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節字數:4621 更新時間:09-10-22 10:02
業內人士講書中有無數隱喻,看穿了,有無窮樂趣。
何玉宇說:“如果在沙漠裏能喝上自來水真算是福大了。”
喬斯敏不敢冒犯他,放緩聲調道:“這兒究竟還不是沙漠麼。”
玉宇說:“你以為這兒離沙漠還遠嗎?”
喬斯敏覺悟他之言,不是含沙射影,而是實有所指。北京的風沙的確年複一年地遞增,雖然到了植樹節,上上下下,這單位那單位大株小株種栽,若按統計數字,現在不僅大街小巷,連家家戶戶的床頭灶台也長滿樹木了,但不善於管理,便看不到多少樹。喬小姐穿了衣服,拉開窗簾,請玉宇多躺一會兒,她吩咐楊婆婆給他做清淡爽口的湯喝。
何玉宇仍堅持要喝小米粥,並說除了小米粥,灌什麼迷魂湯,也提不起精神來。喬斯敏惟恐被他話簇射中,避而躲之忙去洗漱更衣。。
何玉宇半枕側臥,一眼望見喬小姐梳妝台上方自己親手置放的那個繡球,心酸眼濕。它喚醒了玉宇的記憶……
那是何玉宇上小學的時候,星期天,玉宇找剪子剪紙玩,翻遍了五姐的針線筐,也未找到剪子。他想了一想,斷定剪子埋在五姐的枕頭下。因為那時很少人家能安上防盜門,再說他家也不可能賣了救命糧去買防盜門的螺絲。所以,五姐一定會學媽媽,用剪子防賊。
何玉宇掀翻五姐的枕頭。耶——,他不僅看見了剪子,而且看見了一個挺好玩的花繡球。繡球用各色各樣的絲線經五姐的巧手精心繡成的。何玉宇靈機一動,便用剪子小心翼翼地把五姐的繡球拆了。他欲拆下絲線占為已有,拆的花布好讓媽媽給他做兜兜。正當他為自己的聰明做法而高興,拆得滿頭大汗,大功即將告成之時,五姐回來碰見了。
五姐猛地推倒他,抓賊般地痛揍,罵他是小妖精,惡棍!大概是他也意識到自己做錯了什麼,盡管五姐打得頗厲害,何玉宇卻沒有掉一滴眼淚。五姐
發現他不哭不叫,她雙手捂臉傷心地哭了。這當兒,他瞅準機會想溜,被五姐一把揪住,她氣得臉色發青,抄起剪子要紮何玉宇的手指。
鄰居項奶奶聞迅跑來,攔住五姐,勸她消氣。千萬不能下狠心,紮壞弟弟,媽媽心就碎了,這個家就散了。今生今世遇到他這個孽障做弟弟,來生來世還會是姐弟一場嗎?
五姐聽了,丟下何玉宇抱頭痛哭。到了夜晚,媽媽知道了此事,非但沒責怪五姐,相反倒叫何玉宇把手伸直,用她粗糙的手發狠地將他的手都打腫了。打過之後,媽媽淚流滿麵地告訴何玉宇,五姐的命苦啊。
著眼於暗夜中尋求答案;於媽媽的悲歎中破釋悠悠歲月,五姐所過的忍辱負重的日子;於五姐的哭聲中,對明天的希望是否還抱希望。其實到後來,何玉宇就弄清楚了。正是當他考上大學,媽媽離世的時候,五姐嫁人了。五姐嫁的人是禿頭啞巴,而不是季大鵬。原因也很簡單,季大鵬考上了軍校,嫌五姐是農村戶口,將來不方便。禿頭啞巴很方便就娶了五姐,功歸於禿頭啞巴當村支書的大爺。那位大爺慷慨解囊,讚助侄兒討了個不禿不啞的大姑娘。五姐也傻得可憐,不知道世上還有存折可用。居然把自己由姑娘身變成新娘B,換得的幾個錢除了掩埋媽媽,剩餘的全部交給何玉宇,要他到京上學細看用,別亂花。
五姐出嫁的那天,鄉鄰們都來了。項奶奶顛著小腳走到五姐床前,寬慰五姐別再哭了,姑娘在娘家受夠了若,到了婆家就有好日子過。五姐聞言,雙手托起項奶奶的手,一個勁地搖頭,淚水成串地滾落。
