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節字數：3000 更新時間：09-10-27 16:36
辛莊，五月初七，這一天的黃曆上寫著“忌嫁娶，忌出行，忌祭祀，忌沐浴，諸事不宜，大凶。”
長亭古道，夕陽西下，晚風拂柳，碧草連天涯。紅霞映天，像是上天震怒，在人間放的一把火。偶爾幾聲烏鴉叫，更添寂寥。寂寞如刀，一刀刀慢慢割人的血肉；深情似劍，一劍劍刺得人心千瘡百孔。一人牽著馬，從古道的一頭走來，形容憔悴，馬肥人瘦。
一陣縹緲的歌聲傳來。
“殘陽如淚淚如血，殘陽如血血如歌……”
這人駐足細聽。
古道旁的長亭中有兩名女子，一主一仆，仆人立於主人身後打扇，主子身穿紅衣，比背後的夕陽還要豔上幾分，麵容秀麗，十指纖纖，撫琴而歌。歌聲婉轉動聽，卻又帶著一種無以名之的蒼茫淒清，映著紅色的天，綠色的地，更顯得無限的悲涼，像一幅畫一般。
一曲終了，這女子調子一轉，唱起了《武陵春》。
“雨後冷山雙人行，回首滿天星。若兮若兮若奈何，無處慕娉婷。煙斂雲收飛白鶴，一路彩霞明。輕舟不載江湖愁，雨晴淚不晴……”
聽歌的人完全沉浸在歌聲之中，似已癡了。
這女子是江南名妓李雙雙，同時也是江湖中人，人稱“紅娘子”，與唐翌有過一段情緣。此次聽聞唐翌會出現在辛莊，特來此等候。路上駐足聽歌的人，正是唐翌。
曲終，人未散。唐翌走進亭中，與李雙雙互訴離別之情，各有一番感慨。婢女端上茶來，唐翌把茶送到嘴邊，心中一動，又放下了。李雙雙故作疑惑，出言相詢。唐翌武功雖平常，但畢竟出身唐門，對於毒藥，總是略知一二，茶中有毒，又焉能不知？此時念著舊情，心道李雙雙隻是因愛生恨，一時糊塗，便不揭穿，起身告辭。李雙雙見唐翌要走，心中一急，忙喚一聲“唐翌”，唐翌回頭，忽覺背後勁風突起，擰腰側身，險險避過。隻見那個伶俐乖巧的婢女立於身後，手拿淬毒的匕首。這邊李雙雙也提劍而上，二人前後夾擊，竟是招招狠毒，步步驚心。唐翌心頭大怒，亦不再留手。抽出腰間寶劍，向著婢女一招“遊龍出海”攻了過去。婢女閃躲不及，就此殞命。唐翌反身一劍，直奔李雙雙前胸。李雙雙全然不懼，挺劍直刺，竟是毫不退讓的對攻。唐翌的功夫比李雙雙高明，輕易避過，寶劍依舊向前，畢竟心軟，劍尖偏了一偏，雖刺入李雙雙胸膛，但未中要害。李雙雙口吐鮮血，抓著自己胸前的寶劍，鮮血順著手指落下，直視唐翌，目光溫柔的似要滴出水來。
“我知道你最愛的人是薛紫依，但你對我，可曾有一絲真心？”
唐翌心下黯然，剛要回答，忽覺身後破空聲至，這次比剛才的匕首不知快了多少倍。唐門以暗器毒藥起家，唐翌聽風聲便知背後攻來的是暗器，且是長約兩寸的細針，聽聲辨位，知道身後所有退路已被封死，唯一可行的，便是用劍抵擋。急忙撤劍，卻不料李雙雙死死抓住寶劍不放。唐翌大驚，放棄了從李雙雙手裏撤劍的想法，氣貫全身，淩空而起。
便隻是這片刻的耽誤，毒針已打到唐翌身上。唐翌人在半空中，隻覺氣息一亂，摔到地上，口吐鮮血。
毒針有一部分打到李雙雙身上，李雙雙立刻斃命，臉色發黑，嘴角還帶著一絲瘋狂的笑意。
一人從茂密的草叢中站起身，向唐翌走去，正是蕭平。
蕭平殺人，從未失手。靠的不是功夫，而是心智。這次暗殺唐翌，從找到遠在江南的李雙雙，到與她定下此計，連唐翌不會殺李雙雙都計算在內，不能不說，天下第一殺手，並非浪得虛名。這次蕭平針上淬的毒是“雪頂紅”純以毒性而論，比毒死雲揚的毒藥還要烈上幾分，見血封喉，中者必死。但蕭平素來謹慎，不割了唐翌的頭，焉能放心得下？因此現身，準備再補一劍。
蕭平走到唐翌身前，隻見唐翌身體蜷縮，與李雙雙一樣麵色發黑，確是中了毒無疑，當下再不遲疑，提劍向唐翌頸間揮去。唐翌卻忽然動了，雙手齊揮，兩支袖箭打出，奔著蕭平麵門和心窩，同時提氣向反方向縱躍。蕭平早有提防，躲過袖箭，隨後緊追。
唐翌並沒有跑多遠，毒氣便已攻心，雙腿一軟，癱坐在地。
