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三章月下惊鸿

章节字数:8926  更新时间:25-12-24 08:2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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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寅时末,天还没亮透。

    云澈已经站在后山的山道上。他穿着那身洗得发白的粗麻短衫,腰间用草绳扎紧,脚上是露出脚趾的破布鞋。晨露打湿裤脚,冰凉贴在皮肤上。

    他走得很慢。

    不是体力不支——经过昨夜用残玉温养膻中穴,虽然窍穴没开,但那股**在体内缓慢运转一夜,今早起来时,他明显感觉身体轻盈了些。虽然依旧虚弱,但至少不再像昨天那样每走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

    他走慢,是在观察。

    后山是云家禁地之一,除了每年祭祖和子弟试剑,平时少有人来。山道两旁古木参天,树冠遮天蔽日,即使是白天也光线昏暗。石阶上布满青苔,显然很久没人打扫。

    云澈一边走,一边用前世训练出的观察力记忆地形。

    左侧三丈处有块凸起的岩石,适合藏身。前方转弯后视野开阔,但右侧是断崖。山道旁那棵歪脖子树,枝干横伸,如果从上面跳下来……

    这是习惯。武术教练的本能。每到陌生环境,先找逃生路线、隐蔽点、可利用的地形。

    走到半山腰时,他停下脚步。

    前方一块空地上,矗立着一块巨大的黑色岩石。

    试剑石。

    石高约一丈,宽五尺,通体黝黑,表面光滑如镜,在晨光中泛着冷硬的金属光泽。石前有一小片平整空地,铺着青石板,石板上留着深浅不一的痕迹——都是历代云家子弟试剑时留下的。

    最深的一道剑痕,入石三寸,边缘光滑如新。旁边刻着一行小字:“云战,二十岁,四品。”

    是父亲留下的。

    云澈走到石前,伸手触摸那道剑痕。指尖传来冰凉坚硬的触感,但不知是不是错觉,当他的手指划过剑痕底部时,膻中穴那丝微弱的**,似乎跳动了一下。

    像在呼应什么。

    “来得挺早啊,废物。”

    身后传来戏谑的声音。

    云澈收回手,缓缓转身。云骁带着四个跟班从山道走上来,他右手还吊着绷带,但左手提着柄长剑,脸上挂着毫不掩饰的恶意的笑。

    “怎么,想提前来求试剑石显灵?”云骁走到空地上,目光扫过云澈,“可惜,这石头只认内力,不认眼泪。”

    四个跟班围成半圆,封住云澈的退路。

    云澈平静地看着他:“长老让你面壁三日。”

    “面壁?”云骁笑了,“我现在就在”面壁”啊——对着这后山的石壁。倒是你,三爷爷说的是”明日午时”,现在才辰时初,你来这么早,该不会是想作弊吧?”

    “我只是提前来看看。”

    “看看?”云骁走近两步,压低声音,“我看你是想找机会在石上做手脚。比如……提前用凿子敲个印子?”

    云澈没说话。他在计算距离,评估对方的状态。云骁右手受伤,主要战力在左手剑上。四个跟班都是准一品,但站位松散,配合不会太默契。

    如果动手,他有七成把握在五招内制住云骁,然后以他为质脱身。

    但那样做,试剑石考验就彻底失败了。

    “搜他身。”云骁下令。

    两个跟班上前,一左一右按住云澈肩膀。云澈没反抗,任由他们搜查。怀里那半块残玉他贴身藏着,隔着衣服摸不出来。两个跟班搜了一遍,只摸出几个铜板和半块干硬的饼。

    “少爷,没有凿子。”

    云骁皱眉,显然不信。他亲自上前,用剑鞘挑起云澈的下巴:“说,把工具藏哪了?”

