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节字数:3677 更新时间:26-01-10 11:05
郑有海站在监狱巨大的铁门前,午后的阳光没什么温度,风卷着沙砾抽打在他脸上,生疼。
他把袖子整齐挽到小臂,露出精瘦却线条分明的手臂。
十年了。
十五岁进去,二十五岁出来。人生最好的年华,全浇筑在这高墙电网之内。
他眯起眼,目光像钉子一样钉死在土路尽头那道灰白的地平线上。
好几个小时过去了。
父亲从不迟到,一次也没有。
记忆里那张脸固执地浮现在眼前:探视室厚厚的玻璃后面,父亲咧开缺了一颗门牙的嘴笑,眼角的皱纹堆叠成深深的沟壑,嘴唇开合,声音透过劣质话筒带着滋滋的杂音:“快了,就快了,爸等你出来,给你煮面,加两个蛋。”
最后那次探视是半年前。父亲看起来格外疲倦,眼袋青黑,但笑容依然用力。郑有海当时以为只是路途劳顿,没多问。
十年。三千六百五十次日升月落。
每次熄灯后躺在坚硬的铺位上,他都在脑子里一遍遍排练今天的场景:走出这道门,看见父亲佝偻的身影,还有父亲探视时跟他描述过的那辆蓝漆脚蹬三轮。
父亲当时隔着玻璃比划,脸上难得有几分神采:“可好使了,拉三百斤不费劲,接零活就靠它,车斗上苫了块雨布,下雨能护着货。”
最后一次探视,父亲还特意念叨:“车我给你擦干净了,到时候就蹬它来接你,让你也坐坐老爸的”专车”。”
再之后,就是跟着父亲回家,吃一碗滚烫的面——汤里飘着油花和葱花,底下卧着两个**的荷包蛋。然后他会跪下,认认真真地说:“爸,我错了。往后我一定好好做人。”
可现在,太阳已经西斜,在土路上拉出他孤独瘦长的影子。土路那头,除了偶尔被风卷起的尘土,什么都没有。
是父亲说的那辆三轮车坏了?还是父亲有事耽误了?或者……
一个冰冷的念头像蛇一样钻进心里:难道父亲对他这个不成器的儿子失望了?连面都不愿见了?
不,不会。郑有海立刻掐灭这个想法。父亲不是那样的人。
他想起小时候发烧,父亲背着他深夜步行五里地去诊所;想起出事那天在法庭上,父亲死死攥着栏杆,指节发白,却始终没有掉一滴泪,只是用口型对他说:活着。
不安开始像藤蔓一样缠绕心脏,越收越紧。
他下意识地左右张望——这个在监狱里养成的警惕习惯,已经刻进骨子里。土路向远方延伸,更远处的城市轮廓线,在渐暗的天色里成了一道模糊的黑色剪影。
引擎声就在这时传来。
这声音,不是父亲描述过的三轮车那种吱呀声响,而是低沉、平稳的嗡鸣,带着现代工业产物特有的质感。
一辆黑色轿车缓缓停在百米开外的土路旁。郑有海认不出牌子,只觉得车身线条流畅,漆面在残阳下反射着冷光,像一头收敛了爪牙、静静蛰伏的兽。
郑有海的心跳莫名漏了一拍。他强迫自己移开视线,重新盯住父亲该来的方向。也许是过路的车,也许是来管教所办事的人,都与他无关。
他没看到,那辆车的后车窗正无声降下一半。
车内,段正宏摘下了金边眼镜。
这个简单的动作,仿佛卸下了一层伪装。镜片后的眼睛完全暴露,没有企业家常见的圆滑或疲惫,只有深潭般近乎冷酷的平静。
他微微侧头,目光穿透逐渐昏暗的光线,精准落在远处那个站得笔直如标枪的年轻人身上。
郑有海。
这个名字在他心里翻滚了十年,带着血与火,带着彻骨的寒意。就是这个人,在一次愚蠢的校园冲突中,失手将他唯一的孩子——段毅,推向了死亡。
那时段正宏四十岁,正值壮年,事业如日中天。妻子早逝,他把所有感情和希望都倾注在儿子身上。段毅聪明、安静,喜欢画画,会在父亲深夜回家时,揉着惺忪睡眼从门缝里递上一杯温水。
然后,一切戛然而止。
他记得接到电话时正在开跨国视频会议,记得冲到医院看到白布下那张毫无生气的年轻脸庞时,世界瞬间崩塌成黑白两色。一夜之间,他的头发白了近半。
纯粹的、黑色的仇恨,成了支撑他没垮掉的唯一支柱。
他动用金钱能撬动的所有阴影力量,想让这个少年犯“合理”地消失在管教所的高墙内——意外、疾病、斗殴致死,他有的是办法。
但郑大树,那个同样失去一切、卑微如尘泥的父亲,用最原始也最惨烈的方式,击碎了他的计划。
那个瘦小干瘪的男人,不知从哪打听到他的公司地址,在一个暴雨将至的清晨,“扑通”一声跪在了公司大堂外的台阶上。
一跪就是三天三夜,不吃不喝,只是不停地磕头。额头磕破了,血混着雨水流了一脸,嘴里反复嘶哑地念叨:“段总,求您高抬贵手……我儿子还小,他知错了……求您给条活路……”
保安驱赶,他不动;职员议论,他仿佛听不见。媒体闻风而来,镜头对着他枯槁的脸和空洞的眼睛,舆论开始发酵——同情、质疑、愤怒的声音像潮水般涌来。
“你们同情他?”段正宏在办公室砸碎了最喜欢的砚台,对着空墙低吼,“谁又来同情我?我的儿子死了!死了!”
