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節字數:3037 更新時間:09-10-25 19:54
簡潔的五言絕句借由少年清朗悅耳的聲音流泄而出。
少年的眼卻不似聲音明朗清晰,一對清澈的眸子略顯迷茫,怔怔地盯著牆壁上懸掛的畫卷,似乎神遊天外,又似乎沉迷其中。
而那畫卷上並非有何太虛幻境,有的隻是一池淨水和一個少年。那個少年舒展了修長的身子,半眯著眼,長而濃的眼睫半遮了與池水同樣深邃惑人的眸子。他愜意地仰麵躺在池子邊緣,幾縷不聽話的青絲滑入池中,浮在平靜水麵上,看著竟無比契合唯美,似水妖,又似謫仙。
整幅畫並非用了什麼高超技巧,甚至未著豔麗的色彩,相反隻是清淺勾勒,淡淡白描,卻讓人看了賞心悅目。讓人忍不住伸出手去,想幫那擁有絕代風華之人攏一攏散落的青絲,也讓人隻想就那樣看著,不忍去驚動那正要小憩的人。
畫沒有書作者,也沒有蓋印。隻在右下角有兩行狂草書的詩,配上畫中人眉眼間隱隱流露的狂傲氣質,倒也不顯突兀。而那詩的內容,正如少年低低吟出的:
“一朝切驚鴻,朝朝無去從。無意入夢時,又見海棠縱。”
“怎麼?看傻了?”
纖細白嫩的五指在眼前一晃,驚得少年一個向後趔趄,才怒道:“你做什麼嚇人?”
“誰嚇你了?”少女翻個白眼,彈了彈少年腦門兒,輕蔑道,“我說你都跟本尊呆那麼久了,怎麼還能被幅畫迷住?”
少年正是承闊,此時已回複了平靜,回擊道:“還說我,你要不是看不夠他,幹嘛畫幅畫像在這裏?”
倪安堂堂一個公主,也算了遇到了生平第二個明目張膽給她臉色的人。心裏氣急卻又覺好笑,還不忘撇清:“這哪裏是我畫的?”
“那是誰畫的?”承闊質疑地挑挑眉毛。
倪安不說話了,若是說天價買來的,定然更讓這小子捉住把柄,索性堂而皇之地打岔:“這畫叫天圖。”
“天圖……天人圖?”承闊喃喃著,忍不住又把目光向畫卷投去。
這次倪安沒有對他冷嘲熱諷,因為當她順著承闊目光看過去之後,也禁不住第無數次地被那畫中人蠱惑,然後沉浸其中,不能自拔。
良久,倪安突然冷冷道:“承闊,他不是你能栓得住的。不要對他抱有希望。”
承闊仍然緊緊注視著那幅畫,就在倪安以為他沒有聽見的時候,他卻突然將目光移過來,聲音堅定地開口:“我知道,但他是我的神。”
這樣就夠了,因為沒有人想要困住自己的神。
倪安了然地點點頭。
然而,這樣是不是太盲目了?而盲目時常如玻璃,完好時明亮光滑,破碎後片片鋒利。
倪安看了看少年堅定的側臉,終究欲言又止。
京城,醉仙樓,賓客滿席,熱鬧非凡。
二樓被竹簾遮掩的雅座,一修長的青年男子正斜倚在坐榻上,一手端著白瓷酒盞把玩,另一手托著腮幫子,目光透過鏤空木窗,遙遙地望著外麵市集的人聲鼎沸與車水馬龍。
“小歡歡還真清閑啊。”
竹簾被撩起,顯露出一段瘦削而有力的滑嫩手臂,接著是修長雙腿,然後是一身黑色勁裝,再來是桃唇,杏眼,無懈可擊的娃娃臉。
“那家夥自己逃避問題,就把你推出來了?”夜航舟絲毫不顯詫異,稍微一想,便知青樂這幾日跑去哪裏,縱向、橫向相結合,全麵地思考一下,青樂會變回去便也不令人驚訝了。
“錯了,這次……是我自己要出來的。”青樂咧嘴一笑,眼睛卻沒有直視夜航舟。
夜航舟放下酒盞,注視他片刻,才淡淡開口:“那家夥冷血冷清、沒心沒肺。”
青樂知道這人是問自己值得與否,心裏一暖,便輕聲笑了,目光熠熠道:“你不也如此嗎?溫馨的時候是繞指柔,決絕的時候連對自己都殘忍。上次的歐陽盟主不就是一個證據?但願這次的小家夥能視清前車之鑒。”
夜航舟怔愣片刻,便霍然笑開:“果然是隻笑麵小老虎!要是冷青樂有你一半的口舌功夫,就不會屢屢落荒而逃了。”
青樂神色一黯,娃娃臉轉開去。
夜航舟也不安慰,典型地睚眥必報性格。
青樂眼裏突然精光一閃,轉過臉來,一臉天真道:“小歡歡啊,你怎麼還不回去找你的新媳婦?”
