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三章生锈的钥匙

章节字数:4144  更新时间:26-03-13 16:0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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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医院走廊里的消毒水味儿,混着铁锈和霉味,钻进鼻腔深处。林晚晴靠在墙上,墙皮剥落的地方露出灰黑色的水泥,摸上去冰凉。她看着自己的手,指甲缝里还留着下午在塑料厂沾上的黑泥。

    “晚晴。”

    母亲从病房里出来,眼睛肿得像核桃。她手里攥着一张纸,纸边被汗浸得发软。

    “医生怎么说?”

    “得转院。”母亲的声音哑得几乎听不见,“县医院治不了,要去省城。手术费……先交三千。”

    三千。

    林晚晴脑子里嗡的一声。家里存折上还剩八十七块六毛,她知道。父亲厂里那点工资,每个月除去开销,能攒下二十块就算不错。三千块,得攒十二年。

    “王老板那边……”

    “别提他!”母亲突然拔高声音,又赶紧压下去,左右看看,“下午你爸工友老李去了,被他们的人打出来了。说再敢闹,连那点医药费都不给垫。”

    走廊尽头传来脚步声。皮鞋敲在水磨石地面上,嗒,嗒,嗒,不紧不慢。

    一个男人走过来。四十岁上下,穿深灰色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他手里拎着个黑色公文包,包角磨损得发亮。

    “请问,是林国栋的家属吗?”男人开口,普通话带着点儿南方口音。

    林晚晴站起来,挡在母亲身前:“你是?”

    “我姓沈,沈博安。”男人从西装内袋掏出名片,递过来,“从深圳来的。听说林师傅出了事,过来看看。”

    名片上印着两行字:深圳博安贸易有限公司,总经理。

    “我们不认识你。”林晚晴没接。

    沈博安笑了笑,把名片收回去:“现在认识了。林师傅的情况,医生跟我简单说了。高位截瘫,神经受损,县医院确实处理不了。省城军区总医院有个专家,专治这个,我联系过了,他下周三坐诊。”

    母亲抓住林晚晴的胳膊,手指掐进肉里。

    “条件呢?”林晚晴问。

    沈博安看了她一会儿。走廊顶灯昏黄,在他眼镜片上反出两个光点。

    “聪明。”他说,“楼下有家茶馆,我们聊聊?”

    茶馆在街对面,门脸窄小,里头摆着四张方桌。沈博安要了壶茉莉花茶,给林晚晴倒了一杯。

    “你高三了?”他问。

    “嗯。”

    “成绩怎么样?”

    “年级前五。”

    沈博安点点头,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份文件,推到她面前。

    “这是协议。你看一下。”

    林晚晴没动。

    “你父亲的所有医疗费用,我承担。”沈博安说,“包括后续的康复、护理,每个月的生活补助。你母亲不用再去纺织厂做临时工,我给她在镇供销社安排个轻省活儿,工资照发。”

    “条件。”

    “你跟我去深圳。”

    茶馆里静了几秒。外头有自行车铃铛响,叮铃铃的,由远及近,又远了。

    “去做什么?”林晚晴问。

    “读书。”沈博安喝了口茶,“深圳大学,我已经联系好了。专业随你选,学费生活费我出。毕业后,来我公司工作五年。”

    “就这么简单?”

    沈博安放下茶杯,陶瓷磕在木桌上,发出闷响。

    “还有一件事。”他看着她的眼睛,“从现在开始,你不能再见陈劲生。一个字都不能联系。”

    林晚晴的手指蜷起来,指甲抵进掌心。

    “为什么?”

    “因为他家马上要有大麻烦。”沈博安声音压低,“他父亲陈建国,去年在县建筑公司承包工程,材料上动了手脚。现在上面要查,一旦查实,最少十年。”

    林晚晴脑子里闪过陈劲生父亲的样子。矮个子,黑皮肤,笑起来眼角堆满皱纹。去年过年,他还塞给她一个红包,里头包着十块钱。

    “你能摆平?”她问。

    “能。”沈博安说,“我在省里有点关系。但前提是,你得让陈劲生死心。让他恨你,越恨越好。”

    “为什么?”

    “因为他要是知道真相,一定会闹。”沈博安说,“他一闹,事情就捂不住。到时候别说他爸,连你爸的医药费都成问题。王老板那边,我打过招呼了,他不会再找你们麻烦。但陈建国的事,比王老板麻烦十倍。”

    林晚晴盯着那份协议。纸张很白,在昏黄的灯光下刺眼。

    “我怎么信你?”

