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節字數:2523 更新時間:09-12-08 15:45
小鎮的三月是迎春花堆砌起來層層疊疊枝枝蔓蔓的金黃。迎春花一朵朵的開的俏麗,一串串的開的俏媚,是一個個從地底爆出的在銀色大太陽下穿著繡著小綠葉的金色短襖的美人,含羞帶怯,千嬌百媚的從你身邊翩躚飄過,於是留下花香常在。鎮中的祠堂是恰恰的建在這一片迎春花海中的,古樸端莊是千百年停駐於時光裏被聖光環繞,不曾為紅塵事世擾心的觀世音。祠堂的木門上雕的是鳳穿牡丹,雕工拙劣。梁上是成對的太獅少獅,因著祠堂失過火,燒成了對堆嬉戲的黑貓。祠堂是失火後被廢棄的。鎮長為了安撫失火後眾人的情緒,特例慷慨撥出了一小筆資金修複它。資金是小的,它僅使得祠堂粉刷了牆壁,鋪上了絳藍色的地毯,安上了幾盞大的鎂光燈。鎮人便把祠堂改作了戲場,另尋一塊風水寶地重建祠堂。
鎂光燈打開來,大幕拉開來,時光便在絳藍色的地毯上輾轉反側,傳奇便在時光裏有血有肉。水袖柔柔一擺,掩住了半張紅菱嘴,美目左顧右盼,波光瀲灩。“她”不肯唱吧,可“她”不唱,綠色的芭蕉已在風雨淒淒中飄搖,薄霧已經在秋晨一點點的惆悵,害得人心裏擰出大把水來,流不出來,壓在心裏沉沉甸甸的。繡著小白花的蓮足開始輕巧的旋轉,水袖一拂,拋出去,收回來,水蛇腰擺得花枝亂顫,眾人為這繁花似錦看癡了,忘了叫好,徒然的用手努著力。喝茶的握緊了紫砂壺,磕瓜子的瓜子碎在手裏,端水的水壺在手掌顛了又顛。
安迪背著他黑色的旅行包站在人群後麵,被台上的那個“女人”弄得滿心悵惘。“她”台上淒豔妖嬈,即使匍匐哀告也是一種絕然的美。她的每一個手勢自是一種風韻,每一個神態自成一段風流,每一個姿態自是一場風情。安迪不明了從那張紅唇裏跳出的字句哀告的是什麼,但是他被那跌宕起伏婉轉鶯啼的情愫牽扯著,不由得皺起了眉頭,手好似撫慰的放在胸膛上。“她‘”的手探向前不停的抖動,水袖跳起曼妙的舞,抖露出一層層蒙塵的哀怨。他的手緊緊地揪住了衣服,喉嚨動情地上下聳動,嘴角向下緊抿。他的心中隨著“她”的唱念有一根線緩慢的緊繃起來,因為緩慢,所以更有了淩遲的錯覺,被一種對美的貪心淩遲掉。“她”演的全心全意,絲毫沒覺察到在大幕落下的時刻,有個金發碧眼的白種人神色灰暗。他在心中那根弦小聲斷開的霎那,斷定自己已被那詭異的美迷了心竅。
小鎮存有的建築是讓人咂舌的。鍾樓寺廟,雕花樓閣,水榭亭台應有盡有,甚至還有幾十座或是清麗或是雄偉或是平凡的教堂。安迪是個建築師,是個在報紙上看到小鎮的美麗建築來尋找靈感的美國人。這是他來到小鎮的第二天,剛好鎮上三月三龍抬頭唱大戲的日子。鎮長親自請來名角萬成新上台演了這一場。成新在後台邊對著鏡子卸妝,邊打趣身邊的禿頂男人道::“四猴子,瞧你那兩嗓子,殺豬似的,真怕你把戲台砸個窟窿。”四猴子也不示弱,從凳子上跳起來,用紅油彩抹了大紅臉蛋,用紅絲綢紮了朵花棒在頭頂,蹦跳著瞧著蘭花指,亂拋媚眼道:“那我來扮你的美嬌娘。”眾人一見他那滑稽樣笑得前仰後合。正笑著,送水的老鄭伯推開門衝成新擠了下眉眼喊道:“萬老板,有人找嗬。”成新憋住笑,擺出一張老實持重的麵孔,背過身去繼續卸妝,惟有四猴子朝著成新的玩味一笑,用手頻頻指點他。成新並不理會四猴子,將手放在膝蓋做端正了,對侯在門外的老鄭伯說:“誰找啊,要他進來吧。”老鄭伯應了一聲,轉身走出去。
