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节字数:2996 更新时间:26-05-28 20:30
绝望,是会传染的。
比城西那道黑烟的蔓延速度更快。
卫臻眼中的光彻底熄灭了,瘫软在地,仿佛被抽走了最后一根骨头。
完了,全完了。
没有了粮食,这座百万人口的雄城就是一座巨大的坟墓。
别说守了,三天之内,不用敌人攻城,城内自己就会因为饥饿而彻底崩溃。
完了……
“陛下!臣请陛下速速突围!”一名将领双膝跪地,声音嘶哑,“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趁着北狄主力未动,我们护着您杀出去!”
“杀出去?往哪杀?”另一名文臣惨笑一声,“四门已闭,都被那一百名北狄精锐控制,城外是三千铁骑,我们怎么杀?拿头去撞吗?”
恐慌在人群中爆炸,争吵声、哭喊声、绝望的哀嚎声响成一片。
他们仿佛已经看到了城破家亡,看到那些北狄的豺狼冲入宫城,将他们所有人撕成碎片的场景。
陆沉却很安静。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那道冲天而起的黑烟,眼神里没有半点慌乱,反而像是在欣赏一幅拙劣的画作。
【烧得还挺卖力,就是这活儿太糙了。】
【用湿草引火,亏你想得出来。
黑烟是够吓人,但凡懂点行的人都知道,真烧着了粮仓,那烟是灰白色的,带着谷物特有的焦香。
你这搞得跟狼烟似的,生怕别人不知道你在虚张声势?】
陆沉的嘴角,几不可察地微微上扬。
TuguHun,你犯了一个致命的错误。
你太想赢了,太想用最小的代价,摧垮我的意志。
你以为烧了粮仓的“假象”,就能让我和我的臣民陷入绝望,不战自溃。
可你忘了,这座城,现在是我的。
“晚吟。”
他轻轻唤了一声。
江晚吟立刻上前,她强自镇定,但微微发白的指节还是出卖了内心的紧张:“陛下,臣妾在。”
“你怕吗?”陆沉问。
江晚吟一愣,随即用力摇头:“臣妾不怕。”
“撒谎,”陆沉笑了笑,伸手理了理她被风吹乱的鬓发,“朕都怕,你怎么会不怕。”
他的动作很轻,语气也很平淡,却像一股**,瞬间抚平了江晚吟心中的躁动。
“怕就对了。怕,才会想尽办法活下去。”陆沉收回手,目光重新投向城下的混乱,“现在,朕需要你去做一件很重要的事。”
他压低了声音,那声音只有江晚吟能听见。
“我要你,发动全城的人。”
【恐惧?不,那玩意儿不值钱。】
【能让小民拼命的,从来只有两样东西:活下去的希望,和拿到手的利益。】
“你马上让你的人,敲开每一扇能敲开的门。告诉城里的每一个人,北狄人进了城,但只有一百个。然后,发布悬赏。”
陆沉的语速不快,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进了江晚吟的心里。
“提供北狄人踪迹,确认属实,赏米一袋。”
“协助禁军,完成围堵,赏银十枚。”
“若能亲手……了结一个,赏金百两,官升**。”
江晚吟的瞳孔骤然收缩。
这已经不是悬赏了,这是在用**裸的利益,点燃整座城市的贪婪与凶性。
在足以让全家活过整个冬天的粮食和金钱面前,对一百个敌人的恐惧,又算得了什么?
“臣妾,立刻去办。”江晚-吟没有丝毫犹豫,转身疾步离去。
她的背影,决绝而利落。
陆沉这才转向一旁脸色铁青、拳头捏得咯咯作响的秦朗。
“秦朗。”
“末将在!”秦朗的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皇宫里的那些宝贝,都别藏着了。”陆沉的语气轻松得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
【剧本都烂了,还守着这破舞台干嘛?】
【猎物已经进了笼子,现在该我们这些主场选手,教教他什么叫规矩了。】
“把所有床弩、滚油、引火之物,全部给朕拆了。还有你手下最精锐的三千禁军,也别窝在宫里了。”
秦朗猛地抬头,眼中满是疑惑。
“化整为零,”陆沉吐出两个字,“十人一队,带上你们最顺手的短弩和横刀,给朕钻进洛阳城的犄角旮旯里去。”
“陛下的意思是……”
“城市猎杀。”陆沉看着他,一字一顿,“他们有一百人,就算分成四队,每队也才二十五人。我要你用十倍的兵力,去围剿他们每一队。告诉你的兵,这里是洛阳,是他们的家。每一条巷子,每一口水井,每一片屋顶,都是他们的战场。”
他拍了拍秦朗的肩膀,这位硬汉的身体正因激动而微微颤抖。
“去吧,让他们明白,把自己锁进一座迷宫里,是多么愚蠢的一件事。”
“末将,领命!”