    沈博安又从包里拿出一个信封,推过来。

    林晚晴打开。里头是两张照片。第一张,陈建国和一个穿中山装的男人在饭店包间里喝酒,桌上摆着茅台。第二张,建筑工地的钢筋水泥堆,旁边用红漆画了个圈,圈里是几根明显细了一号的钢筋。

    “这是举报材料的一部分。”沈博安说,“已经送到县纪委了。我压下来了,但压不了多久。”

    林晚晴把照片塞回信封,手在抖。

    “签了字,这些照片就会消失。”沈博安说,“陈建国最多挨个处分,工作保得住。你父亲能去省城治病。你母亲不用再熬夜做工。你还能上大学。”

    他顿了顿。

    “当然,你也可以不签。”沈博安站起来,整理西装下摆,“那就等着你父亲瘫在家里,你母亲累垮,陈劲生他爸进监狱。而你,高考还有八十七天,对吧?”

    他走到门口,又回头。

    “明天中午十二点,我在这儿等你。过时不候。”

    门帘落下,晃了晃。

    林晚晴坐在那儿,看着那壶茉莉花茶。

    茶水已经凉了,面上浮着一层细碎的白色花瓣。

    她回到医院时,天已经黑透了。病房里亮着灯,父亲躺在床上,眼睛盯着天花板。母亲坐在床边,握着他的手。

    “妈。”林晚晴轻声说。

    母亲抬头,眼睛里全是血丝。

    “那个人……说什么了?”

    林晚晴走过去,蹲在床边,把脸贴在父亲的手背上。那只手很粗糙,掌心有厚厚的老茧,现在却一动不动。

    “他说能送爸去省城治病。”她说,“所有的钱,他出。”

    母亲的手抖了一下。

    “条件呢?”

    “我跟他去深圳,读书,以后在他公司上班。”

    沉默。

    走廊里传来护士推车的声音,轱辘碾过地面,吱呀吱呀。

    “不能去。”父亲突然开口,声音嘶哑,“晚晴……不能去。”

    林晚晴抬起头。父亲的眼角有泪,顺着皱纹流进鬓角。

    “爸……”

    “我听见了。”父亲说,“下午……你们在走廊说话,我听见了。那个人……不是好东西。”

    “可是爸,你的腿……”

    “瘫了就瘫了!”父亲突然提高声音,又因为疼痛倒抽一口冷气,“我……我就是死,也不能让我闺女……卖了自己!”

    母亲捂住嘴,哭声从指缝里漏出来。

    林晚晴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外是镇子的夜色,零星几盏灯,远处化工厂的烟囱冒着白烟,在月光下像一根巨大的柱子。

    她想起陈劲生。下午他追到医院,被她赶走了。她说“你回去吧,我想一个人静静”,他站在走廊那头,看了她很久,最后转身离开。

    背影瘦削,校服外套松垮垮地挂着。

    “妈。”林晚晴转过身,“咱家存折上还有多少钱?”

    母亲擦了擦眼睛:“八十七块六毛。你爸厂里……说最多给两百块慰问金,还得等。”

    “亲戚呢?”

    “你大舅昨天来了,放下五十块钱,说家里孩子也要上学……”母亲说不下去了。

    林晚晴走回床边,握住父亲的手。

    “爸。”她说,“你得去省城。医生说,如果两周内不动手术,神经坏死,就真的再也站不起来了。”

    父亲闭上眼睛,眼泪流得更凶。

    “那个人说了,就是去读书,毕业后工作。”林晚晴声音很轻,像在说服自己,“深圳大学……挺好的。比咱们这儿强。”

    “那劲生呢?”母亲问。

    林晚晴的手指收紧。

    “我会跟他说清楚。”

    “怎么说?”

    “就说……”林晚晴吸了口气,“我看上别人了。有钱的,能带我走的。”

    母亲捂住脸,肩膀颤抖。

    “晚晴,你不能……”

    “我能。”林晚晴站起来,走到门口,“妈,你照顾好爸。我出去一趟。”

    “你去哪儿?”

