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节字数:2725 更新时间:26-05-26 23:02
“卫爱卿,”他指了指殿外那些仍在忙碌搬运的禁军,“你现在就出去,当着所有人的面,去拦秦朗的车。”
卫臻的嘴唇哆嗦着,脑子还是一片空白,下意识地问:“拦……拦他做什么?”
“为了抢东西。”陆沉的语气轻描淡写,仿佛在说一件再正常不过的小事,“朕记得,太极殿的东暖阁里,有一尊前朝的九龙玉杯。你就说,那杯子是你家祖传,当年被先帝强索入宫,如今大难临头,理应物归原主。”
卫臻彻底傻了。
他堂堂中枢尚书,两朝元老,士林领袖,竟然要去跟一个禁军统领,在众目睽睽之下,为了一个杯子当街争抢?
这传出去,他一辈子的清名还要不要了!
“陛下……这……这……有辱斯文!有辱国体啊!”卫臻的声音都变了调。
“国都快没了,还要什么斯文?”陆沉冷冷地打断他,“朕就是要让所有人都看到,连你卫臻这样的国之柱石,想的都不是如何御敌,而是趁乱捞回自己的私产。朕的朝堂,已经从根上烂透了。”
【老头,让你演个戏而已,又不是真让你贪。
戏台上涂个白脸就是奸臣了?
这点觉悟都没有,怎么当影帝。】
陆沉的目光像刀子一样刮过卫臻的脸:“你哭得越凶,骂得越狠,抢得越难看,这出戏就越真。懂了吗?”
卫臻迎着皇帝冰冷的眼神,那句“臣做不到”在喉咙里滚了几个来回,最终化作了一声颓然的叹息。
他明白了,皇帝这是要他用自己一生的名望,去做这出空城计中最显眼、也最让人信服的诱饵。
他颤巍巍地爬起来,整了整被自己哭得皱巴巴的官袍,那张老脸上交织着屈辱、悲愤,还有一丝被逼上梁山后的决绝。
“老臣……领旨。”
说完,他仿佛瞬间苍老了十岁,佝偻着背,一步一晃地走出了大殿。
那背影,萧索得像一截行将就木的枯枝。
卫臻走后,陆沉转向江晚吟。
“该你了,皇后。”
江晚吟早已从最初的震惊中回过神来,她微微颔首,眼神锐利如鹰:“陛下放心,城里的暗桩和眼线,都已准备就绪。”
“不要只散播一个消息,”陆沉叮嘱道,“那样太假了。”
【单一的消息源,狗都不会信。
要的就是真假混杂,让他们自己去猜,猜到最后,什么都信,又什么都不敢信。】
“在城南的粮商圈子里,你就说,朕要走水路,已经备好了数百艘漕船,直下江东。在城西的胡商那边,就说朕要奔赴凉州,投靠故友马腾的旧部。在达官贵人府上,就说朕要去南阳,那里是光武帝的龙兴之地。”
陆沉每说一条,江晚吟的眼睛就亮一分。
这已经不是在散布恐慌了,这是在构建一个信息的迷宫。
不同的阶层,接触到的信息源天然不同,他们会相信符合自己认知和渠道的“内部消息”。
这些互相矛盾的逃亡路线,会在极短的时间内发酵、碰撞、融合,最终形成一种“皇帝确实要跑,但具体往哪跑谁也说不清”的混乱共识。
这种混乱,对潜伏的敌方探子而言,是最高效的麻醉剂。
“臣妾明白。”江晚吟领命,转身快步离去,裙摆带起一阵香风。
偌大的御书房,只剩下陆沉和秦朗。
“你那边,进行得如何了?”陆沉踱步到窗边,看着宫里那些“忙乱”的景象。
“回陛下,一切按计划进行。”秦朗的声音低沉而稳定,“所有床弩都已拆解伪装。承天门的门楼上,那两座献帝时期留下来的巨型铜鹤装饰,已经被掏空,内里各藏了一架八牛弩。太极殿前的十二个铜人,也已替换了十个,里面都是滚油和引火之物。至于那些伪装成书箱的弩机部件,已经按预定位置,送入了沿中轴线的各个大殿。”
陆沉点了点头。
皇宫,这座象征着帝国最高权力的殿堂,正在秦朗的手下,被悄无声息地改装成一座巨大的、布满死亡陷阱的立体堡垒。
那些平日里用来彰显威仪的殿宇楼阁,都将成为收割生命的火力点。
【干得不错,秦朗这道具组组长是越来越称职了。
就是不知道,那帮北狄的狼崽子,胃口好不好,啃不啃得下我这份大礼。】
时间在压抑的寂静中流逝,洛阳城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恐慌像瘟疫一样蔓延,富户们紧闭大门,穷人们则挤在粮店前,为了一口吃的打得头破血流。
就在太阳偏西时,第一份前线军报被快马送入宫中。
信使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启禀陛下,北狄骑兵的先头部队,约百余骑,已出现在京城外三十里的白马坡!”
