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节字数:4501 更新时间:26-03-25 10:04
皇后盯着她看,簪子在手里转得更慢了。“昨儿夜里怎么了?”
“没怎么。”璎珞笑了笑,那笑也是平的,像水面,底下什么都看不见,“春望哥说,让我早些歇息,他还要看账本。”
铜镜里的影子晃了一下。
皇后把簪子插回匣子,咔哒一声,很轻,又很重。“璎珞,你当本宫是傻子?”
“奴婢不敢。”
“不敢?”皇后站起身,走到她面前,伸手托起她的下巴,“你看着本宫的眼睛说。”
璎珞抬起眼。
皇后的眼睛很亮,亮得能照见人心底最暗的角落。璎珞在那双眼睛里看见自己,小小的,缩成一团。
“他碰你了没有?”皇后问。
殿里静得能听见香灰落下的声音。
璎珞摇头。
“真没有?”
“真没有。”璎珞的声音很稳,“春望哥说,在外头咱们是夫妻,关起门来,我还是他妹妹。”
皇后松开手,转身走回妆台前,坐下。
“你信?”
“信不信的,日子总得过。”璎珞垂下眼,看着自己鞋尖上绣的那朵海棠花,针脚细密,是袁春望让绣娘连夜赶出来的。
“娘娘赐的婚,奴婢叩头谢恩的时候,就想过会有这一天。”
“你想过?”皇后忽然笑了,那笑里带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你想过什么?想过他会怎么对你?想过这桩婚事到底是为了护着你,还是……”
话没说完。
外头传来脚步声,李玉的声音隔着帘子传进来:“娘娘,皇上往长春宫来了。”
皇后脸上的笑淡了,她看了璎珞一眼,那眼神复杂得很,像是怜悯,又像是警告。
“你先回去。”皇后说,“记住本宫的话,袁春望这个人,你得多留个心眼。”
璎珞福了福身,退了出去。
廊下的风有点冷,吹得人骨头缝里都发寒。璎珞拢了拢衣襟,脚步没停。
她当然知道皇后没说完的话是什么。
这桩婚事到底是为了护着她,还是把她推进另一个火坑。
袁春望对她好,好得挑不出毛病。衣裳是苏州最新的料子,首饰是内务府最好的工匠打的,吃食更是精细,连她多看一眼的菜,第二日必定出现在桌上。
可这种好,像裹着蜜糖的刀子。
“夫人回来了。”
府门口,袁春望站在那儿,手里拎着盏灯笼。烛火在他脸上跳,明明灭灭的,看不清表情。
璎珞脚步顿了顿,嗯了一声。
“皇后娘娘留你到这么晚。”袁春望走过来,灯笼的光晕开一圈暖黄,照在她脸上,“说了什么要紧话?”
“没什么。”璎珞低头往里走,“问了几句家常。”
袁春望跟在她身后,脚步声很轻,轻得几乎听不见。进了屋,他亲自给她倒了杯热茶,递过去的时候,指尖碰了碰她的手背。
冰的。
“手这么凉。”袁春望皱了皱眉,转身去拿手炉,“宫里炭火不足么?”
“春望哥。”璎珞忽然开口。
袁春望停住脚步,回头看她。
“你恨皇上吗?”她问得直接,眼睛盯着他,一眨不眨。
屋子里静了一瞬。
袁春望笑了,那笑和平日里没什么两样,温和的,甚至带着点宠溺。“说什么傻话。皇上是天子,我是奴才,谈什么恨不恨的。”
“可你那天在角楼……”璎珞没说完。
那天皇后站在角楼边上,风吹得她衣袂翻飞,像只随时要飞走的蝶。袁春望就在不远处站着,眼神冷得像腊月里的冰。
他巴不得皇后跳下去。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璎珞自己都吓了一跳。
“那天我是担心你。”袁春望走过来,把手炉塞进她手里,指尖在她手背上轻轻摩挲,“你为了救皇后,命都不要了。璎珞,你记不记得在辛者库的时候,我说过什么?”
璎珞没说话。
“我说,在这紫禁城里,除非爬上高位,才能左右别人的命运。”袁春望的声音低下去,低得只有两个人能听见,“否则,就闭上眼睛,什么都别看。”
“你现在爬得够高了。”璎珞说,“内务府总管,皇后的赐婚,宫外的府邸。春望哥,你还想要什么?”
