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节字数:3006 更新时间:25-12-17 19:53
离开丞相府时,天地一色。
飘落细碎霜雪。
“多谢陛下。”
双手垂落身侧,窃取的暖意蒸发。无法永存,永不停留。
“无碍。”
蜷握双手,转身。
“陛下,”朕走入马车的动作一顿,“俟君明日。”
……
回宫时,马车再次行过太傅的府邸。
府门紧闭,门柱两侧高悬莲灯。暖黄烛火撑起莲花身姿。
灯下,石狮被写满经文的布条封住双目。凶恶石雕,露出禅意。似已得佛祖度化。
由俗世入佛门,悬莲,缚经,颂典。
太傅,带发修行吗……朕,无从知晓。
大禹治水三过家门而不入,为天下苍生。朕,三过此处……为,何?
……若叩响府门,可否得到回应?
对峙局面中,退后,说出讨人欢心的话语,可会……
朕,不善于,讨人欢心。言辞冰冷,神态,语气,不耐。
……无法改变。
……即便,朕擅于,花言巧语。此时,无济于补。
·
“……”
声音,自祠堂传来。我站在门前,探头。
太傅,仍在诵经。
在此处,已半个时辰了。诵经声不曾停歇。
方从睡梦中苏醒。睡眼惺忪,扒着门框,想知晓太傅何时停下。
他背对着我,相距四丈。跪坐于蒲团,供台上,立着数十牌位。
在此处,无法听清太傅所念经文,仅是模糊的听到几个字眼。
半个时辰前,我从宫中到达太傅府,仆人告知,太傅此时在祠堂。
长公公与我一同前来。祠堂门下,东侧是一棵菩提,约高三丈。
春日,最为温暖。
站在菩提树下,春日光辉,暖融融,将我包裹。
“长公公,此处温暖。”
我转身,长公公立于祠堂柱旁,被阴影隔开。
春至,长公公今日身着蔻梢色长袍,眉眼亦被春色染暖。
他提步,在我身侧停下。
“陛下。”
他蹲下身,抚平我青色衣袍皱起处。笑看我。
“我忆起前些时日所学,待我念来。”
我轻咳,仰头,看着重叠的枝叶。
“菩提达磨为初祖,梁王未契如聋瞽。”
“陛下,甚为刻苦。”
我低头,洋洋得意。
他轻抚我的发顶。
“太傅何时停下诵经?”
我如愿得到夸赞,瞥见祠堂中那道与我有着弱水之隔的渺小身影。
又顿觉落寞。
“应是半个时辰。”长公公安抚的拍了拍我的手,我撇嘴,难掩失望。
“陛下,太傅日日诵经。今日,你我来的不巧了。”
“……是啊。”
我叹气。
往日,我常于太傅入宫前,先一步寻他。
今日,在他离宫后,我才有了寻他的念头。却甚为不巧的,要候上许久。
“陛下,于正厅等候如何?”
他捏捏我的手,询问的目光看着我。
“嗯……”
我思索一番,亦不知应作何选择。
明日便是太傅的生辰,我已将生辰礼准备好,想将我的万般感谢之情奉予他。
可,我已习惯日日呆在太傅身侧,今日亦有甚多疑惑待解。
迫切的想与他说上话,可,一时半会着实无法相谈。
长公公之议,着实不错,可……
我摇头。
“长公公,胡大人寻你。”
他正欲开口,院门处,仆从通告。
“……”长公公起身,“老奴片刻后归来,还请陛下莫要离开此处。”
“好。”
我点头,长公公的神色有几分严肃。
我不明所以,目送他与仆从离开。
一动不动的站在原地,约为半柱香。
我看着院门,不禁走神了。
回神后,我提步,走到菩提树旁。伸手,摸了摸它粗糙的外壳。
这棵树的年岁,似乎和我一般。太过低矮,我盘踞心底数月攀爬它的心思打消了。
“为何不是参天大树呢……”
我惋惜叹气,收回手。
百无聊赖。
仆从们不会主动靠近祠堂,眼下,唯余我与太傅。可,太傅此时定不会离开祠堂。纵使我在门前哭闹、大喊。他已入无人之境。
春风拂面,花如落雨。
嫩黄花瓣在风停后,轻轻飘落。我抬手,恰巧接住。落在掌心,轻柔的,好奇的,触摸我的**。
纤长花蕊,轻盈花瓣。
三日前,花苞还藏在叶片后,犹抱琵琶半遮面。
短短几日,便已花明柳媚。
我低头,此刻方察足下已被春色铺满。
抬手,掸去春风缀上的花纹。
应过一盏茶的时间了。我提步,走回祠堂廊下。
衣袍被日光浸透,靠在此处,太傅诵经声变得飘渺。
我垂眸,有了困意。
不妨休憩片刻……
……
我挣扎着撑开眼皮,模糊间看到远处背影微动。揉揉眼睛,定睛一看,太傅终是自蒲团上起身了。
站在门前,翘首以盼。
拍去衣袍沾染的尘埃,整理仪态。
太傅敬香后,转过身,向我走来。
不知因何,此刻甚为忐忑。
太傅身着素白长袍,片刻后,停在我的面前。
“陛下。”
他蹲下身,眼下墨色有些浓重,神色恹恹。凤眸微垂,唇角微勾,宽大手掌落在我的发上。
“可是将将醒来?”
