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節字數：3667 更新時間：09-10-18 21:08
“靈犀玉”一連數日叮叮作響，我知道，伯邑考要來了。頃刻間，我坐立不安，心亂如麻。
不日，帝辛告訴我，伯邑考要來朝歌，為他的父親而來。我知道，他亦為我而來。
於是，我讓喜媚取來最華美的衣，為我著最豔麗的妝。銅鏡中的自己，儼然是一個高貴華麗的殷商王後，再也不是當日歧山與伯邑考撫琴的單純人兒，再也不是忘坡穀裏靜等伯邑考的白衣少女。如今的我，隻是殷商的王後，僅此而已。
我朝鏡中的自己扯出一道笑容，這樣的我，榮華一身，他該會安心了吧。是的，他為我而來，我要讓他安心回去。我要讓他看到，妲己很好，真的過得很好。這樣，他可少些牽念，這樣，他方可珍重，為我而珍重。
還是玄色的衣，還是古色的琴，隻是再見時，他麵容蒼白而削瘦，隻是再見我時不再笑眼望我，隻是再見我時行君臣之拜，隻是再見我時，已喚我作娘娘。
這一刻，排山倒海，往事如煙，已曆幾世輪回。
他從容地坐在大殿中央，十指如行雲流水，指間流溢出的，仍舊是那隻曲，聲聲訴說著我們的海誓山盟，我們的兩人一騎，以及，曾經的我們。
“和你彈的曲子一樣呢。”帝辛眯眼看我，語氣溫和，但雙眸裏卻透著寒意。
我不禁一個寒戰，連忙笑道：“家父與西伯侯是至交。兒時伯邑考曾來過我家，所以臣妾學得這首曲子。”
“兒時？唔。看來孤的王後很喜歡這首曲子，所以日日彈奏。”帝辛嘴角勾出一抹弧度，他在笑，卻笑得冷。
帝辛的笑，讓我無由來一陣心痛，錐心刺骨。“靈犀玉”卻在此時發出叮叮的聲音，持續而悠長，似乎在為誰哀鳴。
啊！伯邑考！一股冷氣從心而生。帝辛！是了，帝辛他要殺伯邑考！
不，不可以，絕不可以！
我還未細想，帝辛便捉起我的手腕，從我腰間扯出“靈犀玉”，冷笑道：“孤曾聽聞，女媧補天所用的七彩石，有兩片翠色落於人間。據說，有情人佩帶上它，它就會發出叮叮的聲音。所以，它有一個名字，叫做‘靈犀玉’。”
帝辛望我的雙眸越發寒冷：“若孤猜得沒錯，另一塊就在伯邑考的身上。”
帝辛手一揮，侍衛便從伯邑考的懷中取出另一片“靈犀玉”。
我臉色蒼白，雙唇顫抖，不能言語。我不知道，他將如何對待伯邑考。
“孤的王後，孤很想知道，這有情人若死去一個，‘靈犀玉’是否還會發出這麼動聽的聲音？”
“孤的王後，據說，有一種死法，既可以讓死者永世不得超生，也能讓死者的族人經受人世的種種痛楚折磨，死後同墮阿鼻地獄。妲己，你可知是何種死法？”
我渾身發抖，我想起了薑王後，那個和他同床共枕十五載的女人，死得極其淒慘，我不知道，他將會用何種殘忍的手段對付伯邑考。
我慌張地望向伯邑考，他在微笑，如當年見我時那般溫和地笑，他的眼神淡定而從容，似乎在告訴我四個字——為我，珍重。
他，他早已知道此行必死無生！
“為什麼？為什麼？”我不停地問伯邑考，他隻笑，不答。是了，他已準備赴死，他早已準備。
我明了了，他知道自己救不了父親，但他必須來，因為他是伯邑考，西伯侯姬昌的長子，縱使死，他也要來，為他的孝道……
“妲己，讓孤來告訴你，那是一種怎樣的死法。”
