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节字数:3245 更新时间:26-01-10 11:08
站在警局门口的台阶上,郑有海茫然地看着这座渐入昏暗中的城市。
暮色四合,天际残留最后一抹灰蓝,但街道两侧的路灯已次第亮起,勾勒出都市傍晚的轮廓。霓虹闪烁,车流如织,一切都那么陌生。他手里紧紧攥着那两张纸条——一张是冰冷的终点(殡仪馆,城东),一张是空荡的**(经开区钢中生活家园,西郊)。
几乎没有片刻犹豫,一种近乎本能的冲动攫住了他:去殡仪馆。
他必须立刻、马上见到父亲,哪怕只是一具冰冷的躯体。这是他仅存的、唯一能抓住的“真实”。
他下意识地转头,想对身旁的夏玲警官问点什么,嘴唇嚅动了一下,却没发出声音。眼看她已走向停车场,背影在转角即将消失。
手里那个装着文件资料和父亲遗物的硬纸文件袋,边角被他无意识攥得发皱、发软。
他喉咙发紧,脸皮有些烧,感觉比面对狱警训话还难。可有些话,现在不问,可能就再也没机会了。
“夏……”
第一个字像卡在喉咙里的石子,又干又涩。他闭了下眼,再睁开时,用上了从前在监狱工场搬重货那股闷着的劲儿,把声音从胸腔里挤了出来:
“夏警官!”
声音比他预想的大,也粗,突兀地划破了傍晚的安静。喊完,他自己先愣了一下,随即感到一阵混合着后悔和紧张的麻意从后背爬上来。
夏玲停下脚步,转身看他。路灯恰在此时完全亮起,橙黄的光从侧面打过来,让她原本显得过于利落的轮廓柔和了些。
郑有海像是被那目光烫了一下,几乎是同手同脚地急赶了几步,又在离她两三米的地方猛地刹住。怀里那个皱了的文件袋,被他下意识地抱紧,像一面薄而无用的盾牌。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先出来的是一阵干燥的、近乎哽咽的气音——
借着那灯光,他看清了她的脸。很年轻,眉眼英气,皮肤是那种常在外面跑的人特有的健康肤色。是一种让人有点不敢多看的好看。这让他喉头发紧,心跳更快,下意识想垂眼。
但下一秒,父亲空洞的眼神、殡仪馆那个冰冷的地址,就蛮横地撞了回来,碾过了那点陌生的窘迫。他重新抬起眼,目光里只剩下烧着的急切,沙哑破碎的句子终于冲口而出:
“殡仪馆……安宁苑。我想……现在就得去!”
夏玲看着他,看着这个和自己年龄相仿、却仿佛被命运碾过一遍又一遍的男人。他眼里赤红的执拗像烧尽的炭,只剩最后一点虚张声势的光。她心里某处被轻轻扯了一下,不是爱情,也不完全是同情,更像是一种物伤其类的疲惫。
在这座庞大的城市里,每个人都活得不易,而眼前这一个,格外破碎。
她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那叹息很轻,带着与她年纪不符的倦意。向前走了半步,语气是自己都没预料到的软和:“郑有海,”她叫他的名字,声音不高,“我懂你现在就想过去。但你看,天快黑了。”她没用手表那种过于正式的东西去示意,只是用目光扫了一眼浓墨般的夜空,“殡仪馆在城东,很远,路上这个点也不安全。他们晚上真的不办事,你现在去了,也只能在外面等着,干熬。”
郑有海眼神里那团虚火晃动得更厉害了,执拗却还在撑着,嘴唇抿得没有一丝血色,固执地站在那里,仿佛听不懂,或者拒绝听懂“只能等”这几个字。夏玲看着他这副样子,心里那点无奈更深了。她能做的,好像也只有把现实摊开在他面前,然后看着他,独自面对。
夏玲继续轻声说,语气更务实,却也戳中了他内心的痛点:“你父亲的后事,需要一些手续,也需要你……稍微准备一下。”她目光落在他空荡荡的手和简陋的行李上,“你是不是,该先回一趟家?看看你爸爸最后生活的地方,换身衣服,带上几件他……也许平时喜欢的东西,或者照片?明天白天,收拾好自己,也收拾好心情,体体面面地,再去见他最后一面。我想,你父亲也更愿意看到那样的你。”
“体体面面”四个字,像一根细针,轻轻刺破了郑有海强撑的硬壳。他低头看了看自己出狱时穿着的、与这个世界格格不入的旧衣服,一股混杂着羞耻、悲痛和无力感的酸楚猛然冲上鼻腔。是啊,他现在这个样子,满脸尘灰,一身落魄,怎么去面对父亲?父亲一辈子要强,最不愿看到的,恐怕就是儿子这般狼狈不堪的模样。
夏玲看到他眼神的松动和身体的微微颤抖,知道说动了。她趁热打铁,语气变得干脆而可靠:“经开区是往西郊方向,虽然远,但至少今晚你能有个落脚的地方。那个家,是你现在最该去、也是唯一能去的地方。今晚好好休息,明天的事明天再说。”
