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節字數:3288 更新時間:09-12-08 15:46
二
第二天。唱罷一折《西廂記》,成新匆匆卸了裝直奔台下。觀眾已走的寥寥無幾,老鄭伯和幾個夥計正在收拾著桌上的殘杯冷盞。地上是一層厚厚的瓜子皮子,黑的白的,是一池塘翻了白肚皮的黑鯉魚。成新一眼就瞧見了正對著戲台的安迪。他是很高興的。他覺得安迪是個講信用的人,他是沒有失望的。他走安迪身後,拍了拍安迪的肩膀道:“等久了,今個天氣好,我帶你到廟裏轉轉。”成新覺得對一個外國人來說,那些教堂是沒什麼好看的,要讓安迪欣賞的是這鎮裏的異國風情。安迪回過頭來,表情似乎如夢初醒,又似乎悵然若失。他盯著成新瞅了半晌。成新被他看傻了,呆了會兒又樂了,道:“這是等久了生氣了?得了,那咱趕快走啊。”說完拉起安迪的胳膊便往外走,卻沒有聽到安迪小聲嘀咕了幾句:“她,是你,是你,她在哪兒?”
正如成新所言的今天的天氣是好的。紙鳶在天上飄來浮去,迎春花懶洋洋的伸展著腰肢曬太陽。安迪和他走在路上是引人注目的,見著他倆的人先是向成新點個頭喊聲“萬老板”,再轉過頭去與身旁的人耳語,並不時的對他們指指點點。成新一路上都是微笑的對人含笑回禮,安迪注意到這與他在戲場見到的那個頑皮好動的男子是不同的,現在的成新是老實持重的。但在安迪很快又發現在人跡稀少的地方成新又變成那個歡愉的毛頭小子。不過他們的相處是愉快的,所以安迪在今天知道了戲院原來是祠堂,祠堂門上的花雕叫做鳳穿牡丹,成新五歲時開始唱戲,今天看的那出戲叫做《西廂記》。成新知道了安迪是要在這裏呆幾天的光景的,教堂是那個叫上帝的住的地方,綁在十字架上的人叫耶穌。隨後的幾天相處裏,成新還知道了安迪的全名叫安迪。克魯斯,安迪有個美麗的妻子和一個可愛的女兒,他的婚姻是快樂的。安迪還知道了成新喜歡唱戲,不太愛回家,他有個包辦的妻子,父親刻板,還有個教書的哥哥。成新有時還翹起金盞蘭,叫安迪唱幾句戲:“碧雲天,黃花地……”或是“蘇三離了洪桐縣……”。安迪現在也能掐著嗓子唱幾句了。
然而幾天下來安迪的心情是無法言語的。他越來越確定世界上是有這樣一個女子的,“她”時而頑皮俏麗,時而堅強決絕,時而淒豔悲涼,時而雍容華麗。“她”皺起的秀眉是病西施的美,使小性時嘟起的嘴是嬌憨的美,匍匐哀告時是秋風瀟雨的美,舉盞相勸時是大家閨秀的美。“她”的每一種美都讓安迪驚歎不已,“她”有一千層麵紗,每一揭一層讓人更想繼續看下去,看那一層是“她”極美的麵目。安迪確定“她”隱藏在成新的體內,和他玩著撲朔迷離,欲擒故縱的遊戲。在他相信世上隻有成新時,“她”用一個手勢,一個眼神,一句戲詞闖進他的心懷,提醒她的存在;在他放棄尋找時,“她”卻明明白白的站在戲台上,自己沉迷一場場的風花雪月,放任他相思難挨。安迪是不知所措的。
這一天,逛完建造精致的女媧廟,暮色已黑皚皚的擠壓過來。成新熱情的邀安迪到家中吃飯,安迪推脫不掉便答應了。成新家住的是傳統的四合院,父親住的是正南房,他與哥哥分住兩邊。推開院落沉悶的黑乎乎的大門,看見是一副長壽對聯貼在門上,門上掛著霧灰色的簾子,簾子一動,竄出一隻肥碩的黑貓,張大了眼睛,呲著牙衝著誠信與安迪叫了一聲。屋內是不斷的咳嗽聲,成新比了個手勢示意安迪安靜的等他,他揭開簾子進了屋。安地站在院落一邊打量四處,一邊靜聽屋內的動靜。整個院落的氣氛是沉悶的,呆久了,就像處在六月雷雨來臨前壓抑,煩躁,不安的天氣裏。有個女人偷偷地探頭開了門,匆匆瞥了安迪一眼,又關上了房門。速度快的隻讓安迪看到了她頭上的發髻。安迪是聽不到成新的聲音的,聽到的隻是一個老年人不滿的,一番壓著一番兜頭過來,驚濤駭浪的斥責聲。他隱隱的為這次到訪不安。