    “我没有工具。”云澈直视他,“而且,就算我提前在石上敲出痕迹,你以为长老看不出来?试剑石留痕,看的不只是深度,还有痕迹中残留的内力特性。没有内力,痕迹再深也是徒劳。”

    这话有理。云骁一时语塞。

    就在这时,山道下方传来脚步声。

    众人转头,只见云震长老缓步走上来,身后跟着两名黑衣护卫。他今天换了身深蓝长袍,手里拄着那根檀木拐杖,面容依旧刻板。

    “都到了?”云震扫视全场,目光在云骁身上停留一瞬,“不是让你面壁?”

    云骁连忙躬身:“三爷爷,我是担心这废物作弊,特意来监督……”

    “监督?”云震打断他,“带着四个人,提剑上山,这叫监督?”

    云骁冷汗下来了。

    “滚下山去。族议之前,再让我看见你踏出院门半步,我就废你修为,逐出嫡系。”云震语气平淡,但每个字都像重锤。

    云骁脸色煞白,不敢再多说一个字,带着跟班狼狈退走。

    空地上只剩云澈和云震三人。

    云震走到试剑石前,伸手**石面,像在**老友。“这石头,立在这里三百年了。”他缓缓开口,像是在对云澈说,又像是在自言自语,“三百年来,云家子弟一代代在这里试剑。留痕浅的,外派经营;留痕深的,留在主脉;留不下痕的……逐出家族。”

    他转过身,看着云澈:“你知道为什么?”

    云澈摇头。

    “因为武道残酷。”云震说,“没有天赋,没有实力,在这个世界就是累赘。家族资源有限,必须用在最有希望的人身上。这是生存法则,无关善恶。”

    “我明白。”

    “不,你不明白。”云震盯着他,“如果你真的明白,昨天就不会用那种方式反击云骁。你让他当众丢脸,就等于打了所有嫡系的脸。今天就算你留下痕迹,留在云家,日后也不会好过。”

    云澈沉默片刻,忽然问:“长老,您希望我留下痕迹吗?”

    云震眼神微动。

    这个问题很突兀。一个被视作废物的庶子,问家族长老是否希望自己通过考验。听起来荒谬。

    但云震没有立刻回答。他看了云澈许久,才缓缓说:“我希望你父亲留下的血脉,能有尊严地活下去。”

    这话意味深长。

    “开始吧。”云震退后三步,让出空间,“午时之前,你有三次机会。用任何方式,在石上留下痕迹。”

    云澈点头,转身面向试剑石。

    他闭上眼睛,深呼吸。

    第一次尝试,他用了最直接的方法——握紧拳头,调动全身力量,一拳砸向石面。

    “砰!”

    闷响。拳头传来剧痛,指骨像要裂开。石面上连个白印都没有。

    云澈甩了甩手,没有气馁。这本就在预料中。

    第二次,他尝试用技巧。后退五步,助跑,腾空,一脚侧踢。这一脚用了全身力量,加上冲刺的动能,瞄准的是石面上一个微小的凹坑——理论上应力集中点。

    “啪!”

    脚背撞在石上,震得整条腿发麻。石面依然光滑如初。

    云澈落地踉跄两步,站稳,额头已经见汗。

    两次失败。还剩最后一次机会。

    他调整呼吸,闭上眼睛,意识沉入体内。膻中穴那丝**还在,微弱但稳定。昨夜他用精神力激活残玉,温养的就是这里。虽然窍穴未开,但这丝**至少能让他对身体的控制更精准。

    要不要试试那个?