她看了看停车场里正准备离开的几辆同事的车,犹豫了一下,然后做了决定:“这样吧,我正好要往城西方向去办点事,顺路捎你到西边的公交枢纽。从那里去经开区会方便很多。”
这一次,郑有海没有拒绝。他沉默地、顺从地跟着夏玲走向警车,像一根被抽去了所有力气的芦苇。他不再执拗地要去殡仪馆,而是将那张写着地址的纸条捏得更紧——那是他今晚唯一可以投奔的、尚有父亲气息的孤岛。
车内很安静。夏玲没有再多问什么,只是专注地开车。她知道,此刻任何言语都是多余的,给他一点安静的空间去消化这翻天覆地的变故,才是最好的。
车子穿过繁华的市区,逐渐驶向较为偏僻的西城。大约二十分钟后,夏玲在一个大型公交枢纽站外停下了车。
“到了。”她将车停稳,拿出纸笔,打开车顶灯,清晰地写下换乘路线。“你要去的经开区钢中生活家园很偏,没有直达车。先坐226路到终点”矿业学院”,再转乘119路到”陈家岗站”,下车后往回走大概五百米,问一下”钢中生活区”就知道。”
她把纸条递给他,犹豫了一下,还是说道:“按这个坐,看清楚站名。上车投币,两元。保重。明天……会好一点的。”
郑有海接过纸条,如同接过一份生存指南。他看着上面工整的字迹和清晰的箭头,又抬眼看了看夏玲,干裂的嘴唇动了动,最终只吐出两个沉重的字:“谢谢。”
他下车,站在公交站昏黄的灯光下,看着警车汇入车流,消失不见。手里紧握的两张纸条,此刻有了新的重量:一张指引他度过今晚(回家),一张约定了他必须面对的明天(殡仪馆)。黑夜彻底笼罩大地。他第一次,必须独自规划接下来的每一步。
公交枢纽站台人潮涌动。
数不清的站牌林立,红绿线路交织如蛛网,陌生的地名密密麻麻。喧嚣的人潮、报站的电子女声、车辆进站的刹车声,构成一片混乱的嗡嗡声场,让他头晕目眩。
几乎每个人都在低头看着手中发光的屏幕,表情或麻木,或愉悦,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人们的穿着色彩明亮,款式奇异,布料看起来也与他记忆中的截然不同。他捏着纸条,站在人群中,却感到一种冰冷的孤立,仿佛有一层无形的玻璃将他与整个世界隔开。
226路公交车带着沉重的喘息进站。
他学着前面人的样子,跟在队尾。前面的人上车时,只是把手腕或“薄板”往一个发光的黑色机器前一贴,便传来“嘀”的一声轻响,随即快步走入车厢。
没人掏钱,也没人停顿。
郑有海愣住了,茫然地看着那台陌生的机器。轮到他时,他不知所措地站在投币箱前,动作僵硬迟缓。
司机瞥了他一眼,语气带着惯常的不耐:“两块,投币!别堵门。”
他慌忙从文件袋里掏出蓝格子手帕,这是父亲留给他的。手指有些发抖,仔细辨认并数出两个一元硬币,叮当两声,投入箱口。
“往里走!别堵门口!”司机催促道。
他踉跄着挤过人群,车厢中部已没有空位,他只能紧紧抓住头顶冰凉的扶手栏杆,勉强站稳。将文件袋更紧地抱在怀里,用身体和手臂护着,以防被人潮挤到。
车子启动后,他便像一尊紧绷的雕塑,在晃动的车厢里努力保持着平衡,竖着耳朵,竭力分辨着车厢喇叭里传出的、含混不清的电子女声。
每报一个站名,他就慌忙低下头,就着窗外流动的光线,紧张地核对手心里那张被汗水浸得发软的纸条。
矿业学院……他要去的终点。
可那些报出的站名,有的听着像,有的完全对不上,有的干脆在广播的杂音里糊成一团。
他越听越慌,越对越没底。
城市在窗外流动。玻璃幕墙大厦组成冰冷的峡谷,巨型LED屏幕上,炫目的广告光影流转,身材曼妙的模特和看不懂的商品符号快速切换。轻轨列车在高架轨道上无声滑过,如同未来世界的造物。
他努力辨认,却找不到一丝熟悉的痕迹。这座城市在他缺席的十年里,疯狂生长,变成了一个他完全无法理解的、光怪陆离的巨兽。
郑有海换乘119路时,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车厢里亮着惨白的灯,这次人不多,有位置坐。
窗外流动的只剩路灯和商铺的光带。他抱着文件袋,手里紧紧攥着纸条,再次竖着耳朵、聚精会神地听那模糊的报站声。
不过这次,他显得很是疲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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