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节字数:3000 更新时间:26-09-14 20:52
“陛下可算是微服私访?”
朕随丞相行至一楼,他与朕在窗边落座。此时正是晌午,日光透过雕花窗棂映在桌上。大堂内人声鼎沸,小二在堂内奔走,一时无暇顾及朕与丞相。
窗外叫卖不绝于耳。
“陛下?”他再次轻唤,朕回神点头。
“…草莽同一苍。好诗啊,好诗!”
朕身后不远,有人大赞。
“虽是好诗,但议论前朝之事,王坊主当真不怕被治罪?”
“此诗流传甚广,纵然治罪,你我等皆可自发相聚府衙为王坊主求情。他所言乃众人皆知之事,何罪之有啊?”
“……”朕垂眸,静静听着。
“二位公子,小人多有怠慢。今日客满,一时忙乱,失了礼数,还望二位海涵。”店小二在桌侧停下,声音自朕上方传来,“您二位要些什么?”
“无碍。”朕听见丞相含着笑的声音,“一壶龙井与一碟芙蓉糕,有劳。”
小二应下离去。
朕身后的声音消失了。朕伸手,桌上呈花状的碎光落在朕的掌心。
“陛下?”
朕抬眸,浮光如落花缀在何承故的衣衫。他的白衣并无繁杂琐碎的纹样,双眸清亮温暖。
丞相在想些什么呢?他是否认为诗中所言甚好,是否觉得朕让位很傻呢。
……丞相,朕掌心的花要落了。
“陛下方才为何会问那般问题?”
他与朕的目光相撞,缠住一缕,不肯归还。浅笑。
“……是宋泠…”
“二位公子久等了。”店小二走来,将东西摆出,离去。
“宋小姐……”何承故斟茶。
“嗯。”朕伸手取了一块糕点,在指尖翻来覆去看了一看,试探着咬了一口。似乎,比宫中的好。朕将糕点整个塞进口中,细细品尝。
朕用桌上备好的手帕擦掉指尖糕点的碎渣,等着何承故问朕为何会在求鸢楼,与何人在此。
不,他应是知晓的。
朕与他一同沉默着。
“时日不早,朕该回去了。”朕饮尽杯中的茶,起身。
他亦起身,与朕相别。
·
“阿眷,他的名你可想好了?”
我站在御花园中,园中的牡丹开得正艳,在日光下映出大片金光。路径上,二人并肩。衣袍,浅淡的。突兀。
……是父皇母后吗?
我提步向前,想看清。
“宗渊,梁宗渊。”妇人轻笑,低头。身旁的人,握住她的手。
“父皇,母后!”我开始跑,跑向他们。日光愈发刺目,牡丹血般妖冶。
“父皇,母后!”
他们听不见。
我不停地跑,可无论怎样。始终原地踏步。
“宗渊……待他降生,乐希便不再孤单。”
“宗渊,梁宗渊……”
他们身旁出现另一人。我努力去看。
面上似蒙纱,无论如何,看到的仅是模糊的面容。
“都是你!是你害了我们!”
赤色漫涌,一切都不见了。
一道影子扑向我。
“不,不……”双腿发软。更多黑影,从四面逼来。
“都是你!天降灾星!”
“朕和阿眷当初就不应该要你这个孩子!”
“都是因为你!本王失了性命!”
“是你害死了我们!是你引来血光之灾!”
千夫所指。痛斥,谩骂。
“不是,不是,不是我……”摇头,衣袖被撕扯。
“朕今日便杀了你这灾星!”
他掐住我的脖子,逐渐收紧。
“不,不!”
朕推开他,猛地坐起。大口喘息,竟有一种劫后余生的庆幸。
殿内烛火唯余床畔一盏微弱跳动。殿外不知何时下起暴雨,属实秋雨恼人。
朕擦去额上冷汗,掀开锦被,翻身下床。腿有些发软,扶着床沿停顿片刻,端起那盏蜡烛。
踩着冰冷的地面,走出内室推开殿门。
园内叮叮当当响成一片,泥土的气味与冷风拂过朕的面颊。
手中那盏烛火不断跳动,朕伸手挡在烛火前。微弱的光亮给予朕唯一的温暖。
天还未亮,似乎是丑时,离天亮还有些时辰。今夜似乎格外冷,只一层的单衣自是挡不住寒意。
待朕身上的薄汗退去,烛火也灭了。朕关上门,在黑暗中摸索前行,回到内室钻回锦被中。
望了一眼外室,没有一丝天要亮的迹象。长夜漫漫,朕该如何挨到天亮?