袁春望看着她,看了很久。
烛火噼啪响了一声。
“我想要你平安。”他说,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只要你平安,别的我都不在乎。”
骗人。
璎珞在心里说。
夜里下了场雨。
雨点敲在瓦上,滴滴答答的,吵得人睡不着。璎珞翻了个身,听见外间有动静。
袁春望还没睡。
她披衣起身,悄悄走到门边,透过缝隙往外看。袁春望坐在书案前,手里拿着封信,烛火映着他半边脸,那半边脸阴沉得吓人。
信纸是宫里常用的那种,右下角有个不起眼的印记,弘昼府上的。
荒唐王爷弘昼。
璎珞的心跳快了一拍。她记得这个人,先帝的五阿哥,当今皇上的亲弟弟,整天装疯卖傻,办活丧,吃祭品,满朝文武都当他是个笑话。
可袁春望怎么会和他有往来?
正想着,袁春望忽然抬起头,朝门这边看了一眼。璎珞赶紧退回去,躺回床上,闭紧眼睛。
脚步声近了。
门被轻轻推开,袁春望站在门口,没进来。他就那么站着,站了很久,久到璎珞以为他走了,才听见他低低叹了口气。
“睡吧。”他说,声音轻得像羽毛,“明天还要进宫。”
门又关上了。
璎珞睁开眼,盯着帐顶,一夜无眠。
第二天进宫,长春宫的气氛有些不对。
明玉守在殿外,看见璎珞来了,赶紧迎上来,压低声音说:“纯贵妃在里面,说了好一会儿话了。”
璎珞脚步顿了顿:“说什么了?”
“还能说什么。”明玉撇撇嘴,“左不过又是那些话,说娘娘身子重了,该好好养着,宫里的事该分给姐妹们操心。”
璎珞冷笑一声。
纯贵妃这是等不及了。
皇后自从角楼那事后,虽然保住了性命,身子却一直没养回来。皇上怜惜,免了她每日请安,六宫事务也大半交给了娴妃和纯贵妃打理。
可纯贵妃显然不满足。
“璎珞姑娘来了。”里头传来纯贵妃的声音,娇滴滴的,像裹了蜜,“快进来,正说起你呢。”
璎珞整了整衣裳,低头进去。
纯贵妃坐在皇后下首,一身藕荷色旗装,衬得人比花娇。
她手里端着茶盏,眼睛在璎珞身上转了一圈,笑道:“瞧瞧,这才嫁人几天,气色就好多了。袁总管真是会疼人。”
“贵妃娘娘说笑了。”璎珞福了福身,“奴婢还是奴婢,不敢忘本。”
“这话说的。”纯贵妃放下茶盏,看向皇后。
“娘娘您看,璎珞还是这么懂事。要我说啊,袁总管虽然是个太监,可对璎珞那是真上心。昨儿我还听说,他特意托人从江南运了批上好的丝绸,说要给璎珞做几身新衣裳呢。”
皇后没接话,只淡淡看了璎珞一眼。
璎珞心里一紧。
袁春望给她运丝绸的事,她都不知道,纯贵妃怎么会知道?
“贵妃有心了。”皇后终于开口,声音听不出喜怒,“连这些小事都惦记着。”
“臣妾也是关心璎珞。”纯贵妃笑得越发甜,“毕竟是从长春宫出去的人,过得好了,娘娘脸上也有光不是?”
话里有话。
璎珞垂着眼,指甲掐进掌心。
“说到这个,”纯贵妃话锋一转,“臣妾昨儿去给太后请安,听太后提起,说皇上最近常去御花园西边那个亭子,一坐就是半天。臣妾好奇,派人去打听,你猜怎么着?”
皇后抬了抬眼:“怎么着?”
“那亭子正对着宫外袁总管的府邸。”纯贵妃慢悠悠地说,“站在亭子里,能看见府里的后花园。臣妾就想啊,皇上这是看什么呢?”
殿里一下子静了。
璎珞只觉得一股凉气从脚底窜上来,直冲头顶。
“贵妃。”皇后的声音冷了下来,“这话可不能乱说。”
“臣妾哪敢乱说。”纯贵妃站起身,走到璎珞面前,伸手替她理了理鬓边的碎发。
“璎珞啊,你是个聪明人。有些事,该避嫌的就得避嫌。虽说你现在是袁总管的人了,可毕竟是从长春宫出去的,一言一行,都代表着皇后娘娘的脸面。”
她凑近了些,压低声音:“皇上那儿,该断的就得断干净。不然害的可不止你一个人。”
纯贵妃走了好一会儿,殿里还是没人说话。
皇后靠在榻上,闭着眼,手里捻着佛珠,一颗一颗,捻得很慢。
“娘娘。”璎珞跪下来,“奴婢……”
“起来。”皇后睁开眼,眼神复杂地看着她,“本宫知道,你和皇上没什么。”
“可纯贵妃的话……”
“她是在敲打你。”皇后打断她,“也是在敲打本宫。”
璎珞抬起头。
“皇上最近是常去御花园。”皇后叹了口气,“本宫也知道。李玉来回过话,说皇上每次去,都只带两个贴身太监,一坐就是半天,不许人靠近。”
“那……”
“本宫问过皇上。”皇后看着她,“皇上说,他只是想看看宫外的烟火气。”
这话谁信?