    云澈睁开眼,从怀中取出残玉,握在左手掌心。

    云震看到玉片,瞳孔骤然收缩,但没出声。

    云澈右手并指如剑——没有内力,只有纯粹的技巧。他将全部精神集中在指尖,想象那丝**从膻中穴涌出,顺手臂流向指尖。

    同时,左手残玉传来回应。一股温润的气息从玉中流出,顺左手经脉上行,在胸口与膻中穴的**交汇,然后一起涌向右手。

    这个过程很慢,很艰难。两股气息都太微弱,像随时会断的细线。

    但云澈咬牙坚持。他一步步走到试剑石前,右手食指缓缓伸出,点在石面上。

    不是砸,不是刺,而是“按”。

    将所有的力量——肌肉力量、精神力量、还有那两股微弱的气息——全部凝聚在一点,缓慢地、持续地压下去。

    指尖与石面接触的地方,开始发热。

    一秒,两秒,三秒……

    云澈额头青筋暴起,全身都在颤抖。这种集中式的发力对身体的负荷极大,经脉像被撕裂一样疼痛。但他没有松手。

    第十秒。

    石面上,出现了一个白点。

    很小,比米粒还小,但确实是一个白点。而且白点周围,石面出现了极其细微的裂纹,像冰面上的辐射纹。

    云澈松手,踉跄后退,差点摔倒。他右手食指的指甲裂了,渗出血珠,整条手臂都在不受控制地颤抖。

    但他成功了。

    试剑石上,留下了一道痕迹——虽然只是一点白印,但确实是痕迹。

    云震走上前,仔细查看那个白点。他伸出手指触摸,指尖传来微微的粗糙感。更关键的是,他在白点周围,感受到了一丝极其微弱的……能量残留。

    不是内力。是一种更古老、更纯粹的气息。

    “幽云玉……”云震低声喃喃,声音轻得只有自己能听见。

    他直起身,看向云澈,眼神复杂到了极点。有震惊,有疑惑,有挣扎,甚至还有一丝……如释重负?

    “你通过了。”云震最终开口,声音恢复了平日的刻板,“从今天起,你恢复旁支子弟待遇,每月例银五两,可入外院武库挑选一门基础功法。”

    云澈喘着气,点点头:“多谢长老。”

    “不必谢我。”云震深深看他一眼,“这是你应得的。但你要记住,在云家,通过试剑石只是开始。真正的路,还很长。”

    说完,他转身下山,两名护卫紧随其后。

    云澈站在原地,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树林中,然后才缓缓坐倒在地。

    太累了。刚才那一击,几乎耗尽了他所有精力。右手还在抖,经脉的撕裂感一阵阵袭来。

    但他成功了。

    他抬起左手,看着掌心的残玉。月光下,那个“幽”字泛着淡淡的青光,比昨夜更明显一些。

    “是因为我刚才用了精神力,所以玉的共鸣增强了?”云澈若有所思。

    他将玉收好,撑着站起来,准备下山。

    就在这时——

    “啪啪啪。”

    清脆的鼓掌声从树林深处传来。

    云澈猛地转身。

    一个黑衣人从树后走出来。

    不是昨天房顶那个。这个黑衣人身材更高大,脸上戴着黑色的金属面具,只露出眼睛和嘴。他一身劲装,腰间佩刀,刀鞘是暗红色的,像浸过血。

    “精彩,真精彩。”黑衣人声音沙哑,带着玩味的笑意,“一个九窍闭塞的废物,居然能在试剑石上留痕。云长老要是知道你怎么做到的,不知道会不会把刚才的话收回去。”

    云澈后退一步,背靠试剑石,警惕地盯着对方:“你是谁?”

    “我?”黑衣人笑了,“你可以叫我”影七”。夜狼组织,第七号杀手。”

    夜狼。

    云澈心脏一沉。昨夜那个黑袍人提过这个组织。镜中人说“盯紧沈家”,黑袍人答“属下明白”。显然夜狼就是那个神秘势力的爪牙。

    “找我什么事?”云澈尽量保持冷静。

    “没什么大事。”影七慢悠悠地走过来,距离云澈三丈处停下,“就是想借你身上一样东西看看。”

    “什么东西?”

    “你怀里那块玉。”影七眼神锐利起来,“幽云玉。”

    果然。

    云澈握紧拳头:“如果我不给呢?”

    “不给?”影七笑了,那笑声像夜枭,“那我就只好自己取了。当然,过程可能会有点……疼。”

    话音未落,他已经动了。

    快!快得只留下一道残影!

