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节字数:5614 更新时间:26-01-29 08:06
子时,药王谷后山。
沈擎天的葬礼很简单——按他的遗愿,不设灵堂,不发讣告,只一口薄棺,埋在后山竹林深处,与他早逝的妻子合葬。墓碑上只刻一行字:沈擎天与妻苏氏之墓。没有头衔,没有生平,就像最普通的夫妻。
沈清弦在墓前跪了整整一夜。
他没有哭,也没有说话,只是跪着,看着那块新立的墓碑,看着“沈擎天”三个字,像要把这个名字刻进骨头里。萧逸云陪在他身边,同样一言不发,只是不时往火盆里添纸钱,让那点微弱的火光,在这深夜里不至于熄灭。
天快亮时,沈清弦终于动了。他缓缓站起身,膝盖因为久跪而僵硬,踉跄了一下。萧逸云连忙扶住他。
“我没事。”沈清弦的声音嘶哑得厉害,“钥匙呢?”
萧逸云从怀中取出那把生锈的铜钥匙,递给他。
沈清弦接过钥匙,摩挲着上面粗糙的纹路。钥匙很旧了,锈迹斑斑,但还能看出原本的轮廓——是听剑山庄老宅地窖的钥匙。那地窖在他小时候就被封了,父亲说里面放的是些旧物,没必要打开。他信了,从未探究。
现在想来,父亲瞒他的事,何止这一件。
“去吗?”萧逸云问。
沈清弦点头:“现在就去。”
两人回到药王谷前厅,谢渊和柳青青已经在那里等着。桌上摆着简单的早饭,但谁都没有动筷子的意思。
“清弦,吃点东西吧。”谢渊劝道,“你已经一天一夜没进食了。”
“我不饿。”沈清弦摇头,“谢谷主,我想借两匹快马,立刻回金陵。”
谢渊叹了口气,知道劝不动,只能点头:“马已经备好了,是药王谷最好的两匹”乌骓”,能日行八百里。另外……”他取出一个小瓷瓶,“这是”养心丹”,你身体刚刚恢复,不宜劳累过度。路上每天服一粒,能保你元气不散。”
沈清弦接过瓷瓶,躬身一礼:“多谢。”
“婉儿呢?”萧逸云问。
“她在照顾伤员。”柳青青回答,“谷里现在有三百多伤者,她走不开。她让我转告你们,万事小心,等你们回来。”
沈清弦点头,不再多言,转身朝谷口走去。
萧逸云对谢渊和柳青青抱了抱拳,快步跟上。
两匹乌骓马通体漆黑,只有四蹄雪白,确实是难得的好马。两人翻身上马,扬鞭疾驰,很快消失在晨雾弥漫的山道中。
从药王谷到金陵,正常要七八日。但两人日夜兼程,只用了五天。
第六天黄昏,金陵城在望。
但眼前的金陵,已经不是沈清弦记忆中的金陵。
城墙上有焦黑的痕迹,城门紧闭,守军比平时多了三倍,盘查极其严格。进城的人排成长队,每一个都要被搜身、盘问,稍有可疑就被扣下。
沈清弦和萧逸云远远勒马,没有立刻靠近。
“城里有杀气。”萧逸云低声道。他修的是音律功夫,对气息的感应比常人敏锐,“而且是……很多股杀气,混杂在一起。”
沈清弦也感觉到了。他体内的四象令之力在隐隐躁动,像是感应到了什么不祥的东西。
“绕过去。”沈清弦说,“从西郊走,直接回山庄。”
两人调转马头,绕了半个城,从西郊小路前往听剑山庄。越靠近山庄,空气中的焦臭味就越浓——那是木头、布料、甚至人体烧焦后的混合气味,经久不散。
转过最后一道山梁,听剑山庄出现在眼前。
然后,两人都勒住了马。
沈清弦看着眼前的景象,全身的血液都冷了下来。
他记忆中的听剑山庄,有青瓦白墙,有飞檐斗拱,有演武场上练剑的弟子,有回廊里说笑的侍女,有炊烟袅袅的厨房,有书声琅琅的学堂。
现在,什么都没有了。
只有一片焦黑的废墟。
主殿烧得只剩几根柱子,孤零零地矗立着,像墓碑。厢房、回廊、亭台楼阁,全成了瓦砾堆。院子里那些百年古树,被烧得只剩下焦黑的树干,在暮色中张牙舞爪。
