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节字数:4435 更新时间:26-01-10 11:06
从天光清亮等到日头偏西,郑有海心里的期盼慢慢熬成焦灼,最后一丝不安,像冰凉的藤蔓,悄悄缠紧了心脏。
父亲郑大树是世界上最守信的人。他说过会来,就一定会来。
除非……出了什么事。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搅得他心慌意乱。十年铁窗生涯,他每天都在幻想出狱后如何弥补父亲,如何让这个为自己操劳半生的老人享享清福。可现在,连这点机会,老天都不肯给吗?
引擎声由远及近,一辆警车稳稳停在他面前,扬起的尘土扑面而来,扑了他一身。车上下来一男一女两个身影。
男人四十多岁,国字脸,神色肃穆;女人二十七、八岁的年纪,皮肤白皙,眉眼间带着英气,看向他的目光里既有职业性的审视,也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警惕。
“你好,请问是郑有海吗?”赵国信率先开口,语气平稳,同时出示证件,动作规范利落,“我是H市刑警大队第三分队的赵国信,这位是我的同事夏玲。”
警察?
郑有海的心猛地一沉。刚出狱,警察就找上门,绝非好事。他下意识地垂眸避开对方的目光,视线死死钉在自己藏青色运动衣的裤脚,喉结艰难地滚了滚,声音干涩得发紧:“……是我。有什么事?”
赵国信向前半步,刚好挡住刺目的夕阳余晖,影子将郑有海完全笼罩。“郑有海同志,”他的声音沉了下来,公式化的清晰里,裹着让人窒息的残酷,“你的父亲郑大树,于昨天凌晨一点十分,在同安路与顺德路交叉口发生交通事故,经抢救无效……不幸身亡。”
时间仿佛瞬间静止。
那些话像隔着一层厚水传来,模糊又遥远。郑有海眨了眨眼,想弄明白这几个字的意思,大脑却一片空白。“交通……意外?”他机械地重复,声音干涩得像砂纸磨木头,“不……不可能……我爸他……”
支撑他熬过十年牢狱的信念,在这一刻轰然崩塌。紧接着,剧痛、悔恨混杂着滔天怒意,像滚烫的洪流冲垮了理智的堤坝。他浑身剧烈颤抖,拳头攥得指节发白,双目赤红,额角青筋暴起,活像一头被逼到绝境、濒临疯狂的困兽。
一旁的夏玲指尖微微绷紧,不着痕迹地往腰间靠近了些,眼神里的警惕更浓了几分。
气氛剑拔弩张的瞬间,赵国信忽然上前一步,一只手重重按在郑有海颤抖的肩膀上。那不是安慰的轻拍,而是带着分量和温度的压制。
“冷静点!”他声音不大,却异常有力,穿透了郑有海耳中的嗡鸣,“看看你身后是什么地方!想想你父亲这十年怎么盼你的!他想看你这样吗?想看你再走回头路吗?!”
“回头路”三个字,像一根冰锥刺入沸腾的脑海。郑有海猛地一僵,赤红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挣扎的清明。
赵国信捕捉到这丝松动,手臂微微用力,以一种近乎强硬却又藏着理解的姿态,将浑身僵硬的郑有海揽过来,轻轻拍了拍他的背。声音也缓和下来,甚至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喑哑:“孩子,今天是你出来的日子……先跟我们回局里,有些手续要办,你父亲的遗物也得交接给你。”
郑有海被两人搀扶着上了警车。他像一具被抽空灵魂的躯壳,眼神空洞地盯着窗外飞逝的街景,什么都看不进去。十年光阴,这座城市早已变得面目全非。而他在这陌生城市里,唯一的牵挂,也已经永远消失了。
警局问询室的灯光是冷白色的,亮得刺眼,把房间里的一切都照得无所遁形,连空气都透着僵硬的冷。
郑有海安静地坐着,目光空洞地落在桌面上,一动不动。夏玲给他倒了杯热水,他机械地接过来握在手里,指尖感受不到丝毫暖意。脑海里反复闪现的,全是父亲粗糙的手掌摸他头的触感。
“儿啊,爸不想管你太多,因为你是个男人。”父亲的声音仿佛就在耳边,“是男人,就得为自己的选择扛着。对也好,错也罢,选了就别回头后悔。”