“妲己，這種死法就是將人剁成肉泥，做成肉餅，然後讓其父母食下。”
“妲己，你說，這種死法是不是很有趣？”
“不——”我淒厲慘叫，撲向伯邑考，卻被帝辛一手拽回。“妲己，你是在心痛麼？心痛這個天下第一美男子麼？”帝辛一字一句，字字冰寒徹骨。“孤認為這還不是最痛。妲己，你和孤一起來見證，這‘靈犀玉’失去一方後是否還會發出纏綿的響聲。”
“不，求求你，大王，求求你。”我淚如雨下，心如刀割，不停地哀求帝辛，求他放伯邑考一命：“隻要他活著，要我做什麼我都願意，我願意聽憑你任何處置，我願意代他一死，隻要他活著。”
“哈哈哈，代他一死？別說孤不舍得，就算舍得，也不會讓你為他死。孤要你活著，要你痛苦地活著。”帝辛手一揮，召來侍衛：“伯邑考不守君臣綱常，假借授琴，調戲王後，大逆不道，其罪當誅。拖下去，剁成肉泥，做成肉餅，賜姬昌食之。”
“不——”我發瘋似地錘打著帝辛，喊啞了嗓子：“你讓我死吧，你讓我死吧，你殺了我吧！”
“不，妲己，為我，珍重！”伯邑考最終被帶走了，他拚盡所有的力氣，一路朝我喊著這句話，聲聲撕碎人心。
不要……
妲己，
從此以後，
兩人一騎，
紅塵滾滾，海角天涯……
午夜驚醒，汗濕了衣襟，又夢見他了……
我披衣而起，身旁的人正酣睡如嬰兒，儼然沒有剜人雙目，冷血嗜殺的半點模樣。
手指輕輕劃過他的臉龐，十指停留在了他的脖子上，隻要我用力，或許，我此刻就能果結了他的性命。
可是，我不會那樣做！
這樣的死法，於他，是不是太輕鬆了？
我要讓他一點一點地失去自己的東西。聲望，名譽，威嚴，江山，最後，才是他的性命。我要他眾叛親離。我要他成為千古罪人。我要成湯江山斷送在他的手裏。
雙手離開他的脖子，一人獨自走出房外，天上零星點點，看起來分外憂愁，往事一幕幕又浮現在了眼前。
記憶還是從那天開始，無數次回憶，都是從那天開始，從伯邑考死的那天開始。
我原是想隨他而去的，我終日不食，形消骨瘦，想，就這麼死去吧，去見伯邑考，和他一起在六道之外徘徊。
是喜媚把我拽了回來。
喜媚一雙杏眼裏，燃燒著怒火，和仇恨。喜媚句句如針，字字如血：“姐姐，你想死是麼？好啊，那你就去死吧。死是很容易的。那，拿著這把匕首，往脖子上一劃，就行了。但不知，你死後還有顏麵見伯邑考麼？”
“姐姐，你忘了他是怎麼死的嗎？他是被帝辛一刀一刀地砍死的。你忘了是吧？那好，讓我來告訴你吧。帝辛的第一刀，削去了他的十指，他要讓他再也不能為你彈琴。帝辛的第二刀剜去了他的雙目，他要讓他死後也看不到你的樣子，縱使到了陰間，他也找不到你，看不到你。帝辛的第三刀，割去了他的舌頭，他要讓他永遠也不能再叫你‘妲己’，永遠也不能再與你吟唱一曲。”
“不要再說了，喜媚，不要再說了。”
“我偏要說！姐姐，你忘了他死前一遍遍叫你為他珍重了嗎？姐姐，你忘了他對你的情深一片了嗎？你忘了他的深仇大恨了嗎？”
“姐姐，你連為他去死的勇氣都有，為什麼不為他活著？你可知道，隻有你才可以為他報仇，隻有你才可以！”
“姐姐，如果我是妲己，如果我是伯邑考深愛的女人，如果我有傾國傾城的容貌，我不會去死！我會用自己的一生，來迷惑那個昏君，我會用我的性命來換他的萬劫不複。”
