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四章过期的汽水

章节字数:4757  更新时间:26-03-13 16: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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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沈博安把名片递过来,林晚晴没接。她盯着那张白底黑字的小卡片,上面的字烫了金,在昏暗的走廊灯光下反着光。沈博安,深圳博远贸易有限公司总经理。地址是深圳市罗湖区人民南路。

    “我听说林师傅的事了。”沈博安把名片收回,语气很平,“医药费还差多少?”

    林晚晴母亲抬起头,眼睛里闪过一丝希望,又迅速暗下去:“三千……医生说最少三千。”

    “我垫。”沈博安说得很干脆,“现在就可以去办转院手续。”

    走廊里安静了几秒。远处护士站的电话响了,叮铃铃的,刺耳。

    “条件呢?”林晚晴开口,声音干涩。

    沈博安看着她,眼神里有点意外,又有点欣赏。他没想到这个十八岁的女孩会这么直接。

    “跟我去深圳。”他说,“我公司缺个助理,你聪明,学东西快。包吃住,每月工资八十块,干得好再加。”

    八十块。林晚晴心里算了一下,比父亲在塑料厂干一个月还多二十。

    “就这?”她问。

    沈博安笑了,笑容很浅:“当然不止。你爸后续的康复费、生活费,我全包。你妈在镇上的工作,我也能安排——供销社的柜台,清闲,钱不多,但稳定。”

    母亲的手攥紧了,指甲掐进掌心。

    “你要我做什么?”林晚晴盯着他,“我不信天上掉馅饼。”

    “聪明。”沈博安从公文包里掏出一份文件,牛皮纸袋,封口用红蜡封着,“具体做什么,路上再说。现在,签字,拿钱,救人。”

    他把文件递过来。林晚晴没接,转头看向病房的门。门上的玻璃窗映出父亲躺在床上的轮廓,一动不动。

    “晚晴……”母亲的声音在抖。

    “妈,你去看看爸。”林晚晴说,“我跟沈先生谈谈。”

    母亲犹豫了一下,还是推门进去了。走廊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沈博安点了支烟,火柴划亮的一瞬间,林晚晴看见他眼角有很深的皱纹。

    “你不怕我是骗子?”他吐了口烟。

    “怕。”林晚晴说,“但我没得选。”

    沈博安沉默了几秒,把烟掐了:“文件里是份劳务合同,五年。这五年你跟着我,我教你东西,你也帮我做事。五年后,去留随你。”

    “做什么事?”

    “一些……不太方便我亲自出面的事。”沈博安看着她,“你成绩好,脑子活,最重要的是,你干净。在深圳,干净比聪明值钱。”

    林晚晴没说话。窗外的天完全黑了,镇上的路灯稀稀拉拉亮起来,昏黄的光晕在玻璃上晕开。

    “还有一件事。”沈博安压低声音,“跟你那个小男朋友有关。”

    林晚晴猛地抬头。

    “他爸,陈建国,去年在县里跟人抢运输线路,得罪了不该得罪的人。”沈博安说得很慢,“对方放话,要让他家在这片混不下去。轻则丢工作,重则……你明白的。”

    林晚晴的手心开始冒汗。

    “我能摆平。”沈博安说,“但有个条件——你得彻底跟他断了。从今天起,不能再联系,不能见面,最好让他以为你跟了个有钱人,心甘情愿走的。”

    “为什么?”林晚晴的声音发颤。

    “因为恨比爱更能让人往上爬。”沈博安看着她,“你走了,他恨你,就会拼了命地想混出个人样,想有一天站在你面前让你后悔。这对他,是好事。”

    走廊尽头的钟敲了九下。咚,咚,咚,每一声都砸在林晚晴心上。

    “我怎么信你?”她问。

    沈博安从公文包底层又抽出一个信封,很薄。他打开,里面是几张照片。照片上,陈劲生的父亲陈建国被人堵在巷子里,对方手里拿着铁棍。

    “上个月拍的。”沈博安说,“我的人拦下来了。下次,就不一定了。”

    林晚晴盯着照片,指甲掐进肉里。

    “签了字,这些事都会过去。”沈博安把照片收回去,“你爸能活,他家能安生,你妈后半辈子有着落。你付出的,只是五年时间,和一段本来就不一定有结果的感情。”

    他顿了顿,补了一句:“当然,你也可以不签。继续在这儿耗着,等你爸……或者等陈劲生哪天被人打断腿。”

    林晚晴闭上眼睛。她想起下午陈劲生揪着王老板衣领的样子,少年眼里的火,烧得那么旺。她想起他说的那句话:“晚晴,等考上大学,我带你去看天安门。”

    天安门。北京。那些光闪闪的未来,像肥皂泡一样,啪,碎了。

    再睁开眼时,她眼里一点水光都没有。

    “笔。”她说。

    沈博安递过来一支钢笔,英雄牌的,笔帽上刻着金色的星。林晚晴接过来,手很稳,在合同最后一页签下自己的名字。林晚晴。三个字,写得工工整整,像小学生作业本上的名字。

    “明天一早,省城的车来接。”沈博安收起合同,“你爸直接转去省人民医院,专家我已经联系好了。你收拾一下,后天跟我走。”

    “这么快?”