那时他不懂,只当是父亲放任不管。现在才明白,那是父亲用最笨拙的方式,教他什么是责任。可他呢?选错了路,让父亲用余生为他买单,到最后,连父亲最后一面都没能见上。
“对不起……爸……对不起……”他无声地喃喃,泪水再次模糊了视线。
门开了,赵国信走进来,手里拿着一个透明文件袋,轻轻放在郑有海面前。“这是你父亲的遗物,清点一下。”
郑有海的手颤抖着,极其缓慢地打开袋子:一张边缘磨损的身份证,照片上的父亲微微笑着,皱纹里都透着慈祥;一串磨得发亮的钥匙;一块洗得干干净净的蓝格子手帕,里面整整齐齐叠着一小卷零钱,最大面额是五十;还有一部老掉牙的诺基亚手机,键盘上的数字早已模糊不清。
每一样东西,都刻着父亲的生活痕迹——节俭、朴素,又带着股一丝不苟的认真。他仿佛能看见父亲蹬着那辆蓝漆三轮车,穿梭在大街小巷,一分一毛地攒钱,心里全是对儿子出来后日子的期盼。手机里最后几条信息,会不会是写给自己的?他不敢打开,怕那未说出口的牵挂,会压垮自己。
“节哀。”等郑有海情绪稍缓,赵国信才再次开口,语气恢复了公事公办的严肃,“现在向你通报事故调查情况:经现场勘查和司法鉴定,事故直接原因是肇事车辆刹车系统突发故障,导致车辆失控。肇事司机在事发后主动报案,并且积极配合调查。”
他略作停顿,观察着郑有海的反应,又补充道:“对方表达了深深的歉意,并委托律师提出具体的民事赔偿方案。如果你愿意,现在可以和对方律师谈谈。”
郑有海茫然地抬起头,信息量太大,疲惫的大脑根本处理不过来。父亲死了,就因为别人的车坏了?赔偿?这两个字在他心里滚来滚去,只觉得荒诞又刺耳。父亲的命,怎么能用赔偿来衡量?
没等他回应,门再次被推开。一位身着合体西装、气质干练的年轻男子走了进来,手里提着黑色公文包,步伐沉稳。“郑先生您好,我是肇事方委托的律师,常青。”他微微颔首,举止得体,语气平静,却自带一种不容打断的职业气场。
他进来后,并没要求赵国信和夏玲回避。这个细微的举动,让一直紧张孤立的郑有海下意识松了口气——房间里不只有他和代表对方的律师,无形中减轻了他独自面对未知压力的恐惧。
常青似乎刻意忽略了程序上的这一点瑕疵,平静地走到郑有海对面坐下,利落地从公文包里取出几份文件。“对于令尊的不幸离世,我的委托人深感痛悔。在充分了解您和令尊的情况后,我们拟定了如下方案,目的是彻底解决此事,并为您未来的生活,提供一个坚实的**。”
他语速平稳清晰,仿佛两位警官在场是再自然不过的事,让整个空间的气氛,从审讯式的单独告知,稍稍偏向了有第三方见证的正式协商。
常青的声音像在宣读一项精密计算的工程蓝图,条理分明:
“第一,关于债务。我们已核实,令尊名下所有债务,包括拖欠的房租、少量医疗欠款及其他款项,总计二十八万七千六百元,已全部代为清偿完毕。这是结清证明。”他推过一份盖有公章的文件。
“第二,关于居所,委托人准备了双轨方案——这两份方案的权益均归属您,确保您无论在情感还是现实发展上,都有妥善的落脚点。”
他先取出一份《长期居住权授予合同》和一把略显陈旧的钥匙:“第一份是方案A,基于情感联结。令尊生前租住在钢中生活家园,建设路247号303室,我们已与产权人达成协议,委托人支付对价,为您购买了该栋楼未来五十年的独占性居住与使用权。此权利不可转让、不可抵押,但可继承,完全归您支配。您可继续使用303室,亦可支配整栋空间。”
他指向补充条款:“该权利在您年满三十五周岁且已成家(以合法婚姻登记为准)时,将自动转化为一笔等值于居住权市场评估价的成家立业基金,一次性支付给您,供您自由支配。在此之前,它能确保您永远有一个无需付租的稳定后方。”
接着,他又取出一份《附条件赠与合同》和一把崭新的智能门禁钥匙:“第二份是方案B,基于社会发展。鉴于原社区环境对您重启社会生活的客观限制,委托人另在市区悦榕湾小区,为您购置了一套拥有完全独立产权的两居室商品房,这套房产的相关权益同样归您所有。”