最刺眼的,是山门。
山门没有完全倒塌,但门上挂着的“听剑山庄”匾额,被劈成两半,一半掉在地上,一半还歪斜地挂着,上面有暗红色的血迹——是赵明轩的血。
沈清弦翻身下马,一步一步走向废墟。
脚下踩到的,不是青石板,而是烧焦的木炭、破碎的瓦片、折断的刀剑。他看见半截焦黑的胳膊从瓦砾里伸出来,手指还紧紧握着一把断剑。他看见一具小小的尸骨,蜷缩在墙角,看身形是个孩子,最多七八岁。
他走到演武场中央,那里曾经立着一根练功的木桩。现在木桩没了,只有一个焦黑的深坑。坑边,插着一把剑——剑身折断,只剩半截,但沈清弦认出来了,那是赵明轩的佩剑,“开山”。
他拔出那半截剑,握在手里。剑柄上还有干涸的血迹,已经发黑。
“庄主……”
他仿佛听见赵明轩憨厚的声音。
“您放心,山庄有我。”
沈清弦闭上眼睛,将断剑紧紧抱在怀里。
萧逸云站在他身后,没有打扰。他知道,有些痛,只能自己承受;有些泪,只能往心里流。
良久,沈清弦放下断剑,走向后宅。
后宅的情况更惨。这里是女眷和孩童居住的地方,火势最猛,烧得也最彻底。沈清弦找到自己住的那栋小楼——三层木楼,现在只剩一堆焦炭。他在焦炭中翻找,想找到点什么,哪怕只是一件旧物。
但什么都没有。
一切都烧光了。
最后,他来到父亲住的主屋。主屋的墙壁是砖石结构,没有完全倒塌,但屋顶塌了,里面的东西也全毁了。沈清弦在废墟里找了很久,终于在一处墙角,找到了父亲说的那个地窖入口。
入口被一块石板盖着,石板上压着烧断的房梁。沈清弦和萧逸云合力搬开房梁,掀开石板,露出下面黑洞洞的阶梯。
有风从下面吹上来,带着一股陈年的霉味。
萧逸云点燃火折子,率先走下阶梯。沈清弦紧随其后。
地窖很深,下了约莫三丈,才到底。里面空间不大,约莫两丈见方,堆满了箱子。箱子都是檀木所制,虽然年头久远,但保存完好。
沈清弦打开最近的一个箱子。
里面是书信。
厚厚一叠,用红绳捆着,纸张已经泛黄。最上面一封,信封上写着“擎天亲启”,落款是……“苏青青”。
那是母亲的名字。
沈清弦颤抖着手,拆开那封信。
信不长,字迹娟秀:
“擎天:见字如晤。吾儿清弦已满周岁,眉眼像你,性子却像我,安静不爱哭。你总说江湖事忙,不能常伴左右,我知你苦衷,不怨你。只望你保重身体,莫要太过操劳。另,幽儿之事,我已听说了。那孩子可怜,若有机会,还请多照拂。勿念。妻青青绝笔。”
沈清弦一封封看下去。
母亲的信,从婚前到婚后,从怀孕到**,几乎涵盖了父亲半生。字里行间,全是温柔、理解、和深藏的爱意。而从父亲偶尔的回信里,也能看出他对母亲的愧疚和深情。
但最让沈清弦震惊的,是最后一箱。
那箱子里没有信,只有一幅画像,和一本手札。
画像上是一个女子,约莫二十来岁,容貌绝美,眉眼间有种妖异的风情。她穿着一身红衣,站在悬崖边,长发随风飞扬,笑容明媚张扬。画像右下角,题着一行小字:“赠幽娘——擎天,永泰十七年秋。”
幽娘。
沈幽冥的母亲。
沈清弦拿起那本手札,翻开。
手札是父亲的笔迹,从永泰十五年记起,一直记到他与沈幽冥决裂的前一年。
手札的第一页,就揭开了沈清弦从未知晓的真相:
“永泰十五年,三月初七。奉师命剿灭”血衣教”,于云梦泽遇幽娘。彼时她身受重伤,倒于芦苇丛中,我救之。此乃孽缘之始。”
“幽娘乃血衣教圣女,然本性不恶,只是身不由己。我隐瞒身份,将她安置于别院,请医救治。朝夕相处三月,情愫暗生。此乃大错,我自知,然情难自禁。”
“永泰十六年,幽娘有孕。我欲娶她为平妻,然师门不容,正道不允。师父以死相逼,言若娶魔教妖女,便逐我出师门,并公布此事,令听剑山庄百年清誉毁于一旦。我……退缩了。”