·
这场雨,果真恼人。一连下了三日,直到今日才有要停的迹象。此刻仍落着细雨,空气寒凉。
走出御书房,朕抬头望了望天。
“朕一人去御花园走走,午时自会回来。”
“是。”
朕从长公公手中接过伞,循着记忆进了御花园。
御花园内的牡丹因风雨残破,小径上铺满衰落的花瓣。满目狼藉,无尽凄凉。
朕走过仿苏州园林的小门,停在了许久未来的藏书阁。
藏书阁约有几十年的时日了。朕幼时,每每为了逃学,都会来到此处。每次都见到丞相,他总是在翻阅古籍。
霜白是丞相那时衣袍的色彩,朕无法复述,似是昨夜梁园雪。
朕在门前站定,推开藏书阁的门。门发出刺耳的声音,朕侧身进入。阁内没有亮着的烛火,朕借从外走进的光,在几步远的桌上找到火折,点燃桌上的烛台。
朕数月不曾来此,在此期间也并未让宫人们来清扫。桌上落了一层薄灰。
桌上,似乎还留有那年,丞相为朕斟茶时,滚烫的温度。
“陛下。”
我推开藏书阁的门,探出脑袋,与何丞相的目光相撞。他看着我,无奈轻笑。我进退不得,一时僵在原地。
日光穿过梨木窗,停在距他几寸之地,将他映暖,却让人感到孤寂。几本古籍在他手侧,竹青狼毫搁置在砚台。
夏日烈阳将我的背部晒的发烫,我看着他,一时忘记所有俗事。阁内,似乎下了一场雪。
“陛下若一直停在那里,太傅便要来了。”他斟好两盏茶,龙井的清香立刻萦绕鼻尖。
我见他并无责怪之意,便踏进阁内,将门阖上。此时方才注意阁内仅有他一人。
“丞相……”我走到他身侧,停下。
他将一盏茶推及我手侧,示意我坐下。丞相依旧是往日那副神色,我看到他额上似乎有一道甚小的伤痕。
不知为何,我竟鬼使神差的去触碰那道伤。指尖落在伤痕上。他僵了一瞬,随即恢复如常。
“陛下无需担忧,这道疤痕很快便会消失。”我与他四目相对,他轻轻握住我的手腕。
“啊……”我愣了愣,意识到失礼。他松手。我将茶盏端起,轻抿一口,茶香在口中弥漫。
茶尚烫手。这般暑热,丞相何故仍饮热茗?
我看见丞相垂眸,将摊开的古籍合上。起身走向他身后的书架,认真的找些什么。
片刻后他抽出几本,将这些书放在我面前。我看到最上层赫然有两个大字——春秋,顿时头痛不已。
“丞相,我上次来此,有东西落在了二楼。”我起身,提步欲走,却听门传来一声轻响。
朕回头,只是门被风阖上。垂眸,方才竟一时出神。
朕放下伞,举起桌上的烛台,顺着木阶上了二楼,燃墙上的烛台。藏书阁终于有了生气。
朕记得二楼那本话本。何承故做伴读时,瞒着太傅带给朕的。许久没翻过了。不知是否完好。
朕将烛台放在了窗下的桌上,行至架前,开始寻找。
“啪。”
朕抽出话本时,不甚碰落一旁的画轴。画轴坠地,骨碌碌滚出几步远。朕放下话本,弯腰去拾。
朕拿在手里看了看,这画轴似有不同。两端刻上半月,以玉雕成。相合,便是完整的满月。指尖摩挲过凹痕,边缘被打磨得圆润。
朕拿着这两个物件回到桌旁,用布帛擦过桌面与木凳。
解开那卷画轴,借着烛光看到画轴上的内容。只是一名五六岁的女童,乖巧地坐在软椅上,绾着灵动的蝴蝶髻,发间是一支玉石粉晶双曲簪。朕看向落印处,寥寥几字写出此人的身份。
窗户一声异响,紧接着雷声乍起,暴雨声至。
阿姐……
朕垂眸,触碰画上人的面颊。……朕不记得他们的模样,这幅画,是何人放在此处。
……朕从未见过,从未在阁内找到有关他们的只言片语。
……阖眸,心中阵阵刺痛。
自记事起,便是太傅陪着朕。
……他于朕而言,是亲人亦是尊师。朕的棋,朕的字,朕的举止,朕初学的一切都由他教予朕。
……只是而今,为何?
朕不明白。
……皆言人心易变,朕不愿相信。
双眸有些湿润,睁开眼。话本不知何时被翻开,扉页上有一行字。
……是何承故的字迹。温和。若春水。
”纵被春风吹作雪,绝胜南陌碾成尘。”
”安和十五年九月廿三日”
”何承故”
纵被春风吹作雪……朕久久凝望。
朕记得那日……
他已长成君子——不,他早就是。
三月梢头的绿意,拢上旧日春光。
总笑。如今亦然,却少了些什么。
朕说他是文人墨客笔下的江南。他笑,“待天下平,与陛下同游。”
天下已定,丞相。何时同游江南。
朕,等了许久。
作者闲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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