“但该房产的完整产权(含出售、抵押权)由信托机构代持,适用与方案A完全相同的解锁条件(三十五岁且成家)。在此之前,您享有不受限制的居住权。此举是为您提供一个能真正融入现代社会的**,同时引导这份资产服务于您长远的家庭稳定。”
他将两份合同与两串钥匙并排放下,语气依旧平稳:“这两份方案,一份是绑定过往情感的使用权,一份是支撑未来发展的所有权,均是委托人赠予您的权益。它们像两张互补的网,一张连着您与父亲的过往,一张通向您的未来生活,共同为您编织出既提供庇护、又指引方向的依托。”
“第三,关于生活过渡。考虑到您刚重返社会,我们为您在指定银行开设了专属账户,存入为期三年的基本生活保障金,每月定额发放,足以覆盖本地基本生活开销。同时设有发展基金,若您有明确的职业技能培训、学历提升或小额创业计划,经简单申请即可动用。”
常青说完,将一张存折和一张银行卡摆在桌上。
“第四,关于令尊的后事。”他的语气变得格外肃穆,取出两张精美的卡片和一张便签,“本市最好的殡葬服务安宁苑已接到通知,提供全程高品质服务,所有费用已预付。您只需决定仪式规格与安葬方式(火化、土葬或其他),其余一切由专人协助。这是殡仪馆地址、对接人电话,还有本市合法墓园的介绍册,您可自由选择。”
常青将这些推到郑有海面前,最后说道:“我的委托人特别强调,直接给予大笔现金可能带来风险与迷失。因此选择以这种结构化的方式提供支持,希望这些安排能成为你重建生活的基石,而非**。他唯一的期望,是你能妥善使用,走向正轨。”
这样的条件,早已超出了赔偿的范畴,近乎一场精心设计的人生重塑。一旁的夏玲眼中不只是惊讶,更掠过一丝寒意——这背后需要多么强大的资源支撑,又藏着多么决绝的了断心态,才能做到如此地步。
郑有海的目光掠过那些文件、钥匙和卡片。它们像一堆沉重的积木,骤然堆砌在他一片废墟的世界里,要强行搭出一个他看不懂的未来。他抬头,无助地看向赵国信。
赵国信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眼神复杂。那意思很明确:接受它。这是你唯一的选择,也是你父亲用命换来的、不容拒绝的礼物。
父亲穷了一辈子,苦了一辈子,最后就这么走了,竟然值这么多?郑有海一阵剧烈反胃,头晕目眩。他颤抖着手,连条款都没力气细看,就在常青指的位置签下名字,按上鲜红的手印。每一个动作,都像在卖掉一部分关于父亲的、滚烫又疼痛的记忆。
常青一丝不苟地检查完签名,收回所有文件,又拿出两张便签:“这是殡仪馆和你家的地址。相关证件和账户资料,会随后寄送到你家。”
他起身走到门口,像是完成了最重要的工作,却在拉门前停顿了一下。没有回头,声音却缓和了些许:“委托人有句话,请我务必带到:他曾经也有一个孩子,如果还在,应该和你差不多大。他这么做,不只是赔偿,也是……替那个孩子做点什么。”
门轻轻关上,常青走了,留下一室沉重的寂静,和一份足以压垮人的、过于丰厚的馈赠。
问询室再次陷入死寂。郑有海盯着面前父亲的遗物,还有那两张被手汗浸湿的便签,一动不动,仿佛也成了房间里的一件静物。时间仿佛又停住了,直到赵国信低沉的声音响起,才把他从麻木中轻轻拉出来:“手续都办完了。小夏,你送他出去吧。”
郑有海像个提线木偶,在夏玲的轻声指引下,机械地收拾好桌上的东西,攥紧那串冰冷的钥匙和破旧的手机,跟着她走出问询室。穿过略显嘈杂的走廊,来到公安局大厅。
夜色已经完全笼罩了城市,透过公安局大厅的玻璃门,能看见街灯次第亮起,汇成一片朦胧的光晕,温柔却遥远。
“我送你到门口吧。”夏玲的声音在身旁响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柔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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