    云澈瞳孔骤缩,身体本能地向左扑倒。一道刀光擦着他肩膀掠过,“嗤”的一声,衣服被划开,皮肤上留下一道血痕。

    影七收刀,有些惊讶:“反应不错。可惜,没有下一次了。”

    他再次出刀。这次更快,刀光如网,封死所有退路。

    云澈咬牙翻滚,躲开第一刀、第二刀,但第三刀怎么也躲不过了——刀尖直刺心口,显然是要他的命!

    千钧一发。

    “铛!”

    一声金属撞击的脆响。

    一道白影如惊鸿般掠至,剑光一闪,精准地架住了影七的刀。火星四溅。

    影七被震退三步,握刀的手微微发麻。他抬头,看向来人。

    一个白衣青年站在云澈身前,背对着他。青年身姿挺拔如松,月白长衫纤尘不染,手中握着一柄三尺青锋,剑身在阳光下泛着寒光。

    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脸——冷峻,俊美,眉宇间带着与年龄不符的沉稳和疏离。

    “青州城内,夜狼也敢白日行凶?”白衣青年开口,声音清冷如冰。

    影七眼神一凝:“沈月白?沈家也要管云家的闲事?”

    沈月白。沈家少主。

    云澈脑中闪过记忆碎片:幽州沈家,与云家并列的青州三大武道世家之一。沈月白,沈家年轻一代第一人,二十岁踏入四品,剑术超群,名动青州。

    他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路见不平。”沈月白淡淡说了四个字,剑尖微抬,指向影七,“滚,或者死。”

    影七脸色变幻。他接到的命令是“取玉,必要时可杀”,但没算到沈月白会突然出现。沈家少主的实力他清楚,四品初阶,自己虽然也是四品,但擅长暗杀而非正面战斗,胜算不大。

    更关键的是,如果在这里和沈月白死斗,动静太大,引来云家高手,计划就全完了。

    “今日给沈公子一个面子。”影七收起刀,深深看了云澈一眼,“但东西,我们迟早会来取。小子,珍惜你活着的这几天吧。”

    说完,他身形一晃,如鬼魅般窜入树林,消失不见。

    危机暂时解除。

    云澈松了口气,这才感觉肩膀的伤口火辣辣地疼。他撕下一截衣摆,草草包扎。

    沈月白转过身,目光落在他身上,上下打量。那双眼睛清澈冷冽,像深山寒潭,看不出情绪。

    “多谢。”云澈开口。

    沈月白没接话,而是问:“你叫什么名字?”

    “云澈。”

    “云家庶子,九窍闭塞的废物?”沈月白语气平淡,像是在陈述事实,没有嘲讽,也没有同情。

    云澈苦笑:“正是。”

    沈月白沉默片刻,忽然向前一步,伸手。

    云澈本能后退,但沈月白的手更快——不是攻击,而是按在了他的胸口。准确说,是按在了他怀里残玉的位置。

    玉片骤然发热!

    比以往任何时候都热!像一块烧红的炭!

    云澈闷哼一声,想推开沈月白的手,却发现自己动不了。一股无形的气劲从沈月白掌心涌出,封住了他周身大穴。

    “你……”云澈咬牙。

    沈月白没理他,只是闭着眼,掌心紧贴玉片位置。片刻后,他睁开眼,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震惊、疑惑、释然,最后归于平静。

    他收回手,解开封穴。

    云澈踉跄后退,大口喘气,警惕地盯着他:“你想干什么?”

    “确认一件事。”沈月白缓缓说,“现在确认了。”

    “什么事?”

    “你怀里的玉,是幽云玉的另一半。”沈月白从自己怀中取出一块玉片——大小、质地、色泽,都和云澈那块几乎一模一样,只是形状正好互补,合在一起应该是一块完整的圆形玉佩。

    “你也有?”云澈震惊。

    “沈家保存这块玉,已经三十年了。”沈月白收起玉片,“我祖父临终前说,当另一块玉出现时,带着玉的人,就是幽云宫最后的希望。”

    幽云宫。又是这个名字。

    “我不明白。”云澈摇头,“我只是一个无法修炼的废人,和什么幽云宫有什么关系?”