    “时间就是钱。”沈博安站起身,“深圳那边一堆事等着。”

    他走了,皮鞋声嗒嗒嗒,消失在楼梯口。林晚晴还站在原地,手里攥着那支钢笔。笔身冰凉,硌得掌心生疼。

    母亲从病房里出来,眼睛又红又肿:“晚晴,你爸醒了,想见你。”

    病房里,父亲躺在病床上,脸色蜡黄。看见她进来,努力想笑,嘴角扯了扯,没扯动。

    “爸。”林晚晴在床边坐下,握住他的手。那只手很粗糙,掌心全是老茧,现在却**的,一点力气都没有。

    “别……别花钱了。”父亲的声音很轻,气若游丝,“咱回家……回家……”

    “钱有了。”林晚晴说,“明天转院去省城,专家都找好了。”

    父亲眼睛睁大了一点:“哪来的钱?”

    “我找了个工作。”林晚晴挤出笑,“在深圳,大公司,一个月八十块呢。老板人好,先预支了医药费。”

    父亲盯着她,看了很久。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一点点暗下去。

    “晚晴……”他张了张嘴,眼泪顺着眼角流下来,渗进枕头里,“爸……爸对不起你……”

    “别说傻话。”林晚晴擦掉他的眼泪,“等你好了,我还接你去深圳看看呢。电视里说,那边楼可高了。”

    父亲闭上眼,不再说话。只有胸口微弱的起伏,证明他还活着。

    林晚晴在病房里坐到后半夜。母亲趴在床边睡着了,呼吸很轻。窗外的月亮很亮,照在水泥地上,白花花一片。

    她起身,轻轻带上门,走出医院。镇子睡了,街上一个人都没有。只有几盏路灯还亮着,飞蛾扑棱棱地撞着灯罩。

    她走到陈劲生家楼下。那栋两层的小楼黑着灯,他应该睡了。明天要上学,他得早起背英语。

    林晚晴站在梧桐树下,影子被路灯拉得很长。她想起很多事。想起高一那年冬天,她手冻得通红,陈劲生把自己的手套摘下来硬塞给她,自己搓着手哈气。想起去年夏天,他们在河边背书,他偷亲了她一下,然后红着脸跑开,差点掉河里。

    想起他说,晚晴,等考上大学,我带你去看天安门。

    她蹲下来,把脸埋进膝盖里。肩膀抖得厉害,但没发出一点声音。

    不知过了多久,楼上的灯突然亮了。陈劲生房间的窗户推开,他探出头,睡眼惺忪地往下看。

    “谁啊?”他喊了一声。

    林晚晴猛地站起来,躲到树影里。心跳得像要炸开。

    陈劲生看了几眼,没看见人,嘟囔了一句“野猫吧”,又把窗户关上了。灯灭了,世界重新陷入黑暗。

    林晚晴从树影里走出来,最后看了一眼那扇窗,转身离开。

    第二天一早,省城来的救护车到了。父亲被抬上车的时候,镇上好些人围过来看。王老板也来了,叼着烟,站在人群后面,脸色不太好看。

    沈博安安排的医生跟县医院的医生交接,说话带着省城口音,周围人都竖起耳朵听。

    “这得花不少钱吧?”

    “听说是个大老板,开小轿车来的。”

    “林晚晴跟人家走了?”

    “可不,昨晚签的字,今天车就来了。”

    议论声嗡嗡的,像夏天池塘边的蚊子。林晚晴扶着母亲上车,从头到尾没回头。

    救护车开走了,扬起一路尘土。

    陈劲生是中午放学才知道的。他冲到林家,门锁着,院子里晾的衣服还没收,在风里晃荡。隔壁张婶探出头:“别找了,早上就走了,去省城了。”

    “跟谁走的?”陈劲生嗓子发干。

    “还能跟谁,那个开小轿车的老板呗。”张婶压低声音,“听说给了好多钱,把她爸转到省城大医院去了。晚晴这丫头,有福气啊。”

    有福气。这三个字像针一样扎进陈劲生耳朵里。

    他转身就跑,跑到镇东头塑料厂。王老板正跟几个工人在门口打牌,看见他,眼皮都没抬。

    “林晚晴呢?”陈劲生喘着气问。

    “走了啊。”王老板甩出一张牌,“跟沈老板去深圳了。人家那才是过好日子,在这儿耗着干嘛?”

