燈光細看。草葉如鳳尾,通體赤紅,葉脈間隱隱有流光轉動,像有什麼東西在葉片裡麵流淌。燈光透過葉麵,在她掌心投下一小片溫暖的紅暈。
「書籍中說,火凰草生長在斷壁之上,日朝太陽,導致斷壁長年照射如炎山,才獲此名。火凰草百年才生得一株,不僅能及時癒合傷口,還能迅速提升自身功力。不過極其難遇,即使有幸遇見也無法摘採——」她抬起頭,眼裡滿是驚奇,「二哥,你怎麼摘到的?」
離燿輕咳一聲:「這個嘛——」
「他用扇子去勾,結果整麵崖壁塌了一半,差點把自己埋進去。」離翟在一旁淡淡補充。
「大哥!」
「我說的是實話。」
離墨噗嗤笑出聲來,捧著火凰草翻來覆去地看,像捧著一顆稀世的珠子。
「嗯!不錯,看來我家小妹在醫術方麵來日定有一番作為!」離燿伸手捏了捏她的臉,滿臉欣慰地笑道,「回頭我便告訴父親和母親,說小妹更進步了。」
離墨被他捏得臉頰變形,含糊不清地說:「二哥你輕點——」
離翟放下茶杯,轉頭看了一眼逐漸灰暗的天色,站起身來,「時間已晚,我們也該返程了。下回我們來,再跟你好好細說。」
笑意從離墨臉上褪去,像燈被風吹滅。
「大哥、二哥,怎麼這麼快就要走了?」她抬頭看著離翟,眼眶裡迅速盈滿淚水,卻倔強地沒有讓它落下來。
離翟看著那雙眼睛,胸口像被什麼東西攥了一下。
這雙眼睛他見過的。八歲那年,她跪在金殿上,手裡攥著那顆桃,抬頭看那些踩她的人——就是這雙眼睛。乾淨,倔強,把所有的疼都壓在看不見的地方。
她沒有變。隻是這些年學會了不哭出聲。
「我們此行結束便到這兒。」離翟放緩了聲音,像在安撫一隻受驚的幼獸,抬手拍了下她的右肩,「下回來,我們再給你帶好玩的物件來。」
「是啊,小妹。」離燿站在一旁,難得沒有嬉皮笑臉,聲音低低的,「你就聽大哥的話,好好跟梁叔學習醫術,知曉嗎?」
離墨低下頭,聲音悶悶的:「知道了。」
那三個字輕得像竹葉落地。
離燿張了張嘴,還想說什麼,卻被離翟的眼神攔住。兄弟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底看到了——他們想留下來。但不能。
沉默在廳中蔓延開來,連燻爐裡的檀香都像是凝住了。
就在這時,一陣急促的腳步聲從外麵傳來。
管家滿頭是汗地快步走進大廳,衣擺上沾著幾片竹葉,顯然是跑著過來的。他看了一眼廳中的情形,腳步微頓,隨即低下頭,彎腰行禮。
「老奴參見大公子、二公子。」氣息急促,卻仍舊恭敬。
「何事?」離翟抬手讓他起來回話。
李管家站起身,目光在離墨身上停了一瞬,才轉向離翟:「大公子、二公子,帝君傳音,請您二位速回赤焰山。」
「知道了。」兄弟二人同時麵色一凝。
離翟轉向離墨,鄭重地看著她:「小妹,我們得走了。」
「好。」離墨點了點頭,聲音平靜得不像一個剛剛還在忍淚的十四歲少女。
她沒有追問是什麼事。
她從來不問。
離翟點了點頭,便與離燿轉身朝門口走去。
離燿走到門檻處,忽然停下腳步,回頭看了她一眼。
「小妹。」
「嗯?」
「那株火凰草——別全吃了,留一片葉子給我。下次來,我要檢查。」
離墨愣了一下,隨即彎起嘴角:「好。」
離燿扯了扯嘴角,轉身大步離去。
李管家和離墨站在大廳門口,目送兩道身影穿過長廊越走越遠。月白與紅衣在竹影間明滅了幾次,終於被日落吞沒。
離墨站在門口,望向遠處赤焰山的位置,久久沒有動彈。
風從北麵吹來,帶著初秋的涼意,拂動她額前的碎髮。她瞇了瞇眼——那風裡有某種熟悉的氣味。乾燥且冷冽,像野獸的皮毛。
每年春天它都會來,但今年來得格外早。還不到深秋,它就已經迫不及待地穿過了山脈和原野,鑽進了這座與世隔絕的穀。
她閉上眼睛。
胸口深處,有什麼東西輕輕震了一下。
像一根弦被人無意間撥動。像一扇緊閉的門後麵,有人敲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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