五姐離開了家,禿頭啞巴成了他的姐夫,他恨老天爺瞎了眼睛。恨歸恨,他又能將老天爺怎麼樣呢?他隻有發奮讀書、讀書、再讀書。書讀多了,或許明辨事理。他隻有麵對花布、絲線,用他的熱淚、心血粘合曾被他拆散了的五姐的繡球。也許五姐早有預感,知道自己的愛情定遭不幸,唯寄美好希望於一針一線精心繡製的繡球。而這充滿憧憬的靈物,卻被何玉宇無情地拆了。他愧對五姐!為慰藉他心靈上的傷痛,特製了一個繡球,放在喬小姐的臥室。
喬斯敏洗漱完又仔細打扮一番,儀態萬方地向何玉宇走來。喬小姐突然怔住了。她看見何玉宇在床上抹眼淚。她不知說什麼是好,默默地把衣服遞到何玉宇手裏。待他穿衣下床,喬斯敏又默默地替他係了領帶。何玉宇抓住她的手,請喬小姐陪他去園裏走一走。雙雙並肩慢步。楊婆婆過來向喬小姐請示吃什麼。喬小姐拉楊婆婆到一邊,小聲地對楊婆婆說,何玉宇的心情不太好,多做些他平時喜歡吃的東西,再派人找幾本書送到她的臥室去,千萬別忘了熬一盆小米粥。
喬小姐陪伴何玉宇緩步而行,腳下越來越輕鬆。這比她在舞台上走來走去更有意義。台上的步法摻入了演技,眾目睽睽期望的就是一種瞎搗騰的把戲。若把現實生活中的腳步表現在舞台,人們會指責太沉重了,將會喝倒彩。這不是說觀眾沒有欣賞能力,而是現在的人終日匆匆忙忙,該歇一會兒的時候,演員就得兼顧到讓觀眾輕鬆開心。
眼下,喬斯敏心裏很舒坦,因為在她的身邊走著的人,不僅以事業為重、具有開拓精神,而且相貌非同一般。尤其令她喜歡的是何玉宇的才智超人,經常還耍大男子漢的態度。這個時代人的心態就是異變多怪,吃慣了甜食要嚐苦菜,常膳鮮魚大蝦卻嘴饞窩窩頭。經常受男公民寵愛的喬小姐,就高興何玉宇對她發脾氣。隻要何玉宇一天不吊她,喬小姐當然悶得慌,孤獨、惆悵、失落、寂寞、鬱悶全湧進她的心扉。
何玉宇快步剛跟她拉開一點距離,喬小姐追上他說,這次她回翠青園是同他提前過春節。因為除夕之夜她在中央電視台演播大廳,為千家萬戶送去歡樂。
何玉宇說:“快樂是別人的,大年三十我能擁有一份孤單,才是莫大的幸福!”
喬斯敏說,普天同慶,萬家團圓之時,他從電視上看見她露麵,心裏還不美滋滋的。
何玉宇看一眼喬小姐,覺得她說這話時,她臉上真是美滋滋的。
由於何玉宇剛才憶往事,情緒還沒調節過來,他不高興喬小姐太高興了。叫她先回去歇著。這等於導演要她中途退場,她當然很不情願。如果在拍戲,喬小姐一定質問導演,懂不懂名角大腕起重要作用。可她現在於他身旁不一定就起重要作用。甚至連配角也不是。因為何玉宇自顧自地走開了。
喬小姐訕訕地回房,三步兩回首地對何玉宇望一望。
何玉宇目睹翠青園翠青的東西不多。殘葉枯枝在冷風中抖動。直覺地意識到五姐的故事,他還得回憶續之。這就叫臨景生情。麵前的景物在冬季可謂蕭條,五姐的故事當然很糟。想起來心發涼。已到了這個季節,再涼點也不算什麼。
那是何玉宇上大學之後,回家過的第一個暑假。
何玉宇沒有找到家。
媽媽作古,五姐出嫁了,低矮破舊的茅屋自然而然地倒塌了。
何玉宇隻好去往五姐家。他一路小跑地翻山越嶺,過溝爬坡,跳澗穿林,攀崖抄近道奔向鬼窩。五姐家就住在鬼窩。臨近鬼窩,何玉宇真想振臂高呼:“五姐,我來看你了!”