秦朗的吼声,是宫城之上响起的第一声反击的号角。
随着皇后和禁军统领的命令传达下去,洛阳城的气氛发生了诡异的变化。
起初,市民们紧闭门窗,在对北狄人的恐惧和对官仓大火的绝望中瑟瑟发抖。
但很快,一袋袋货真价实的白米,被送到了那些敢于探出头、悄悄指向某个巷口的市民手中。
当第一声“赏银十枚”的承诺在街头兑现时,人们的眼睛开始变了。
恐惧还在,但已经被更原始的**压了下去。
整个洛阳城,仿佛瞬间活了过来。
那些平日里只会用来晾晒衣物的竹竿,被磨尖了顶端。
菜贩们放下了扁担,握紧了用了半辈子的屠刀。
无数扇窗户后面,亮起了一双双窥探的眼睛。
这座城市,变成了禁军的眼睛和耳朵。
一场残酷的城市巷战,无声无息地拉开了序幕。
北狄的百人队确实是精锐中的精锐,他们在野战中一个能打十个。
但在洛阳城这如同蛛网般复杂的地形里,他们引以为傲的骑射和冲锋毫无用武之地。
西城的一条小巷里,一队二十余人的北狄士兵正警惕地搜索前进。
他们刚刚烧毁了“粮仓”——实际上只是一堆淋了油的湿草垛,此刻正试图与另外几支队伍汇合。
领头的百夫长经验丰富,他打着手势,让队伍保持着严密的防御阵型。
突然,他眼角瞥见旁边一户民居的屋顶上,瓦片轻微地动了一下。
是风?
他刚要抬头细看,一支短弩的箭矢已经悄无声息地从他身侧的墙洞里射出,精准地钉进了他身后一名士兵的咽喉。
“噗。”
轻微的响动,士兵捂着脖子无声倒下。
“敌袭!”百夫长怒吼,但已经晚了。
巷子两端的屋顶上,同时冒出了数十名禁军的身影,密集的箭雨如同死神的镰刀,瞬间覆盖了这片狭长的空间。
北狄士兵试图举盾,但从天而降的箭矢角度太过刁钻。
更可怕的是,他们脚下的地面,几块不起眼的青石板突然被掀开,几把锋利的横刀从地窖里捅了出来,直接刺穿了两名士兵的小腿。
惨叫声、兵器碰撞声、临死的哀嚎声响成一片。
这是一场彻头彻尾的屠杀。
秦朗的士兵在市民的指引下,如同鬼魅一般,从屋顶、从地窖、从水井、甚至是从粪渠里发动突袭。
北狄精锐被不断分割、包围、然后蚕食。
他们空有一身武艺,却连敌人的影子都摸不到。
他们引以为傲的凶悍,在人民战争的汪洋大海中,显得如此可笑和无力。
当天边泛起鱼肚白,洛阳城内的厮杀声渐渐平息。
城外的小土坡上,TuguHun站了一夜。
他没有等到城内大乱、守军投降的消息,甚至连一声像样的厮杀都没听到。
整座洛阳城,就像一头沉默的巨兽,在黑暗中静静地消化着什么。
一种强烈的不安,攫住了他的心脏。
“轰隆——”
朱雀门那沉重的吊桥,再次缓缓放下。
城门洞开,这一次,没有哭丧着脸的文官,也没有滚落在地的国玺。
只有一个人,一辆车。
秦朗独自驾着一辆板车,缓缓驶出城门,停在吊桥的另一端。
他的脸上没有表情,眼神冷得像冰。
然后,他将板车上的东西,一件一件地扔在了地上。
“哐当……哐当……”
那是一顶又一顶,北狄制式的头盔。
每一顶,都代表着一个他最精锐的勇士。
不多不少,整整一百顶。
TuguHun的瞳孔缩成了针尖。
一夜之间,全军覆没?
怎么可能!
就在他因这无法理解的战果而震惊失神时,远处官仓的方向,那道烧了一夜的浓烟,也诡异地消散了,仿佛从来没有存在过。
一个彻头彻尾的骗局。
他被耍了。
从头到尾,他以为自己是棋手,却早已是对方棋盘上的一颗棋子。
“将军!!”
一声凄厉的警报从后方传来,一名斥候连滚带爬地冲上土坡,声音里充满了前所未有的惊恐。
“我们后面……后面有大军!!”
TuguHun猛地回头,望向他们来时的方向。
地平线的尽头,烟尘滚滚,遮天蔽日。
一面迎风招展的大旗,在晨光中分外刺眼。
上面龙飞凤舞地绣着两个大字:
赵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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