“幽娘临产那夜,血衣教余孽寻来,欲夺回圣女。混战中,幽娘为护我,身受重伤,产下一子后,力竭而亡。临终前,她为孩子取名”幽”,说:”愿他一生平安,莫要像他娘一样,活得见不得光。””
“我将幽儿托付给一对老实农户,每月送去银两,暗中照拂。然心中愧疚,日日夜夜,不得安宁。”
“永泰十八年,我奉父母之命,娶苏家小姐青青为妻。青青温柔贤淑,待我极好,我亦敬她爱她。然心中总有一处空缺,是幽娘留下的伤。”
“青青知我心事,从不追问,只默默陪伴。永泰二十年,清弦出生。我看着他,心中既喜且悲——喜我有子,悲幽儿流落在外,不得相认。”
“清弦三岁时,我偷偷去看幽儿。那孩子已五岁,瘦小伶仃,在农户家过着清苦日子。我想认他,但不敢——若被人知道听剑山庄庄主有个魔教女子所生的私**,不仅我会身败名裂,清弦也会受牵连。”
“我给了农户更多银两,让他们搬去更远的地方,给幽儿请了先生,教他读书识字。这是我唯一能做的。”
手札到这里,笔迹开始凌乱:
“建武三年,幽儿十五岁。他不知从何处得知了自己的身世,找上门来。那孩子看我的眼神,像在看仇人。他说:”你既然不认我,当初为何要生我?””
“我无言以对。只能给他更多银两,让他远走高飞,永远不要回来。他收了银子,冷笑一声,转身离去。那一刻,我知道,我永远失去了这个儿子。”
“建武五年,幽儿失踪。我派人寻了三年,杳无音讯。再得到消息时,他已成了幽冥殿主沈幽冥。而我,成了他复仇名单上的第一个人。”
“建武十年,清弦与萧逸云之事暴露。江湖哗然,正道施压。我本不愿干涉,但……幽冥殿的人找上门来,说若我不拆散他们,就将幽儿的真实身份公之于众。届时,不仅清弦会受千夫所指,整个听剑山庄也会万劫不复。”
“我选择了妥协。与玄冥教内斗派合谋,设计让清弦误会萧逸云,逼他们分离。这是我一生中最错的决定——我毁了清弦的幸福,也彻底将幽儿推向了深渊。”
手札的最后一页,字迹潦草,像是匆忙写就:
“今夜,幽儿派人送来一封信。他说:”父亲,既然你当年选择放弃我,现在,我就让你尝尝失去一切的滋味。””
“我知道他要做什么。他想毁掉听剑山庄,毁掉清弦,毁掉我珍视的一切。”
“我写信让清弦远走高飞,不要回来。这是我能为他做的最后一件事。”
“至于我……该去还债了。”
“若有来生,愿我不再是沈擎天,不再背负这沉重的姓氏和责任。只做一个普通人,守着心爱的人,平安到老。”
“可惜,没有来生。”
手札到此结束。
沈清弦合上手札,久久无言。
他终于明白了。
明白了父亲为什么总是心事重重,为什么对他既严厉又愧疚,为什么最后让他“远走高飞”。
也明白了沈幽冥为什么那么恨,恨到要毁灭一切。
两个儿子,一个被他保护得太好,一个被他抛弃得太彻底。而他自己,在责任、名声、愧疚的夹缝里,活了一辈子,痛苦了一辈子,最后……死在儿子手里。
何其讽刺。
何其悲哀。
萧逸云也看了手札。他轻轻握住沈清弦的手:“你父亲……很不容易。”
“我知道。”沈清弦的声音很轻,“可我还是……恨他。”
恨他的懦弱,恨他的逃避,恨他毁了他们的爱情,恨他到最后都不肯说实话。
但也……心疼他。
心疼他一生都在愧疚中挣扎,心疼他到最后都在保护自己,心疼他连死,都死得那么孤独。
“清弦,”萧逸云轻声说,“你父亲留这个地窖,把这些东西留给你,是希望你知道真相后,能……原谅他。”
“原谅?”沈清弦苦笑,“怎么原谅?他毁了我们五年,害死那么多人,最后连自己的命都搭进去了……我怎么原谅?”