我望著淚流滿麵的喜媚，忽然間才明白。她愛他，她愛伯邑考。她愛他，所以她要陪我入宮，陪我一起寂寞一起憂愁一起思念，用她的生命守護他愛的人。她愛他，所以她把所有的眼淚化作了仇恨，讓仇恨支撐著她活下去，活下去，隻為複仇，為他複仇。
是了，喜媚說得對，我要活下去。我要為伯邑考複仇，我要飲仇人的血，食仇人的肉。
不都說我是妖麼？那我就做那千年的狐，萬年的妖，做那毀滅成湯江山的狐妖。
我向喜媚伸出手，莞爾一笑：“喜媚，扶我起來。我餓了。”
帝辛聽說我開始吃東西了，於是早早退朝，拋下眾臣徑直來到了我的行宮。我原本痛下了決心的，但再見他時，仍厭惡致極，不願說一句話，不願看他一眼。
終於，惹怒了帝辛，他扼住我的手腕，眼眸裏透著惡毒的光：“孤今天很高興。孤聽說姬昌吃得津津有味，連聲謝主隆恩。”
“妲己，還記得孤說過的話麼？這種死法的人永世不得超生。”帝辛冷笑，每一道目光都有要取人性命的意念，但我知道，他不會殺我，否則早已讓我死去。我仍記得，我禁食那日，帝辛口口聲聲愛我之深，願用一切換我一顆真心。
“妲己，為孤起舞。”
“大王，娘娘她的身體很虛弱……”喜媚衝上前攔在我身前哀求，話未說完便被帝辛扔了出去，喜媚重重地摔在地上，一口血就吐了出來，一臉痛楚。
“你，昏君！”我氣得渾身發抖，想去扶喜媚，卻被帝辛手一推，摔倒在地。
“孤說了，為孤起舞。”帝辛隨手拿起酒邊飲邊冷笑道。
“臣以為大王有何急事，原來卻是為這狐媚女子。”
我循聲望去，是比幹，那個天下皆知的忠臣比幹。
“孤的事，不用你管。比幹，你雖是皇叔，卻也不能隨便踏入後宮。”帝辛有些不悅。
“大王，臣無意闖入，隻是臣聽聞大王為一個女人而不上朝，不理國事，還枉開殺戮，臣這才冒死進諫。”
“臣還聽聞，蘇妲己乃狐妖所變，還請大王遠離為好。”
狐妖？嗬，對啊，我怎麼忘了，我是狐妖，我是狐妖啊！我是來亡商的狐妖啊！
我用盡力氣爬起：“大王，那日你對臣妾說願用一切換臣妾一顆真心，可是真？”
“是。除了孤的性命。”
可笑，這就是愛我至深？這就是他所謂的愛情？
我冷笑，指著比幹道：“世人都說，比幹是紫微星轉世，有一顆七竅玲瓏心。臣妾什麼都不要，隻要比幹的七竅玲瓏心。”
“妖後，你這妖後。”比幹暴怒，不停地咒罵著。
“大王，你……”比幹不可置信的聲音啞然而止，一股血腥味彌漫了整個王宮。
我目瞪口呆，隻是那一瞬間，帝辛的劍便已刺入比幹的胸膛，帝辛手一挑，一顆還在跳動的心從比幹體內挑出，落在帝辛的掌上。
帝辛將心放在我麵前，一字一句：“妲己，給你，七竅玲瓏心。”
瘋了，他瘋了！這個男人，他瘋了！
“哈哈哈哈…。。”我放聲狂笑，笑得撕心裂肺，笑得忘記了自己是誰。
他取了比幹的心，他真的取了比幹的心！沒有半點遲疑！好一個絕情冷血的帝辛！
“大王，妲己以後，心中隻有大王。”我笑，望著比幹的屍體笑。比幹雙目圓睜，似乎不相信自己一片忠心，卻落得挖心之死。
我告訴喜媚，從這一刻起，我已不再是我，我隻是妖，嗜血的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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