我大惊。不禁后退一步。
“太傅怎会知晓?”
太傅收回手,指尖捏着一片嫩黄花瓣。松开,任它飘零。
捏住我的脸颊。
“陛下这般懵懂之态,臣怎会看不出?”他双眸弯弯,染上笑意。
“太傅,我是特来请教……”
我挣扎着开口。
……
“太傅。”
我甚为小心的,从怀中掏出由锦布缠绕包裹的礼物。
太傅闻声回眸,疑惑。
春夜微凉,在庭院参天槐树下品茗。
长公公,胡大人,丞相三人,在不远处吟月赋诗。
桌上粗胖红烛燃烧,烛光摇曳。驱走春寒。
我低头,解开层层锦布。
显露山水。
由紫檀木制成的锦盒。
于三个月前着手准备,瞒着太傅。
由长公公,胡大人,丞相层层筛选。在数十名贵木材中,敲定为紫檀木。
锦盒形状,图案纹样,经百般争议后确定。
随宫中木匠学习雕刻技艺,倾耗两月时日。最后一月,刻废五块木头。终是得到最为满意的一版。
只是,因浪费过多时间,已无足够时日打磨锦盒。
盒底刻下的祝福,有些歪斜。
倘若我如书圣那般,做到入木三分,刻下的字也不会这般歪斜了。
心跳,将胸腔震麻。紧张,指尖在颤抖。
锦盒完全将我的手掌盖住,略显粗糙的,檀木锦盒。
“……”
太傅并未言语,我抿唇,悄悄抬眼。
我与他的面容皆被烛光照亮,神情,无所遁藏。
他的神情却没有任何变动,我呼吸一窒,心口一紧,喉间滚动便要收回手。
“……多谢……陛下……”
太傅似乎觉察到我的意图,立刻拿走锦盒,低头,鬓间的发垂落,左侧面容被阴影吞噬。我无法看清。
“盒底,有,有我刻上的字……”我怕太傅不会发现,别扭的开口,“咳,我,我忽的想起还有一事……”
我起身,太傅并未应答。
唯感双颊滚烫,匆匆转身。
·
又是一场梦。
朕睁开双眸,一片漆黑。
心下,似是有一个,极为重要的,部分,抽离。
·
太傅,将要离京了。
时日,怎会这般快?
……我,想,送别。
……我……想……再次……见到……
……
待马车停在太傅府门前时,已然人去楼空。
门前莲灯被风吹动,朕抬手,解开缚在石狮双目上的经文。
……是太傅的字迹。
立于府门前,府门大开,唯余几位仆从清扫院落。
朕,攥紧布条。深冬寒风钻入袖口,冷。
……残忍,残忍,残忍……
指尖嵌入掌纹,生疼。掌中经文被血染红。
朕早应面对,早应准备,离别。
梵经佛文扭曲,似嘲朕自以为是。
二十年,二十年,二十年……
……朕松开手,垂下。寒风卷走经文,留下短促的嘲笑。
掌纹被嵌入的半月,改写。
半月无眼,茫然的,在崎岖之路,行走。误打误撞间,推开**的,锁链。
“陛下。”
长公公轻唤。
朕回眸,压下喉间翻滚泪意。
“回宫。”
……
朕脚步不稳,跌跌撞撞奔入寝殿。赶走宫人,将寝殿门死死关上。
躲回锦被中,不住颤抖。
太过温暖,朕头脑发沉,胸口沉闷。
泪如雨下。
闷热,窒息。禁锢朕的脖颈。
……如此软弱,如此怯懦,畏葸,荏弱,怯弱……懦夫,懦夫,懦夫……
朕早该知晓,早该明了……
掌中伤痕隐隐作痛。
……太傅,告别的机会,都不曾予朕……
……太傅……太傅……周见……周见……
……自今便相疏阔……
“叩”
一声轻响。
朕的呼吸一滞。掀开锦被一角,屏息。
“老奴有一事禀报。”
声音自梨木窗外传来。
朕本以为是无关紧要之事。
可他说出来时,恍惚间,只觉外庭的雪愈发大了。
“西域企图挑起战事,是秦将军的急报。”
朕推开窗。
“……”
他将一封书信呈给朕。
朕接过,启封。阅览。
“……退下吧。”
窗,合上。
朕退至床榻之下,将信放下,苍白信纸置于长烛下,顾影自怜。
烛影摇曳,殿内温暖,朕的指尖却依旧冰冷。
已然深冬……
作者闲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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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实每写一篇虐的我都会奖励自己写一篇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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