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節字數：3370 更新時間：10-09-22 13:31
飄雨夜。
又是飄雨夜。
竹鈺默默感受久違的清涼拂過焦炙許久的身體，覺得舒服多了，不再隻有不久前突然加劇的神火烤炙留下的疼痛與幹灼。從來沒有過這般猛烈的痛，比長久以來默默忍受下來的疼痛與幹灼更讓他難以忍受的痛。這一陣清涼，來得正是時候，稍稍撫慰了他身上烤炙留下的傷痕和痛楚。
風，雨，清涼，聲音，清幽的感覺……都是他懷念的記憶，曾經不知多長歲月、時光長短裏模糊了的記憶，是千年前被無情包裹在神火，不，更久以前，還在青竹林裏時的記憶。現在的他，即使能。。。。。。也無法真切去碰觸這樣的懷念。
雨，漸漸歇下。
竹葉尖上點點珠粒墜落。
叮咚——
叭嗒——
叮咚——
叭嗒——
竹鈺從竹根逸出，慢慢行走。
雨後，湛清的墨藍色光影下，能瞧清他長身翡衣，青絲飄舞，玉麵淡眸。
隻是，那身影是不著地的，隻在半空中慢慢地飄著，淡淡的身影，看起來不似真實，淡漠縹緲。
竹鈺早先感覺到身上的火符不同於常的波動，不僅給他帶來身上突然加劇的烤灼，也使他心裏泛起一絲異樣。
能帶來這種變化的，隻有那人。
是的，隻有那人。
阿行說，那人。。。。。。
緩緩地，竹鈺轉身，看向竹林深處。
那裏，茅草亭裏，一縷小小輕微的呼吸飄出。
是那人。
竹鈺肯定。
隻有那人才會和神符產生共鳴。
神火真君，紅焰火符，本就是一體的。
竹鈺想起五年前阿行對他說的話。
——陽武君將要應劫，已轉生下界，取名軒轅暘焐。
竹鈺慢慢向那草亭飄去。
五年，應該還是小小的模樣吧？阿行說過，無論是神界、人界、冥界，形體都是從小小的嬰孩長起的。人界的形體因為生命短暫，長得較快，六個月至兩年，即可立地行走。
他從來沒有見過這樣的事物，不知道會是怎樣的呢。
竹鈺目光落在亭子中央。
隻見，草亭中的石桌下，一個小小的形影，抱膝蜷縮著身子，頭耷拉在膝上。
從細微的呼吸聽來，是在夢鄉。
竹鈺向草亭靠近。
越靠近，身上的疼痛便越厲害。
竹鈺不敢再靠近，浮在亭外遠遠地看著，一邊努力吸取雨後清純的竹氣。
過了許久，草亭中的小人兒動了動，抬起膝上的小小頭顱，兩隻小手抬起，揉了揉眼皮，眼睛眨了眨，慢慢睜開。
在逐漸清醒中。
竹鈺一直注意著他的動靜，小人兒抬起頭的那瞬間，他清楚地看到了那隱於他眉間的搖躍著的暗紅火焰。
那暗紅火焰一閃而逝，確是竹鈺記憶裏陽武君眉間的神火焚記——紅焰。
暗紅火焰閃動時，竹鈺真切地感到身上一陣更加劇烈的灼痛。
火符強烈地感應著。
果然，是那人……
阿行說的是真的。
那麼，就是說，他的解脫也快了。
盡管身上很痛，竹鈺仍是感到很高興。
即將要脫離那無邊黑暗的神火桎梏，讓他可以暫時忽視身上比往常更厲害的灼痛。
竹鈺在等。
等那人的轉生發現他。
***
軒轅暘焐睜開眼睛，四下裏張望。
耳邊已經沒有了雨聲，風小了些。看來，雨是停了。
他站起來，揉揉捶捶發酸發麻的膝蓋，深深打一個大嗬欠。
“啊……”
“啊…………”
軒轅暘焐忽然看見一抹飄忽的影子，嚇得一聲大叫。
“你不用害怕，我不會傷害你的，陽武。”
竹鈺見他害怕地大聲尖叫，忙柔聲安撫他。
“咦？”
軒轅暘焐見他叫出自己的名字，驚訝無比，忘記了尖叫，長著忘記合攏回的嘴巴，傻傻地看著亭子外飄浮的影子。
“你……你知道我的名字？”
軒轅暘焐感到很驚訝。
竹鈺點頭。
“……”
“你是不是仙子？”
小孩子天性，即使前一刻還在害怕，隻不過一會的時間，閃過的念頭便不受控製脫口而出。
軒轅暘焐聽過丫鬟們講竹林仙子的傳說。亭外那身影飄飄忽忽，在暗夜裏也能看見，是飄浮在半空中。軒轅暘焐真切地感覺到那股清逸卓然，若不是仙子，是什麼？
竹鈺聽他這樣稚嫩的問話，露出無聲的淡淡的笑意。
眼前的人，似乎與記憶中的他不同……
“你真的是仙子？！”
軒轅暘焐稍稍提高音量。孩子的聲音顯得清脆動聽。
軒轅暘焐見半空中的身影不回答，臉上露出那樣美麗的笑容，心裏更加相信自己看到了傳說中的仙子。
孩子，總是輕易相信一些美好的事物。
軒轅暘焐從小便受盡無數寵愛，調皮搗蛋，對美好的事物更是喜歡。他很快認為自己見到的就是傳說中的仙子。
因為，傳說中，仙子總是在落雨的夜晚在雨停下後出現。
現在，正是這樣的時候。
軒轅暘焐的心一下子飛舞起來，有誰能像他這樣幸運？
沒有。
傳說中，沒有哪一個人真的見過仙子，也沒有哪一個人和仙子說過話。而，剛剛，仙子對他笑了。
天啊……軒轅暘焐覺得自己就要飛起來了。