    “她爸的医药费……”

    “沈老板全包了。”王老板斜他一眼,“小子,别惦记了。那种姑娘,不是你能养得起的。”

    旁边几个工人哄笑起来。陈劲生攥紧拳头,指甲陷进肉里。

    他转身离开,走得很慢。太阳明晃晃的,照得人睁不开眼。路过学校门口,黑板上高考倒计时的数字变成了86。

    86天。他们本来约好一起考的。

    陈劲生站在黑板前,看了很久。然后他抬起手,用袖子把那个数字擦掉了。粉笔灰簌簌地落下来,沾了他一身。

    三天后,林晚晴站在深圳火车站的月台上。空气湿热,混着煤烟和汗味。周围全是人,扛着大包小包,南腔北调地吆喝着。

    沈博安穿了一件浅灰色的确良衬衫,手里拎着她的行李——一个褪了色的帆布包,里面装着几件换洗衣服,还有一本英语词典。

    “这儿。”他朝一辆黑色轿车招招手。车开过来,司机下车接过行李,放进后备箱。

    林晚晴坐进车里。真皮座椅,凉丝丝的。车窗摇下来,外面是高楼,玻璃幕墙反射着阳光,刺眼。

    “你住公司宿舍,两人一间,条件还行。”沈博安坐在副驾驶,头也没回,“明天开始上班。先跟着老会计学做账,三个月后,我带你见客户。”

    林晚晴看着窗外。街上的姑娘穿着连衣裙,高跟鞋踩得嗒嗒响。商店门口挂着“大降价”的牌子,喇叭里放着邓丽君的歌。

    甜腻腻的嗓音飘进来:“好花不常开,好景不常在……”

    “对了。”沈博安突然开口,“你那个小男朋友家的事,已经解决了。对方答应不再找麻烦。”

    林晚晴没说话。

    “不过你得记住,”沈博安转过头,看着她,“从你签字那一刻起,你们就完了。别联系,别打听,别让他知道你在哪儿。这是协议的一部分。”

    “我知道。”林晚晴说。

    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连她自己都意外。

    车开进一个小区,楼是新的,墙上贴着白瓷砖。沈博安带她上三楼,打开一间房。里面两张床,一张空着,一张铺着碎花床单。靠窗有张书桌,桌上摆着台灯和一面小镜子。

    “你室友叫阿玲,湖南人,在车间做质检。”沈博安把钥匙递给她,“晚上自己吃饭,食堂在一楼。明天八点,公司见。”

    他走了。林晚晴关上门,靠在门板上。房间里很安静,能听见楼下小孩的吵闹声,还有远处工地的打桩声,咚,咚,咚,像心跳。

    她走到窗边,推开窗户。风吹进来,带着海腥味。远处能看到海,灰蓝色的,望不到边。

    这就是深圳。1988年的深圳。

    她从帆布包里掏出那本英语词典,翻开第一页。扉页上,陈劲生用钢笔写了一行字:“给晚晴:我们的未来在北京。劲生,1987年冬。”

    墨迹已经有些晕开了。林晚晴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她拿起笔,在旁边空白的地方,很轻很轻地画了一个叉。

    叉很小,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画完,她把词典合上,塞到枕头底下。窗外,夕阳正在落下去,把天空染成橘红色。楼下的音像店换了首歌,是齐秦的《大约在冬季》。

    “轻轻的,我将离开你,请将眼角的泪拭去……”

    林晚晴关上窗,歌声被隔在外面。她躺到床上,睁着眼,看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道裂缝,弯弯曲曲的,像地图上的一条河。

    不知道过了多久,门响了。一个扎着马尾辫的姑娘推门进来,看见她,愣了一下。

    “你就是新来的?”姑娘普通话带着湖南口音,“我叫阿玲。”

    “林晚晴。”

    “沈老板带来的?”阿玲放下手里的饭盒,凑过来打量她,“长得真俊。多大了?”

    “十八。”

    “哟,比我还小一岁。”阿玲坐在自己床上,脱了鞋,“来这儿干嘛?打工?”

    “嗯。”

    “做什么的?”

    “会计。”

    阿玲眼睛亮了:“坐办公室啊?真好。我在车间,一天站八个小时,腿都肿了。”

    她打开饭盒,里面是米饭和一点青菜。“吃了吗?食堂还有饭,去晚了就没了。”

    “不饿。”

    “那不行,得吃。”阿玲把饭盒推过来,“分你一半。以后咱就是室友了,互相照应。”

    林晚晴看着那半盒饭,米饭有点黄,青菜油很少。她接过来,说了声谢谢。

    “谢啥。”阿玲笑了,露出两颗虎牙,“都是出来讨生活的,不容易。”

    是啊,不容易。林晚晴扒了一口饭,嚼得很慢。米有点硬,硌牙。

    夜里,阿玲很快就睡着了,呼吸均匀。林晚晴睁着眼,看着窗外透进来的月光。月光很淡,照在墙上,像一层霜。

    她想起镇上的夜晚。想起陈劲生家楼下那棵梧桐树,想起河边的萤火虫,想起学校操场上那颗总是漏气的篮球。

    想起他说,晚晴,等考上大学,我带你去看天安门。

    眼泪突然就涌出来了,无声无息,顺着眼角流进枕头里。

    她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发出一点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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