    “因为你不是废人。”沈月白盯着他,一字一句,“九窍闭塞,不是绝症,而是……钥匙。”

    钥匙?

    云澈忽然想起林老大夫那句话:“九窍非病而是钥”。

    “具体是什么,我现在还不能告诉你。”沈月白继续说,“你只需要知道,夜狼组织背后的人,想要你的命,也想要这块玉。而云家……护不住你。”

    这话很直接,也很残酷。

    “所以呢?”云澈问,“你想说什么?”

    沈月白看着他,那双冷冽的眼睛里,第一次有了某种近似“认真”的情绪。

    “合作吧。”

    “合作?”云澈皱眉,“为什么?”

    “各取所需。”沈月白很直接,“我需要玉中的秘密——完整幽云玉合璧,才能解开幽云宫遗址的封印。你需要活命,也需要修复经脉的方法。而《逆脉诀》,就在遗址里。”

    这话信息量太大。

    云澈消化了几秒,才开口:“你怎么确定遗址里有我要的东西?又怎么确定我能帮你解开封印?”

    “因为你是幽梦璃的儿子。”沈月白说,“幽云宫最后一位宫主,你的母亲。她当年将半块玉留给你,不是偶然。九窍之体加幽云玉,是打开遗址的唯一钥匙。”

    母亲……宫主……

    云澈感觉脑子有点乱。原主记忆里,母亲只是个模糊的影子,温柔但体弱,在他六岁时就病逝了。现在沈月白却说,她是武道宗门的宫主?

    “如果你不信,可以验证。”沈月白忽然说,“把玉拿出来,放在月光下。”

    云澈犹豫片刻,还是取出残玉。现在刚过午时,没有月光,但玉片在阳光下依然泛着微弱的青光。

    “用精神力感受它。”沈月白指导,“就像你昨天做的那样。”

    云澈闭眼,集中精神。很快,玉片开始发热,那股熟悉的**再次出现,流入膻中穴。

    但这次不一样。

    当**进入膻中穴的瞬间,沈月白突然出手——他右手食指隔空一点,一股精纯的内力打入云澈胸口。

    不是攻击。那股内力温和平顺,一进入云澈体内,就自动引导着玉片的**,沿着一条奇异的路线运转。

    膻中穴→天突穴→璇玑穴→华盖穴……

    每经过一处窍穴,云澈就感觉那处死寂的堵塞松动一分。虽然远未冲开,但那种“松动感”真实不虚。

    运转一个小周天后,**回到膻中穴。云澈睁开眼,震惊地发现自己呼吸顺畅了许多,经脉的撕裂感也减轻了大半。

    “这是……”他看向沈月白。

    “幽云宫基础导引术的第一层。”沈月白收回手指,“只有配合幽云玉才能施展。你现在相信了?”

    云澈握紧玉片,感受着体内久违的“通畅感”,虽然微弱,但确实存在。

    “你想怎么合作?”他问。

    “今夜子时,城西乱葬岗。”沈月白说,“如果你决定相信我,就一个人来。我会告诉你全部真相,以及接下来的计划。”

    “如果我不去呢?”

    “那你就在云家等死。”沈月白语气冷酷,“夜狼不会放过你,云家内部想让你消失的人也很多。三天后的族议,你真以为只是走个过场?”

    云澈沉默了。他知道沈月白说得对。今天影七的出现,证明危机已经逼近。云家……未必安全。

    “为什么帮我?”他最后问。

    沈月白沉默片刻,才缓缓说:“三十年前,我祖父欠幽云宫一条命。三十年后,我来还。”

    说完,他转身走向山道,走了几步又停住,没回头。

    “记住,子时。一个人。如果看到第二个人,我会立刻离开。”

    白影一闪,消失在树林中。

    空地上又只剩云澈一人。

    他站在试剑石前,看着石面上那个微小的白点,又低头看看手中的残玉,最后望向沈月白消失的方向。

    乱葬岗。子时。

    去,还是不去?