不一會兒,一雙風塵仆仆的軍用皮靴映入成新的眼簾,接著是暗綠的帆布長褲,花格子襯衫和一張如假包換的外國男人的臉龐。成新未卸妝的紅唇張成個圓,喉嚨裏像塞了個熱饅頭,吐不出字來,隻得睜大了眼睛打量他。這個外國男人已然到了中年,下巴上有鬆弛的皮肉,皮膚是中年男子的粗糙。他的顴骨突出,麵部五官深刻,眼睛深凹進去,湛藍清晰,鼻子僵直無情猶如刀削。他的麵龐完好保留著年少時的俊朗輪廓。這是個受到歲月厚待的男人。他摘下帽子,在成新吃驚的表情下,及眾人的竊竊私語中率先開口道:“安迪,我是。”
誰都無法道出安迪是懷著怎樣的心意去找成新的,安迪自己都無法明了。他在大幕落下的霎那竟覺得有些美就這樣被殘忍的剝奪了,而這些美本該在他生命中延續的。對這美的捍衛似乎是他天生的使命。他拉住一位送水的老伯用笨拙的漢語不厭其煩的說他想見台上的那個“女子”。而今台上的那個“女子”就坐在他的麵前。安迪起先是驚訝和失望的,但他的驚訝和失望時麵不改色的。他麵前的“女子”是個卸了一半妝孱弱欣長二十出頭的年輕男子。他說:“安迪,我是。”除卻鳳冠霞佩,半麵梅妝的成新在燈光下形成一種誘惑性的美。他回過神來,輕咳了一聲擺正了擺正身子道:“你找我,不會是為了唱戲吧?”安迪找了凳子隨意坐下,搖頭道:“我,建築師,來這裏,沒有人認識。”成新聽了這話拍了一下大腿道:“你不會找我帶路吧?”說完他頑皮一笑,露出兩顆可愛的小虎牙,伸手去把玩擺在桌上的白磁杯。安迪是個精明人,明了成新的意思,趕緊點頭應了聲好。成新手中的白磁杯停止了旋轉,一臉迷惘的跑到安迪跟前彎下腰,在他耳邊一字一頓的說:“不對,不對,你怎麼知道來找我的?”安迪從他的表情上推知出個所以然來,指了指門口說:“我們說話,他說你很厲害。”成新聽了又笑了:“老鄭伯這張大嘴巴。”又一想安迪一個外國人人生地不熟的,於是大發了善心,對安迪道:“我就帶你逛幾天,今個兒不行,天太晚了,明個兒你就在台下等我下了戲吧。”安迪戴上帽子站起身向成新道:“謝謝。”覺得自己這麼晚了是不應該繼續叨擾的,便轉身離去,走到門口時又回身道了聲謝謝。成新輕嚷了一句:“這外國人,好玩。”四猴子趁他不備,猛地推了他一把,誠心一下子坐到地上。他跳起來抓起地上的“馬鞭”便要打四猴子,四猴子敏捷的逃開了,邊逃邊說:“美嬌娥小心洋鬼子把你拐跑了。”成新緊追不放:“四猴子你別耍猴戲,看爺不揍你。”一個緊追,一個緊跑,眾人一見他倆的這副模樣,又是哄堂大笑。
薄薄的鋒利的夜色早已一片片飛速的攻城略地,白亮的祠堂陷入孤立無援的鎮守。附近經過的公車有粗魯的不耐煩地男聲叫喊:“快點,快點,最後一輛車了。”買夜宵的小販清脆綿長的吆喝:“湯圓,又大又圓,晚了,便宜了。”聲音像香甜脆薄的芝麻糖。這香甜脆薄的芝麻糖“吧”的一聲斷在成新的耳朵裏。他一邊追趕四猴子,心裏一邊想:“天是晚了,已經有這麼晚了。”又想:“明天這外國人來還是不來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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