他走到最后一个箱子前。这个箱子最小,也最精致,上面挂着一把铜锁。沈清弦用那把生锈的钥匙,试了试——正好。
锁开了。
箱子里,只有两样东西。
一枚玉佩,和一封信。
玉佩是上好的羊脂白玉,雕成双龙戏珠的图案,温润剔透。沈清弦认得——这是沈家的传家玉佩,本该传给长子。父亲一直贴身佩戴,从未离身。
而现在,他留给了自己。
沈清弦拿起那封信。信封上没有字,打开,里面只有一张纸,纸上写着八个字:
“放下仇恨,好好活着。”
字迹苍劲有力,是父亲最后的手笔。
沈清弦看着那八个字,眼泪终于落了下来。
不是号啕大哭,只是无声的流泪,一滴一滴,落在信纸上,晕开了墨迹。
萧逸云将他拥入怀中,轻轻拍着他的背。
“哭吧,”他在他耳边轻声说,“哭出来就好了。”
沈清弦将脸埋在他肩上,肩膀剧烈颤抖。压抑了这么多天的悲痛、愤怒、委屈,终于在这一刻,彻底爆发。
他哭了很久,哭到声音嘶哑,哭到浑身无力。
最后,他抬起头,擦干眼泪,将玉佩挂在腰间,将那封信小心折好,收进怀里。
“走吧。”他的声音还带着哭腔,但眼神已经平静下来,“该去办正事了。”
“什么正事?”萧逸云问。
沈清弦看向地窖入口的方向,眼中闪过冷光:
“为听剑山庄一千二百条人命,讨回公道。”
两人走出地窖时,天色已经完全黑透。
废墟在月光下更显凄凉。夜风吹过,卷起灰烬,像无数冤魂在无声哭泣。
沈清弦站在废墟中央,环视这片生他养他的土地。然后,他缓缓跪下,朝着山门的方向,磕了三个头。
“赵叔,各位师兄弟,各位亲人,”他轻声说,“我沈清弦在此立誓:此生必为你们报仇雪恨,必让听剑山庄之名,重震江湖。”
他站起身,看向萧逸云:“逸云,帮我个忙。”
“你说。”
“我要重振听剑山庄。”沈清弦的目光坚定,“但不是在这里。这里的血太多了,怨气太重,不适合重建。我想……换个地方。”
“你想去哪?”
沈清弦沉默片刻,忽然想起父亲手札里提到的一个地方:
“云梦泽。”
那是父亲遇见幽娘的地方,也是一切恩怨开始的地方。他想去那里,在那里重建听剑山庄,既是纪念父亲,也是……与过去做个了断。
萧逸云明白了他的意思,点头:“好,我陪你。”
“另外,”沈清弦从怀中取出那枚靖北侯的金牌,“我要用这个身份,调动所有能调动的力量,追查太子和幽冥殿余孽的下落。他们必须……血债血偿。”
他说这话时,眼中杀意凛然。那个温润如玉的“玉面剑君”已经死了,死在这片废墟里。活下来的,是背负着血海深仇的沈清弦。
萧逸云看着这样的他,心中既心疼,又欣慰。心疼他要承受这么多,欣慰他终于不再逃避,不再将一切都压在心里。
“我帮你。”萧逸云说,“听风阁的情报网,现在全部为你服务。”
两人正说着,忽然,萧逸云的耳朵动了动。
“有人来了。”他低声道,“很多,至少五十人,轻功都不弱。”
沈清弦也感觉到了。他体内的四象令之力在示警——来的不是普通人。
两人迅速躲到一处断墙后,屏息凝神。
片刻后,几十道黑影如鬼魅般掠入废墟。他们穿着夜行衣,脸上戴着面具,行动迅捷无声,显然训练有素。为首的一人身材高大,手中握着一把奇形怪状的弯刀。
他们在废墟中搜索,像是在找什么。
“搜仔细点!”为首那人声音嘶哑,“主子说了,地窖里的东西,必须找到!”
果然是为了地窖来的。
沈清弦和萧逸云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杀意。
这些人,是太子派来的?还是幽冥殿的余孽?
不管是谁,今夜,都别想活着离开。
沈清弦握紧了腰间的剑。
而就在这时,为首那人忽然转向他们藏身的方向,冷笑一声:
“出来吧,靖北侯。我们等你……很久了。”
话音落,几十把弩箭,齐齐对准了断墙。
【第九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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