    云澈下山时,已经是未时。

    他没有回自己的破院,而是绕路去了云家外院的“庶务堂”——这里是旁支子弟领取月例、接取任务的地方。既然云震长老说了恢复待遇,他得先把最基本的生存物资拿到手。

    庶务堂管事是个胖乎乎的中年人,姓王。以前云澈来领例银时,这人总是刁难克扣,今天却异常热情。

    “哎呀,云澈少爷来了!”王管事满脸堆笑,“听说您通过了试剑石?了不起了不起!我就说嘛,云战将军的儿子,怎么可能是废物!”

    变脸之快,令人叹为观止。

    云澈没接话,只是递上身份木牌:“领这个月的例银,还有武库通行令。”

    “好好好,马上!”王管事手脚麻利地取出五两碎银,又拿出一块铜质令牌,“这是外院武库的通行令,您随时可以去。对了,需不需要我帮您换个住处?西跨院那边还有几间空房,虽然不算好,但比您现在那破屋强多了……”

    “不用。”云澈收起银子和令牌,“现在这样挺好。”

    他转身离开,留下王管事在原地讪笑。

    走出庶务堂,云澈没去武库,而是先去了厨房后院的杂物间——这里有个老厨娘,姓赵,是原主母亲当年的陪嫁丫鬟,母亲去世后,只有她偶尔偷偷接济云澈。

    云澈敲开门,赵婶看见是他,先是惊喜,随即压低声音:“小澈?你怎么来了?快进来!”

    杂物间狭小拥挤,但收拾得很干净。云澈把五两银子全拿出来,递给赵婶。

    “婶子,这些钱你拿着。”

    “这……这么多?”赵婶吓了一跳,“你哪来的钱?”

    “通过了试剑石,恢复了待遇。”云澈简短解释,“这些钱你存着,万一……万一我以后不在云家了,你自己照顾好自己。”

    赵婶脸色变了:“小澈,你要去哪?是不是有人要害你?”

    云澈没回答,只是说:“如果我三日后没回来,你就去跟云震长老说,我床板下有东西留给他。”

    “什么东西?”

    “他看到就知道了。”云澈说完,起身离开,“婶子,保重。”

    “小澈!小澈!”赵婶追出来,但云澈已经快步走远。

    他回到破院,关上门,开始准备。

    首先,他把屋里所有有用的东西整理出来:两件勉强能穿的换洗衣服,半袋糙米(晒干了还能吃),一把生锈的小刀,还有赵婶以前给的一小包盐。

    然后,他坐到草席上,开始尝试沈月白教的那套导引术。

    闭眼,集中精神,激活残玉。**出现,顺着沈月白引导的路线运转。这次没有外力帮助,他做得有些吃力,但一个时辰后,还是勉强完成了一个小周天。

    效果很明显。膻中穴的**壮大了一丝,经脉的疼痛又减轻了些。

    “看来这条路真的走得通。”云澈睁开眼睛,眼中有了光。

    但很快,那光又暗下去。

    因为风险同样巨大。沈月白说得对,夜狼组织不会罢休。今天影七失手,下次来的可能就是更厉害的杀手。云家内部,云骁那帮人也不会善罢甘休。

    至于沈月白本人……可信吗?

    云澈回忆那张冷峻的脸,那双清澈但深不见底的眼睛。沈月白没有掩饰自己的目的——他要幽云玉的秘密。这是**裸的利益交换。

    但至少,他坦率。

    而且,他确实教了自己有用的东西。

    云澈看着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色,做出了决定。

    子时,乱葬岗,他会去。

    但在此之前,他需要更多筹码。

    他起身,再次来到床板前,掀开木板,伸手在下面摸索。除了上次找到残玉的位置,还有一处松动的砖块。他抠开砖块,里面有一个油纸包。

    打开,里面是三样东西:

    一块锈迹斑斑的令牌,正面刻着“云”,反面刻着“战”。

    一封已经泛黄的信,封口火漆完好,写着“澈儿亲启”。

    还有一张粗糙的地图,画的是青州城周边的地形,其中一个点被反复圈注——城西,乱葬岗。

    云澈心脏狂跳。

    原主的父亲,留下了这些东西。

    他先拿起信,犹豫片刻,还是没拆开。火漆完好,说明原主到死都没打开过。自己虽然占据了这身体,但有些界限,他不想逾越。

    他收起信,看向令牌和地图。

    令牌应该是父亲的身份凭证。地图……为什么父亲会标注乱葬岗?

    巧合?还是……

    云澈忽然想起沈月白的话:“今夜子时,城西乱葬岗。”

    父亲留下的地图,沈月白的邀约,地点完全相同。

    这绝不是巧合。

    “父亲……你当年就知道会有这一天吗?”云澈喃喃自语。

    他将令牌和地图贴身收好,和残玉放在一起。然后躺回草席上,闭目养神。

    等待子时。

    同一时间,青州城某处地下密室。

    影七跪在地上,额头触地,浑身颤抖。

    他面前,一个黑袍人背对着他,看着墙上巨大的青州地图。黑袍人右眼角的疤痕在烛光下显得格外狰狞。

    “失手了?”黑袍人声音平静,但平静之下是刺骨的寒意。

    “是……是沈月白突然出现。”影七声音发颤,“属下不敢暴露,只能暂时撤退。”

    “沈月白……”黑袍人缓缓转身,“沈家那个小子,动作倒是快。”

    他走到影七面前,俯视着他:“玉呢?”

    “还……还在云澈身上。”

    黑袍人沉默片刻,忽然笑了:“也好。让他再保管几天。等沈月白把他带出云家,我们再动手。在外面,反而方便。”

    “主人的意思是……”

    “沈月白一定会带他去幽云宫遗址。”黑袍人转身走回地图前,手指点在一个位置——青州以北三百里,一片标注为“迷雾山脉”的区域,“那里,才是最佳的下手地点。”

    影七抬头:“那属下……”

    “你继续盯着云澈。”黑袍人说,“但不要打草惊蛇。另外,去查查沈月白这次带了多少人,沈家有没有其他动作。”

    “是!”

    影七退下后,密室侧门打开,另一个黑衣人走进来,躬身行礼。

    “主人,云家那边传来消息,云震那老东西态度暧昧。他今天不但让云澈通过了试剑石,还恢复了他的待遇。”

    黑袍人冷哼:“云震……他当年和云战交情不浅,恐怕是念旧情。不过无所谓,一个过气的长老,翻不起什么浪。”

    “还有一件事。”黑衣人迟疑,“天机阁那边,最近有人在打探三十年前的旧事。”

    黑袍人眼神一凝:“谁?”

    “不清楚。但据说是个年轻女子,出手阔绰,买的都是最高级的情报。”

    “女子……”黑袍人沉吟,“难道是幽梦璃当年留下的其他后手?”

    他想了想,下令:“派人去查。如果是幽云宫的余孽……格杀勿论。”

    “是!”

    黑衣人退下,密室重归寂静。

    黑袍人走到烛台前,看着跳动的火焰,低声自语:“幽梦璃,你死了这么多年,还是阴魂不散。不过没关系,你儿子很快就会去陪你了。”

    “等拿到完整的幽云玉,打开遗址,得到《逆脉诀》……这天下,就该换主人了。”

    烛火猛地一跳,映亮他眼中深藏的疯狂与野心。

    而此刻,云家破院里。

    云澈忽然睁开眼睛。

    他做了个梦。梦里,一个身穿白衣的女子背对着他,站在一片废墟之中。女子回头,面容模糊,但眼神温柔悲伤。

    她说:“澈儿,别去乱葬岗。”

    云澈惊醒,浑身冷汗。

    窗外,月上中天。

    子时快到了。

    (第三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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