来了。
陆沉的心跳没有丝毫加速,只是静静地听着。
“他们……他们并未继续前进,”信使咽了口唾沫,似乎对接下来要报告的内容感到匪夷所思,“而是在坡下抓了一队……一队正在往南逃难的农夫。”
陆沉的眼皮微微抬了一下。
那队农夫,是他让秦朗提前安排好的,由禁军老兵伪装而成。
身上穿着破烂的衣服,脸上涂着锅底灰,推着独轮车,车上是婆娘孩子(也是军中将士家眷扮演),一副标准的乱世流民模样。
这是他抛出的第一颗探路石。
按常理,敌军为了保密和快速推进,遇到这种小股流民,要么直接冲过去,要么顺手一刀杀了,绝不会浪费时间。
可他们停了下来。
【有点意思,不按套路出牌。】
殿内的气氛再次紧张起来,所有人都想知道,敌人会对这些“农夫”做什么。
严刑拷打,逼问城中虚实?
然而,半个时辰后送来的第二份军报,让所有人都感到了彻骨的寒意。
那队被俘的“农夫”,被毫发无伤地放了回来。
带队的老兵,如今正跪在殿下,脸色苍白地复述着当时的情景。
“陛下,那北狄将领……很年轻,不像传闻中的蛮族,反倒像个中原的世家公子。他没有打我们,也没有骂我们,反而……反而给了我们水和肉干。”
“他只是看着我们狼吞虎咽,等我们吃饱喝足了,才笑着问我们,洛阳城里是不是很热闹。”
老兵的声音有些发颤,似乎在回忆某种让他极不舒服的感受。
“老朽……老朽就按您教的话说,说皇帝吓破了胆,正在打包细软准备南逃,满朝文武都在抢东西,城里已经乱成了一锅粥。”
“他听完,点了点头,然后从怀里掏出一块干净的丝帕,擦了擦手,让其他人都可以走,唯独留下了老朽。”
陆沉的目光凝注在老兵身上。
“他对老朽说,让我给大魏的皇帝带一句话。”
“他说……”老兵深吸一口气,几乎是逐字逐句地复述道:
“草原的主人,来看望他走失的牛羊了。”
这句话,像一阵阴风,吹过整个大殿。
羞辱。
**裸的、居高临下的羞辱。
他没有直接说要攻城,也没有放任何狠话,只是用一种近乎戏谑的口吻,将大魏君臣比作了他牧场里走丢的牲口。
而他,只是来找回自己的财产。
秦朗的拳头瞬间攥紧,手背上青筋暴起。
陆沉却没生气,他的手指轻轻敲击着龙椅的扶手,陷入了沉思。
这个叫TuguHun的北狄将领,不简单。
他没有用酷刑,说明他清楚,酷刑之下得到的情报多半是假的。
他给予食物和水,是在观察这群“农夫”的反应。
一个真正饿了几天的人,看到食物的眼神和吃相,是装不出来的。
而最后那句挑衅的话,看似狂妄,实则另有深意。
如果他真的相信洛阳是座空城,皇帝是个胆小鬼,他最该做的,是立刻挥师,趁着夜色以最快速度拿下洛阳,夺取这份天大的功劳。
但他没有。
他反而不紧不慢地派人带回一句羞辱性的话,这本身就是一种拖延。
他在试探。
他用这种有恃无恐的姿态,来观察洛阳城的反应。
【有点扎手啊……】
陆沉停下了敲击扶的手指。
【这个家伙,好像已经闻到陷阱的味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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