好一會兒,成新推門出來,秀氣的眉毛糾結在一起,嘴角卻努力的向上翹起。成新紳士的作了個請的姿勢,將安迪引向剛剛那個有女人探出頭的房間。安迪終於看清了女人的麵孔,女人含著胸,低眉順目的站在成新麵前,不是很漂亮,但又說不出哪裏不漂亮。她的臉和身體是團狀的,模糊的像一片混沌的影子。成新看都不看女人一眼,隻是手一揮:“去,置辦些好酒好菜來。”便徑自拉著安地坐在桌邊。成新冷眼瞧著“影子”飄來移去,安迪要站起身幫上一把,也被他按回了桌上。女人將酒菜一樣一樣的擺在桌上,她蒼白的臉色因忙碌有了些紅潤的人氣。擺完後,女人用抹布擦擦收,走了出去並輕輕的將門關上。成新端起青花酒壺為安迪倒滿一杯,再為自己倒滿一杯,舉杯道:“來,兄弟,幹。”安迪與他一飲而盡。成新又為他和自己各斟了一杯,安迪晃著酒杯問道:“你不愛你的妻子。可以對他好一點?”成新苦笑著一杯一杯的自斟自飲起來,目光卻是空曠的落在了前方,前方是什麼呢,無非時一堵牆罷了。他每喝一杯嘴角便努力的抿下去,像是在用力咽下什麼苦澀的液體。安地看著他的努力,一點點的被他的情緒感染。他是不知道怎樣安慰成新的,於是便安靜陪他一杯杯的喝下去。成新很快有了醉意,他的臉通紅如煮蟹,呼吸急促,手臂胡亂揮舞,“嘩”的將
一盆紅燒裏脊揮到地上。成新“砰”的從椅子上跳起來,身形不穩,搖搖晃晃的向後倒去,貼挨了門板。他戚戚切切的倚在門上,嘴唇不停的抖動,含糊不清得傾訴:“安迪,我就是想讓你看看,看看啊,我,我,要讓你看看……。”他說這話時,身體緩慢的無力地垂下去,將頭埋在膝蓋小聲地抽泣起來,發出一種憋悶的聲響。他道:“安迪,你不懂,他們都嫌棄我,你對她好,她防著你啊,我爹,我爹說唱戲唱戲你還唱個女的,水性楊花的,我哥是讀書人,他瞧不起我啊,安迪,我才二十歲怎麼個老實持重,我想痛痛快快的啊……”他一句一個安迪的叫著,仿佛安迪的幸福對照了他的不快,他的委屈愈積愈多,終於“哇”的哭出來。安迪看著喝醉酒的成新,對他是鄙視又無奈的。他伸出手臂想去扶起成新,可手臂舉到一半就止住了。他是個明智的人,明了看著一個醉酒之人是不明之舉。他站起身是打算告辭了。
成新突然站起來,用袖子抹了把眼淚,咧開嘴笑了:“安迪,他們瞧不起我唱戲,瞧不起我演女人,我偏唱,我偏演給你看……。”上刻還是個大把鼻涕大把淚的毛頭小子,下一刻已被妖女附身。這妖女媚眼如絲,吐氣如蘭,步步生蓮花。“她”翹著金盞蘭,盈盈的看了安迪一眼,情意切切的讓安迪不安的扭了扭脖子。“她”咯咯的嬌笑,用食指點了點安迪的額頭道:“呆頭鵝。”安迪被“她”一點。頹然又坐回到椅子上。安迪看著“她”,以確定“她”是真實存在的,這便是那個讓他,夢環縈繞變幻莫測的女子。他伸手想抓住“她”,害怕“她”下一刻又躲回成新的體內和他玩遊戲。“她”輕盈的旋轉躲開他,盈盈一拜道:“官人,奴家來給你唱一出《貴妃醉酒》。”這一刻“她”又成了欲扶無力起柔若無骨的貴妃,醉眼如桃花,腮紅如撲粉,又嬌又怨又甜又膩的拉長嗓子道:“陛下,妃子我不能再飲了,醉了醉了,還是陛下請吧。”“她”的柔荑擎起酒杯,一步一嬌喘的擎到安迪麵前,殷殷的道了句:“陛下請。”安迪真的癡了,他在接過酒杯時順勢一拉“她”的收,“她”便跳到了他的懷裏,坐到了他的腿上。“她”不言不語的媚笑著別過臉去。安迪一隻手攬住“她”的腰,另一隻手在“她”的手背上來回的摩梭。他道:“我等你,好久。”
門在此時開了,成新妻子手中的銅盆“叮咚”落地。她被眼前兩個大男人弄出的曖昧局麵驚得站了一會兒,才“啊”的一聲轉身朝公爹的房間奔去。安迪徹徹底底的清醒了,坐在他腿上的美嬌娘又快快的躲進成新的體內,留下衝門口得意笑的成新。安迪猛地一把把成新推開,如躲瘟疫般,跳得淵源的,他抱住頭說:“天,我在幹什麼,哦,上帝啊。”便大步流星的奪門而出。成新被安迪推到地上,清醒了三分,呆坐著靜聽正南方的吵鬧聲離自己越來越近,心裏下起了一層一層的秋雨。
這時的安迪是有些恨成新的。這恨意不大,卻是小鋸齒狀的,鋒利的,肆無忌憚的,將傷口明目張膽的擴大。他是絕望的,那女子永遠不可能光明正大的與他親近,“她”因著成新的存在可以借屍還魂,也因著成新的存在,永遠若即若離。“她”的變幻多端,“她”的鶯鳴燕啼,“她”的千嬌百媚,“她”的百轉柔腸隻能擺在大眾麵前欣賞的,是不能被他私藏的。若私藏起來,一切都不循倫理。他終於明了“她”的美,他是一絲一毫,一點一滴都無法擁有和帶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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