    “找陈劲生。”

    夜风很凉。林晚晴没穿外套,只穿着校服衬衫,走在空荡荡的街上。路灯隔很远才有一盏,光线昏黄,把她的影子拉长又缩短。

    陈劲生家住在镇子西头,一片自建房里。她走到门口,看见屋里亮着灯。

    敲门前,她站了很久。

    门开了。陈劲生穿着背心,头发乱糟糟的,眼睛有点红。

    “晚晴?”他愣了一下,赶紧把她拉进来,“你怎么来了?穿这么少……”

    “你爸呢?”林晚晴问。

    “出去了,说有事。”陈劲生关上门,搓了搓她的胳膊,“手这么冰。你爸怎么样了?”

    林晚晴没回答。她看着陈劲生,看着他的眼睛,他的眉毛,他鼻梁上那颗小小的痣。

    “我们分手吧。”她说。

    陈劲生脸上的表情凝固了。

    “什么?”

    “我说,我们分手。”林晚晴重复一遍,声音平稳得自己都害怕,“我不喜欢你了。”

    陈劲生盯着她,像在辨认一个陌生人。

    “因为……因为你爸的事?”他声音发干,“晚晴,你别急,钱的事我们一起想办法。我去打工,我去……”

    “不是钱的事。”林晚晴打断他,“是我累了。陈劲生,我累了。跟你在一起,我看不到未来。”

    “未来?”陈劲生笑了,笑得比哭还难看,“我们不是说好一起考北京吗?你说你想去北大,我想去清华,我们每个周末都可以见面……”

    “那是小孩子过家家。”林晚晴说,“现实是什么?现实是我爸躺在医院,三千块手术费拿不出来。现实是你爸在建筑队搬砖,一个月挣八十块。现实是我们连镇子都走不出去,谈什么北京?”

    陈劲生的脸白了。

    “所以呢?”他问,“所以你要找有钱的?像镇上那些人说的,跟那个开轿车的走?”

    林晚晴没说话。

    沉默就是答案。

    陈劲生往后退了一步,撞到桌子。桌上的搪瓷缸子晃了晃,掉在地上,哐当一声。

    “林晚晴。”他声音发抖,“你看着我的眼睛,再说一遍。”

    林晚晴抬起头,看着他。

    “我不喜欢你了。”她说,“我要跟别人走。去深圳,读大学,过好日子。陈劲生,我们到此为止。”

    说完,她转身拉开门。

    “晚晴!”

    陈劲生追出来,抓住她的手腕。他的手很烫,烫得她皮肤发疼。

    “是不是有人逼你?”他盯着她的眼睛,“是不是那个姓沈的逼你?你告诉我,我去找他……”

    “没有。”林晚晴甩开他的手,“是我自己的选择。陈劲生,你醒醒吧。爱情能当饭吃吗?能给我爸交手术费吗?能让我们离开这个破地方吗?”

    她每说一句,陈劲生的脸就白一分。

    最后,他松开了手。

    “好。”他说,“林晚晴,你好样的。”

    林晚晴转身就走。她不敢回头,怕一回头就会崩溃。

    走到巷子口,她听见身后传来一声闷响。像是拳头砸在墙上。

    然后是压抑的、野兽一样的呜咽。

    她加快脚步,几乎跑起来。

    夜风刮在脸上,像刀子。

    回到医院,母亲还在病房里守着。父亲睡着了,呼吸粗重。

    “说了?”母亲问。

    “嗯。”

    “他……什么反应?”

    林晚晴没回答。她走到窗边,看着外头的夜色。

    明天中午十二点。茶馆。协议。

    三千块手术费。省城专家。父亲的腿。

    陈劲生通红的眼睛。他说的那句“好”。

    还有沈博安推过来的那份文件,白纸黑字,像一张卖身契。

    “妈。”林晚晴轻声说,“如果我走了,你会怪我吗?”

    母亲走过来,从后面抱住她。母亲的怀抱很瘦,骨头硌人,但很暖。

    “妈只希望你过得好。”母亲的声音在颤抖,“不管在哪儿,跟谁,都要过得好。”

    林晚晴闭上眼睛。

    过得好。

    这三个字像针,扎进心里。

    第二天早上,她去学校办了退学手续。班主任是个五十多岁的老教师,戴着厚厚的眼镜。

    “林晚晴,你想清楚了?”班主任把退学申请表推回来,“你成绩这么好,再坚持八十七天,北大清华都有希望。现在退学,太可惜了。”

    “我想清楚了。”林晚晴说,“家里有事。”

    班主任叹了口气,在申请表上签了字。

    “以后要是还想读书,随时回来。”

    “谢谢老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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