鬼窩四麵皆是山。窩子裏零散地住著幾戶人家。從遠處看,除了有一戶青磚灰瓦四合院外,其餘住戶房屋簡直像似燒山窯未拆走的窯棚。何玉宇一時不知五姐家是哪個窯棚。問一位汲水的老婆婆。老婆婆說禿頭啞巴屋邊有一個野塘,並指給何玉宇看。
何玉宇突然悲涼起來,疑心五姐夜晚或許聽見野塘裏半夜鬼哭。他去叩敲五姐的門,家裏半個人影也沒有。門前磕磕絆絆,凹凸不平。幾處雜草,長短不一,似魔發散亂,在風中晃來晃去。
何玉宇退後幾步,四周再也尋不到一個人來,隻見沉寂空蕩的野塘,塘埂缺了半拉,隻剩一窪泛黃的濁水。稍微生幻,水中定有遊神野鬼浮出水麵,缺了下巴,枯骷髏猙獰地喚人。
何玉宇大聲咳嗽,音調不似他的聲音,仿佛是從墳塋舊塚中傳來,嚇人駭怕。
五姐沒有來。禿頭啞巴提著柴刀,呼哧呼哧地跑來,張嘴裸露滿嘴黃巴巴的牙齒,嘿嘿一笑。接著
朝何玉宇打手勢:先伸長五指,後又撮合一塊,往口中連送幾下,把手一揚,遙指山頂荒坡。禿頭啞巴總是長笑不止,笑紅了沒毛的頭皮,開門比劃著請何玉宇進屋。
屋裏最顯眼值錢的是一張半新不舊的木床。看到這張床,何玉宇的心仿佛被禿頭啞巴用柴刀割下,絞痛難忍!天啊,難道五姐就在這張床上和禿頭啞巴……他不敢想下去,隻覺天旋地轉,欲放聲大哭!何玉宇強忍著悲哀之痛,隻想瞧一眼五姐。
“五姐!!”
五姐抱住弟弟悲痛欲絕,何玉宇失聲痛哭。
“五姐,我過去不該剪拆了你的繡球。”
“弟弟!”
“五姐,你想我麼?家沒了。”
“弟……弟……”
“五姐,我很想去響水坪,河岸邊留有你愛我的身影。”
“宇弟……”
五姐隻是哭,哭聲紮他心。何玉宇多想勸五姐別哭壞了身子,再和他打賭:誰也不許哭。然而,他自
己卻淚如泉湧。何玉宇為五姐的淒苦生活而哭,
為她帶了愛情的枷鎖度日如年的婚姻而哭;為她想見親人怕見親人愁心難言而哭。何玉宇哭五姐蒼天知;五姐憂戚哀愁向誰訴?