“平哥，你我往日無冤近日無仇，你為何要殺我？不可能是十三弟讓你殺我的……”
唐翌吐了口血，眼前一陣陣發黑，渾身連動一動都成奢求，自知必死，但求能死個明白。
蕭平心想，戲文裏每到此處，殺人者必要來幾句廢話，於是被殺的人往往成功拖延了時間，古往今來，有多少殺手就是毀在“死個明白，答疑解惑”上。於是蕭平並不說話，寶劍依舊穩定的向前。
唐翌還想說什麼，卻發現連舌頭都已僵硬，“雪頂紅”果然霸道，心中一歎，閉了眼。
便在這千鈞一發之際，一人一劍，似乎從天地相接處出現，劍光爍爍，狂風驟起，天邊的紅霞迅速的暗了一下。這一劍竟給人一種能吸收天地間所有光亮的錯覺，真真是“明明如月，何時可掇”。
冷雪來了。替唐翌擋下了這一劍。
蕭平暗恨：；冷雪怎麼會來？他怎麼可能知道唐翌出現在辛莊？隨即又一想，唐翌是冷家血案的知情者，不知被多少探子暗中盯著，冷雪怎麼可能不知道他出現在辛莊？
蕭平狠狠的瞪著冷雪，冷雪回瞪，此時語言已是多餘，孰是孰非，誰生誰死，隻有手底下見真章。
單以資質來論，冷雪未必就比得過蕭平。但掇月劍法是武林絕學，當年薛苧為了它可以嫁了自己唯一的女兒，冷家莊屹立江湖多年也是憑著此劍。若以功法而論，沒有能比得過掇月劍的。但此劍卻又極難練成，這些年來，冷家莊曆代莊主從未有一個練成的。冷雪一年前閉關修煉，恰逢敵人攻入莊內，心緒大亂，走火入魔，忘了走火入魔之後在清河縣的事情，如今功力還剩下幾分，恐怕也隻有他自己知道。
冷雪深知這次遇見了生平最難對付的敵人，不敢怠慢，平靜心情，使了一招“對酒當歌，人生幾何”寶劍橫掃。蕭平低身堪堪避過。冷雪緊接著一招“譬如朝露，去日苦多”，又攻了過去，不給蕭平絲毫喘息的機會。一招緊似一招，一劍快似一劍。蕭平連退七步，看似隻有招架之功毫無還手之力。
天，漸漸的黑了。
便在此時，一人從道旁雜草叢生的荒野中躍出，對蕭平喊道：“蕭平，用‘五毀拳’！”此人正是薛苧。原來薛苧見蕭平去殺唐翌，遲遲未歸，放心不下，特來相助。見此情景，一邊對蕭平說著話，一邊向空中發了一顆信號彈，不知向何人求助。
五毀拳，又名無悔拳，傳言是夏雨晴所創，來源於“七傷拳”，利用真氣逆行，把全身功力集於一點，出拳時可發出天下間最淩厲霸道的螺旋氣勁。但因為真氣逆行，對自身傷害極大，一出拳，心肝脾肺腎五髒六腑各有損害，故名“五毀拳”，是殺敵一千，自損八百的自殺拳法，會用的人極少，敢用的就更少。
蕭平見薛苧來了，心下也著急了起來，左拳從下往上，從外往裏，畫了個弧形，直奔冷雪胸口。出拳看似極慢，慢到空氣都被凝結，不再流動，但實際上隻一瞬間，螺旋氣勁就狂湧而出。冷雪橫劍相擋，劍招隻使了一半，就看見滿天的拳影，胸口如受巨石相撞，飛出兩丈外，落到地上，鮮血狂噴，再也站不起來。
天，終於完全的黑了下來，冷雪不停的咯血，躺在地上，看著天空中一輪圓月，想到冷家死去的五十一個人，萬念俱灰。
爺爺，我敗了，敗給了名不見經傳的蕭平，想當年您真應該把掇月劍傳給雨山，把莊主之位傳給他……
冷雪躺在地上起不來，蕭平自身也不好受。氣血翻湧，手指不受控製的微微顫抖，整條左臂已經毫無知覺。
薛苧看了蕭平一眼，這麼多年的默契，蕭平知道是什麼意思。
殺冷雪，斬草除根。
蕭平有些猶豫的看向薛苧。
若是十三爺怪罪……
薛苧嗤笑一聲：“天知地知，你知我知，十三如何知道？婦人之仁！咱們放過冷雪，冷雪卻不會放過咱們！你若不殺他滅口，十三早晚會知道是你殺了唐翌！”
蕭平心一橫：罷了罷了，我本來就是要下地獄的，身上背負了多少人命自己都算不清，也不差這一個了。更何況，無論如何也不能讓人知道是我殺了唐翌。一入辛莊，退路已無。既然一開始就是個錯，那就讓我，錯到底吧。
蕭平一咬牙，下了決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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