璎珞不信,皇后也不信。
“璎珞。”皇后忽然握住她的手,握得很紧,“本宫给你赐婚,是想护着你。可现在看来,这婚事怕是给你惹了更大的麻烦。”
“娘娘别这么说。”璎珞反握住她的手,“是奴婢自己选的路,奴婢不后悔。”
“不后悔?”皇后苦笑,“那你告诉本宫,袁春望待你,到底如何?”
又是这个问题。
璎珞张了张嘴,想说“很好”,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他……”她斟酌着词句,“他很细心。奴婢喜欢吃什么,用什么,他都记得。夜里奴婢咳嗽一声,他都能惊醒,起来给奴婢倒水。”
“还有呢?”
“他不许奴婢单独出门。说外头乱,怕奴婢出事。每次进宫,他都派两个小太监跟着,说是伺候,其实是看着。”
“看着?”皇后眉头皱起来。
“嗯。”璎珞低下头,“奴婢的一举一动,他都要知道。见了谁,说了什么话,吃了什么东西,事无巨细,都要报给他。”
皇后沉默了。
良久,她才开口:“这不是细心,这是囚禁。”
从长春宫出来,天已经擦黑了。
璎珞走得慢,脑子里乱糟糟的。
皇后的话,纯贵妃的话,还有袁春望夜里看的那封信,像一团乱麻,理不出头绪。
“魏姑娘。”
有人叫她。
璎珞抬头,看见傅恒站在宫道拐角处,一身侍卫服,腰佩长剑,身影在暮色里显得格外挺拔。
她脚步顿了顿,想绕开,傅恒却已经走了过来。
“傅恒大人。”璎珞福了福身,语气疏离。
傅恒看着她,眼神复杂:“你过得好吗?”
“好。”璎珞答得干脆,“袁总管待我很好。”
“是吗。”傅恒扯了扯嘴角,那笑比哭还难看,“可我听说,他连门都不让你单独出。”
璎珞猛地抬头:“你监视我?”
“我没有。”傅恒急急解释,“是尔晴,她听纯贵妃说的。”
尔晴。
璎珞的心沉了沉。是了,尔晴现在是傅恒的福晋,又是纯贵妃的远房表亲,宫里这些事,她自然知道得一清二楚。
“傅恒大人。”璎珞往后退了一步,“这些话,不该你说,也不该我听。天色不早了,我该回去了。”
“璎珞!”傅恒拉住她的袖子,又像被烫到似的松开,“你若是过得不好,我可以帮你。皇上那边,我也可以……”
“傅恒大人。”璎珞打断他,声音冷得像冰,“我已经嫁人了。你是御前侍卫,我是内务府总管的夫人。咱们之间,该避嫌。”
傅恒的手僵在半空。
暮色越来越浓,宫灯一盏盏亮起来,昏黄的光照在他脸上,照出眼底那片深不见底的痛。
“我知道。”他哑着嗓子说,“我都知道,可我就是放不下。”
“放不下也得放。”璎珞转过身,背对着他,“尔晴是你的妻子,你该对她好。至于我的事,我自己会处理。”
她说完就走,脚步很快,快得几乎要跑起来。
不能回头。
一回头,就会心软。
回到府里,天已经黑透了。
袁春望坐在厅里等她,桌上摆着饭菜,还冒着热气。
“回来了。”他起身迎过来,很自然地接过她脱下的披风,“饭菜刚热过,趁热吃。”
璎珞没动。
“怎么了?”袁春望看着她,“脸色这么差,宫里出事了?”
“春望哥。”璎珞抬起头,直视他的眼睛,“你今天见过什么人吗?”
袁春望脸上的笑淡了些:“怎么这么问?”
“我就是问问。”璎珞走到桌边坐下,拿起筷子,夹了片笋,“听说你和弘昼王爷有往来?”
筷子掉在桌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袁春望盯着她,眼神一点点冷下来:“谁告诉你的?”
“宫里传的。”璎珞面不改色,“说你和弘昼王爷走得很近,常在一起喝酒。”
“宫里传的?”袁春望笑了,那笑里带着讥诮,“是纯贵妃传的吧。她今天去长春宫,就为了说这个?”
璎珞没说话。
“璎珞。”袁春望走到她面前,俯下身,双手撑在椅子扶手上,把她圈在中间,“你信她,还是信我?”
距离太近,近得能闻见他身上淡淡的檀香味。
璎珞往后缩了缩:“我我就是问问。”
“问问?”袁春望伸手,捏住她的下巴,强迫她抬起头,“你是在审我?”
他的手指很凉,凉得璎珞打了个寒颤。
“我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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