五姐瞥一眼禿頭啞巴,喉嚨哽咽,替何玉宇扯平衣皺。看到宇弟不僅長高了,而且比過去更俊俏,
眼裏頓時發亮。五姐拿葫蘆瓢把水舀進木盆裏,雙
手端給弟弟洗臉。轉身將灶台清理一遍,開始燒鍋做飯。呆在一旁的禿頭啞巴像是想起了什麼,對五姐比劃一番,捧著缺邊粗瓷大碗出去。待禿頭啞巴走後約有半個時辰,五姐滅了火,探頭朝門外瞅了瞅,返身把門掩了,拉著何玉宇的手,止不住又流出眼淚。
五姐向何玉宇哭訴了日思夜想地盼他歸來相見,倒一倒她心裏的苦水。五姐說村支書暗中指教侄兒,要禿頭啞巴時時處處盯緊她。五姐也曾尋死跳過野塘。隻因塘水淺了,沒淹死。被禿頭啞巴發現,挖了塘埂放了塘水。五姐估摸禿頭啞巴快回來了,又到灶前忙活。禿頭啞巴進屋,何玉宇看見他手中粗瓷碗裏裝了一塊豆腐。五姐憂心忡忡地一聲長歎,自言自語:“活不像人死不像鬼的。”。
吃飯時,五姐一個勁地勸何玉宇多吃幾片豆腐。見何玉宇總不動筷子,無心吃飯,五姐含淚相勸:
“宇弟,你多少吃一口吧,五姐再苦全是命中注定。到五姐家來頭一趟,你不吃飯,五姐心裏更難過。”
何玉宇沉默著,突發奇想:高高的大山不會自己倒掉,隻有地下滾動的岩漿噴出熊熊烈火,燒毀這裏的一切!不在新生中誕生,即於苦難之中煎熬。
那火的隱患,苦命人是不怕的,無所畏懼的!期待著火的燃燒,又於希冀中暗淡了對火的希望,葬送了生命。生命對每個人隻有一次,有的人活得光輝燦爛,有的人活得生不如死,有的人吞食他人生命而活。有的人至死不知生命的價值。
五姐既不懂生命的真諦,也弄不明白血流入地獄被毒蛇吸了,卻恪守著做女人的責任。連那煙花女子,也沒膽量和資格去做!
五姐被厚重的大山封鎖了去路,窩在大山深處,於生活的深淵作徒勞的掙紮。
那天夜晚,何玉宇躺下怎麼也睡不著。他睡的地方與五姐的床,其間臨時隔了一塊木板。床上的一切動靜,遮擋不住地傳進他的耳朵。何玉宇畏懼那種種響動。聽到五姐撕打憤咬聲,禿頭啞巴暴力的撲抓聲,五姐不從的翻滾聲,
禿頭啞巴頭撞腳踢聲,被子墜地,木床吱吱呀呀,五姐痛哭,禿頭啞巴粗喘。這種種聲響,似乎聲聲振炸了何玉宇的耳膜。他知道五姐正在遭受野蠻的折磨。何玉宇於無邊的黑暗之中,咬牙切齒,又無可奈何!他真想躍起一刀砍死禿頭啞巴。然而,禿頭啞巴畢竟是他的姐夫。五姐為人妻,他有什麼辦法呢?
五姐的床上終於沒了響聲,隻剩五姐壓抑之悲痛,除此之外,周圍讓人感到死一般的寂靜。這時,何玉宇聽見自己心髒突突狂跳。他雙拳攥得滿手是汗,口渴嗓子冒火。
何玉宇煩躁不安,輾轉反側,咚的一聲,重重地摔掉在地上。黑暗嚴嚴實實地包圍了他,何玉宇欲戰勝這漆黑的夜,就想從地上衝起。可他沒法辨清方向,立起的時候,用力過猛,眼角撞著別的東西,眼冒金星,鑽心地疼。腦門就有無數星光迸射,耳鳴頭木。仿佛腦瓜一下子空了,隻剩堅硬未撞碎的頭骨。腦漿被猙獰醜惡的老鴉啄過一樣成一大窟窿。好半天才用吃奶的力氣發出一聲喊:“起來,五姐,我們走!五姐,起來,起來!”
何玉宇結束對五姐的回憶。他覺得那是個遙遠的時代,古老的曲調。
何玉宇拋開紛亂的雜念,他拿定了主意,冬天過去,春天裏抖擻精神幹事業!
一些教授們說,真不知《都市大款》的作者何雨是怎麼想的,居然寫出了這樣的小說,但願有續集。
搜索關注 連城讀書 公眾號,微信也能看小說!或下載 連城讀書 APP,每天簽到領福利。
Copyright 2024 lcread.com All Rithts Reserved 版權所有,未經許可不得擅自轉載本站內容。
請所有作者發布作品時務必遵守國家互聯網信息管理辦法規定,我們拒絕任何反動、影射政治、黃色、暴力、破壞社會和諧的內容,讀者如果發現相關內容,請舉報,連城將立刻刪除!
本站所收錄作品、社區話題、書庫評論及本站所做之廣告均屬其個人行為,與本站立場無關。
如果因此產生任何法律糾紛或者問題,連城不承擔任何法律責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