可怒吼改变不了现实。聚光灯下,他所有见不得光的手段都得缩回阴影。
他是知名企业家、慈善家,是体面人。体面人不能公然对跪地求饶的可怜父亲赶尽杀绝,更不能在众目睽睽之下对未成年犯动用私刑。
他只能眼睁睁看着郑有海因“未满十八岁”,从无期徒刑改判十年有期徒刑。
十年谋划付诸东流。那种憋闷的、无处**的恨意,像毒液一样日夜腐蚀着他的心脏。直到昨天……
段正宏闭上眼,食指和拇指用力捏着鼻梁根部,指节因用力而发白。昨天车祸后,郑大树临死前抓住他脚踝的触感——冰冷、颤抖,却带着垂死者不可思议的力量——仿佛又清晰起来。
昨夜,车祸现场。
刺耳的刹车声(尽管刹车早已失灵)、金属扭曲的**、气囊爆开的闷响……世界瞬间天旋地转。
额头的钝痛和肋部的刺痛让他短暂晕眩,等意识恢复,他忍着痛楚解开安全带,踢开变形的车门,踉跄着爬了出来。
夜风很冷,带着汽油和铁锈的味道。他的车头深深嵌进路边的槐树里,引擎盖皱得像张废纸。
几米外,侧翻的三轮车几乎散了架,唯一的轮子还在空转。更远一点的地方,一个人影蜷缩在血泊中,一动不动。
段正宏的心猛地一沉,第一个念头是冰冷的恐惧:死了?
但几乎同时,更强烈的自保本能压过了恐惧:不,千万别死。人活着,钱能解决;人若死了,就是无穷无尽的麻烦,是能毁掉一切的漩涡。
他掏出手机想叫救护车,同时一瘸一拐地往前走。心里带着近乎祈祷的侥幸——仿佛走得近一些,就能证明那人只是昏迷,而非死亡。
距离拉近,地上的人异常消瘦,裹着臃肿破旧的棉衣,一顶沾满油污的破帽子掉在旁边。当那张脸暴露在车灯残光下时,段正宏如同被闪电劈中,瞬间僵在原地。
郑大树。
那张脸比记忆中跪在公司门口时更苍老、枯槁,皱纹深得像刀刻,面色是病态的青灰。
但段正宏绝不会认错——就是这张脸,这双曾经写满卑微哀求的眼睛。
怎么会是他?为什么偏偏是他?
震惊过后,是滔天怒火。正是这个人的儿子,害死了段毅!现在,他又像阴魂不散的鬼魅,挡在自己车前!
活该!报应!
段正宏猛地直起身,胸口因愤怒剧烈起伏。走!立刻离开!让郑大树自生自灭!他甚至恶毒地想,这或许是老天爷开眼,替他报了仇。
可他刚转过身,脚踝就被一只冰冷粘湿的手死死抓住!
段正宏浑身一颤,低头看去——郑大树竟然还没死!他半睁着眼睛,眼神涣散,嘴唇翕动,鲜血不断从嘴角涌出。
显然,郑大树也认出了他。
“段……段总……”声音微弱得几乎被风吹散,却像钉子一样钉住了段正宏的脚步。
郑大树似乎用尽所有力气才聚焦视线。他眼中没有怨恨,没有恐惧,只有深不见底的绝望歉意,还有一丝急切的恳求。
“我……我儿……明天……出来……”每说一个字,他都痛苦地抽搐一下,“我……接不了……他了……”
段正宏想甩开他的手,想冷笑,想说“关我屁事”。但郑大树抓得那么紧,那双布满老茧和裂口的手,爆发出垂死者最后的生命力。
“他们……曾经……是最好的……朋友……”郑大树的瞳孔开始扩散,声音越来越低,却固执地继续,“替……接一下他……一次就好……”
“我……先下去……照顾……小毅……”
“对……不起……”
最后三个字轻得像叹息,抓着他脚踝的手骤然松脱,无力垂落。那双眼睛依旧睁着,望着漆黑的夜空,却已彻底失去光彩。
寒风呼啸而过,卷起地上的沙土。段正宏独自站在冰冷血腥的柏油路上,站在这个刚刚死去、他恨了十年的仇人父亲面前。
复杂的情绪如同海啸将他吞没:残留的恨意、荒诞的命运带来的震动,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羞于承认的——对这份卑微如山的父爱的窒息感。
他最终没有离开。先打了急救电话,尽管知道早已没用;又报了警,接受了警方询问。
之后,他做出了那个改变一切的决定。
回忆结束。
段正宏重新戴上眼镜,冰凉的镜架让他略微清醒。他看向远处仍在固执等待的郑有海,声音平静无波,像在陈述既定事实:“老刘。”
“在。”驾驶座上的男人如同历经风浪的礁石,连应答的声调都没有起伏。
“让常青按第二套方案执行。”段正宏顿了顿,目光投向车窗外远处华灯初上的城市——那里仿佛笼罩着一层不祥的阴霾。
“另外,启动方舟协议。通知一下家里,H市的异常生物监测数据……红色指标已经应验了。”
“是。”老刘的回应简洁至极,仿佛启动的不是足以影响成千上万人命运的秘密计划,只是日常的会议安排。
黑色轿车无声启动,缓缓调头,驶离了这片土路。轮胎碾过路边的沙土,几乎没发出声响。
后视镜里,郑有海的身影越来越小,最终变成一个孤零零的黑点,即将被暮色吞没。
段正宏最后看了一眼那个方向,眼神复杂难明。
郑大树,你赢了前半局。你用你的命,换了你儿子走出监狱大门的生路。
但这后半局……
轿车加速,汇入远方城市的车流。而土路上的郑有海,依旧在等待着那个永远不会再来的父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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