“仙子！仙子！”
軒轅暘焐從地上跳起來，他的聲音裏充滿了孩子特有的激昂和興奮。
“我聽過很多你的傳說。啊！我真的見到仙子了！”
軒轅暘焐跑到草亭邊上。
“可不可以……可不可以再笑一笑？再笑一笑？”
軒轅暘焐激動地前傾著矮矮小小的身子，頭仰著，小手抬過額頂，伸出白嫩短小的食指，虛空點著，說出自己的願望。
仙子，會不會再對他笑？如果……他笑了，那就是說，他真的看見了。
竹鈺聽他這樣問，盡管因為他的靠近，身上的痛楚無限增加，不由地又露出一個笑容。
***
阿行此刻就在竹林外，竹鈺知道。
每一次出來，都可以看到他。這樣，有幾百年了吧。他也記不清了。
真奇怪，這個隻見過一次的……嗯……冥。
第一次，阿行教給他如何順著寒玉的氣息流動，發散自己的氣息，說是可以慢慢地讓這片竹林蘊藏起解符的竹陣。
後來，他陪著自己說話，說了很多自己不知道的事情。
他讓人在陣裏放上寒玉，然後，教自己如何使用，減輕神火烤炙的疼痛。
或者，靜靜聽自己吹簫，也不打擾
或者，他也取簫和音。
自己吹的，是一管青玉簫，第一次出來時，阿行送的。他愛不釋手，盡管無法時時拿著，藏在青竹裏，出來時，拿出來吹吹。
他吹的，是一管黑玉簫，和曲的時候，總是低低的音。
此刻，阿行也在竹林外，他感覺得到他的開心吧。
竹鈺望向那個方向，臉上的笑意加深。
終於等到那人的轉生了。
快要解脫了。
林外飄來一串清簫。
竹鈺揚手，一支青玉簫便出現在手裏。將青玉簫放在唇邊，一串悠揚清越的調子便穿林而出，回應林外的清簫。
軒轅暘焐一陣疾跑，向竹鈺撲過去。
身上的痛楚加劇，竹鈺向後滑出，隻讓那小人兒撲到近前，不讓他碰觸到自己。
簫聲停止。
軒轅暘焐興奮地大叫。
“仙子！仙子！”
孩子，總是能夠能將小小的一點興奮放大到最大，興高采烈。而遇見仙子，令軒轅暘焐感到的不是隻有小小的一點興奮。
竹鈺垂眼看他。
“仙子，你可以教我吹簫嗎？”
軒轅暘焐仰著頭，一臉興奮、期待和羨慕。
簫嗎？
原本，你就要我教你吹簫。而你，教我那七十二式神火火焰式。
竹鈺將青玉簫斜擺在身前，輕輕搖頭。
“我不會教你吹簫，不過，我可以教你練武。”
軒轅暘焐一聽，小嘴嘟得老高，不願意道：
“我不要練武，我要吹簫，吹好聽的簫。”
家裏一大堆武師，王爺爹親每天逼著他練武，還不夠嗎？
“不要練武，就算了吧。”
竹鈺不理會他後半句話，收了青玉簫，轉身便要飄走。
“不要走！仙子！仙子！不要走！不要走！”
軒轅暘焐見仙子轉身，連忙大聲阻止。
“我練，我要練武！仙子教我吧，教我吧。”
軒轅暘焐忙不迭一連串又是保證又是懇求地挽留。
他以為，隻要他說不練武，仙子立時便要飛走。
小小孩兒，哪裏知道，竹鈺正需要他解符，怎會就這樣飄走了？
竹鈺回頭對他一笑。
我怎會就這樣飛走呢？
我不過是想把你的東西還給你而已。
小小孩兒……
長大後，是不是會變得……
竹鈺微微側頭，凝想了會，實在想不出來是什麼。
會變得怎樣呢？……不知道，也想不起來原來怎樣。
竹鈺輕輕問道：
“真的要練武？”
“真的，真的！仙子不要走，不要走，好不好？”
軒轅暘焐又是保證又是哀求。
“不偷懶？”
“絕不偷懶！”
矮小的軒轅暘焐左右搖晃頭顱，語氣稚嫩卻堅定。
“聽我的話？”
“聽話！聽話！”
頭點得像小雞啄米似的。
竹鈺笑。
“下次下雨的夜晚雨後的子時來這裏，不要忘了，也不要和別人說。任何人，知道嗎？”
“嗯，暘焐知道了！”
軒轅暘焐點頭。
“好，現在，你回去吧。”
竹鈺柔聲道。
軒轅暘焐見仙子要自己走，不肯，望著他，眼裏滿是不舍和留戀。
“去吧，記得下次來。”
竹鈺催促。
“天黑，我不想現在回去。等天亮了再回去。”
軒轅暘焐打算賴在這裏。
“外麵有人會送你回去，不要讓任何人發現了。”
竹鈺知道林外的阿行會幫忙的。
“哦……”
軒轅暘焐心裏不甘願。
“仙子，我真的還能再看見你嗎？不會像他們那樣隻是哄我吧？”
軒轅暘焐兩隻眼睛閃閃亮亮、眨也不眨地盯著頭頂上方的人，語氣裏帶著一絲猶豫和希求。
“真的。快去。”
竹鈺柔聲保證。
軒轅暘焐依依不舍，又怕仙子生氣，下次再也看不見，隻好按照仙子的吩咐回去。
“仙子，那我走了。”
一步三回頭。
軒轅暘焐走到林外，果然有人在等——一個黑衣黑袍人，隻好跟著林外的人——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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