“當然是等著你來向爺炫耀自己的男人啊。”夜航舟泰然自若道,心裏想著以防萬一,要親眼見歐陽離開京城。
青樂嘴一撅,再接再厲道:“不怕小公主把你相好千刀萬剮啊?”
“她沒有做那種事的理由。”
“怎麼沒有?她要搶自己男人啊!”青樂一副勝券在握的樣子笑道。
夜航舟噗嗤一笑,隨後眼一眯,道:“她需搶的隻是自由,能為她帶來自由的可以是任何人。”
青樂愕然。
“對了,我人情也還得差不多了,以後殺手這行我就不幹了。”夜航舟起了身,放了兩錠銀子在桌上,淡淡牽起嘴角,“咱們以後大概也不會再見麵了吧。”
直到夜航舟的身影出現在樓下的人群中,青樂才恍然回神,有些迷茫地捂著胸口,隱隱覺得那裏透不上氣來。
皇城,慈香殿,太監守在周圍神情焦慮惶恐,宮女端著水盆形色匆忙。
內室,紫金色帷帳外,太醫紛紛搖首,顫顫巍巍地跪了一地,氣氛緊繃。
半敞的帳子被護養得宛若青蔥的手指放下,薄如蟬翼的紫金色紗帳遮住了大床上昏迷的蒼白消瘦之人。
伴隨著一聲低低歎息,太醫們都頭更加垂向地麵。就是知道這個小公主的蠻橫跋扈,所以才不敢怠慢,卻最終無能為力。
“都下去吧。”姣好的麵容上柳眉緊蹙,聲音卻勉強保持冷靜。
“……臣等告退。”
待所有太醫都已退出去,倪安才藕臂一揮,示意貼身丫鬟們退下,順便帶上門。
偌大的宮殿裏瞬間寂靜下來,倪安重新拉開紗帳,看著床上憔悴的紅顏,終於悲涼落淚。
強自忍住淚流不止,少女滿含期待地對著虛空問:“你回來了?!這次……可還能妙手回春?”
“不能了。我上次也是瞎貓碰上死耗子。”無人注意的角落處走出一玄衣青年,眉宇間微帶惋惜,“脈氣盛而血虛者,刺之脫氣,脫氣為仆。娘娘一看便是血虛嚴重,不可再用針刺。”
“……如此,你也無力回天了。”倪安木然地點點頭,喃喃道,“夠久了……娘親的病委實已拖了很久了……這亦是注定的……”
看著眼前不過豆蔻年華的少女,夜航舟想要安慰,卻突然辭窮。像倪安這樣並不十分受寵的公主,若是失去了母妃,往後定然是要看人臉色,甚至遭人排擠。婚姻生活更是沒有自由,隻盼起碼嫁個年齡相當的。
生在帝王家,是奢侈,也是罪過。可她也不過是個孩子,表麵的堅強或鎮定隻能是偽裝,她一定也會慌張會無助。十五年的生活,無論如何也長不出二十五歲的閱曆。然而這樣的環境,卻迫著她要有二十五歲的智謀與承受力,那樣的冷情而咄咄逼人。
“紅顏彈指老……娘親,您可曾後悔?”倪安低垂了頭,往日裏靈動的水眸被長長的睫毛遮住。
夜航舟隱隱察覺她在思慮著什麼不該思慮的,便微微蹙眉道:“一個意識模糊的人,你指望她回答你什麼?”
“韶華易逝,紅顏易老。”倪安緩緩抬頭,原本秋水般的眸子瞬息暗潮洶湧,裏麵的暗示卻顯而易見,“我不甘!”
夜航舟坦然直麵那對堅定的目光,良久,才淡然開口:“不要對我抱有希望。”
她對承闊說別抱希望,這個男人又對她說別抱希望,諷刺的是他們說的皆是同一個人。
倪安微怔,卻不顯驚訝。她知道的,或許比任何人都更能領悟眼前這個男人的冷情。盡管他們有著年齡性別的差距,盡管她不知道夜的過去,但是她能篤定,他們都有著異於常人的、不得不冷漠的人性。他們都有過憤世嫉俗,他們皆看過世態炎涼,他們知道人心險惡,他們明白“人不為己,天誅地滅”……
他們的冷漠並非與生俱來。倪安是被環境逼出來的,夜航舟是經曆了人生苦短、生老病死才看透徹。
這或許也算一種領悟。
隻是……多麼悲涼的領悟?
“你去看過那小子了吧?”倪安說了句不疼不癢的,背過身去放下垂帳,藏匿了眼中的暗潮。
“看了,晚些我便帶他走。”
夜航舟不是不知這個看似嬌柔的少女內心裏的倔強,也清楚了解她不會善罷甘休。他卻選擇了沉默,因為不足以說服她的理由沒必要說,足矣說服她的理由他說不出口。
很多年後,縱使夜航舟不是瞻前顧後之人,也禁不住會想,若是當初能把心敞開來,再坦白一些,至少該告訴她:他並非象征了她的自由。
如果那樣,或許一切會不一樣,或許到最後,不是所有人都那樣悲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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