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节字数：4126 更新时间：26-04-04 22:18
出租车在市博物馆后门的僻静处停下。
赢德政付钱时，手指仍在微微颤抖，不知是紧张还是胸前玉印持续脉动的余波。灵曌文先一步下车，目光警惕地扫过四周——午后的街区很安静，只有远处主干道传来的模糊车流声。博物馆灰白色的后墙在阴云下显得格外肃穆。
“这边。”她低声说，熟门熟路地刷开一扇不起眼的员工通道侧门。
赢德政紧跟而入。门在身后合上，将市声隔绝。通道内光线昏暗，只有几盏节能灯提供基础照明，空气中弥漫着旧纸张、灰尘和某种防腐剂的混合气味。灵曌文的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回响，显得清晰而孤独。
“你的工作区域？”赢德政问，声音不自觉地压低。
“地下一层，文物保护实验室和临时库房。”灵曌文没有回头，脚步加快，“平时除了我和同事，很少有人下来。安保系统独立，有24小时监控和门禁。”
这是个相对安全的避风港，至少暂时是。
两人穿过几条走廊，乘坐一台需要刷卡的老式货运电梯下到地下一层。电梯门开，眼前是一条更洁净、更安静的走廊，两侧是厚重的金属门，门上贴着分类标签：“陶瓷修复”、“金属保护”、“纸质文献”、“玉石杂项”。
灵曌文在“玉石杂项”实验室门前停下，再次刷卡、输入密码、虹膜验证。三重门禁依次解锁，厚重的气密门缓缓滑开。
实验室很大，冷白色的无影灯照亮了中央几张铺着软垫的大型工作台。四周是各种仪器——三维扫描仪、体视显微镜、激光清洗设备、以及数个保持恒温恒湿的独立文物柜。空气里有淡淡的臭氧味，那是空气净化系统工作的痕迹。
灵曌文径直走向最内侧的一个独立保险柜。她再次进行了一套复杂的验证，柜门无声开启。冷气溢出，她戴上放在一旁的手套，小心翼翼地从里面捧出一个深色托盘。
托盘上垫着黑色绒布，绒布中央，正是那块“战国虹光璧残片”。
在专业照明的直射下，它与照片中的温润感截然不同。玉石内部那些虹色光絮仿佛活了过来，缓慢地、有生命般地旋转、流淌，在某个瞬间，甚至会在残片边缘投射出极其淡薄的光晕。赢德政胸前的玉印，在那残片被取出的刹那，猛地一颤，随即传来一阵强烈而急促的脉动，仿佛在欢呼，又似在哀鸣。
“它……一直在发光？”赢德政走近几步，隔着工作台看向玉璧残片。近距离观察，他能看到残片断裂面上极其细微的、仿佛血管般的暗红色沁入痕迹，与他噩梦中玉璧裂缝渗出的东西颜色一致。
“从今天上午，我们在教授办公室……”看到”那些画面之后，它的活性就显著增强了。”灵曌文的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了什么，“之前的虹光很微弱，几乎静止。现在……你看到了，它在”呼吸”。”
她将托盘轻轻放在工作台中央。几乎同时，赢德政感到一股无法抗拒的拉力从胸前传来——是那枚黑色玉印！它仿佛有了自己的意志，想要挣脱红绳，扑向那块残片！
赢德政死死按住胸口，额头渗出冷汗。“它想过去……”
灵曌文也感觉到了腕间银镯的剧烈回应，嵌在镯内的白玉碎片滚烫，虹光透过银质镂空纹饰溢出。“它们在相互召唤。”她得出了结论，语气带着某种了然的寒意，“这不是共鸣，是……补完的本能。它们本是一体的，对吧？”
赢德政艰难地点点头，脑海中的幻象碎片再次翻腾：完整的和氏璧、碎裂的瞬间、一分为二的命运……“器魄”与“灵核”。深黯基金会的人是这样称呼它们的。
“如果让它们接触，会发生什么？”灵曌文问，既是问赢德政，也是问自己。
“不知道。”赢德政实话实说，“可能会触发更多信息，也可能……会引发我们无法控制的后果。”他想到了幻象最终那场泰山神战，想到了玉玺在烈焰中重铸的画面。那绝不是温和的过程。
就在这时，实验室内的灯光毫无征兆地闪烁了一下。
不是电压不稳的那种闪烁，而是光线本身仿佛被什么东西“吸走”了一瞬，骤然黯淡，又在下一瞬恢复。与此同时，两人腕间的智能手表屏幕，同时掠过一片密集的、毫无意义的乱码。
“电磁干扰？”灵曌文蹙眉，看向墙角的监测仪表，上面的读数正常。
赢德政却猛地转头，看向实验室入口方向。他的玉印传来一阵尖锐的、充满警告意味的刺痛感。“不对……是他们。他们找来了！”
仿佛为了印证他的话，走廊深处传来了极其轻微的、几乎不似人类的脚步声——很轻，却带着一种黏腻的、令人不适的节奏。紧接着，实验室门外的电子门禁面板，发出了“滴滴滴”的、密码输入错误的急促提示音。
一次，两次，三次。
然后，声音停了。
短暂的死寂。
下一秒——
“砰！！！！”
一声巨响，厚重的金属气密门剧烈震动！门板上肉眼可见地凸起了一个可怕的凹陷！那不是爆破，更像是被某种难以想象的巨力狠狠撞击！
“他们进不来，这门能防爆……”灵曌文的话音未落。
“滋啦——咔！！！”
刺耳的金属撕裂声响起！只见五根漆黑的、仿佛由最纯粹的阴影凝聚而成的“利爪”，硬生生刺穿了厚达数米的合金门板！利爪扣住破口边缘，向外猛地一撕！
“吱嘎——！！！”
令人牙酸的撕裂声充斥耳膜。足以抵御小型爆破的防护门，像一张脆弱的锡纸般被撕开一个狰狞的大口子！黑暗中，一个高大、瘦削、笼罩在黑色长风衣里的身影，缓缓从破口处“流”了进来。
他的动作极其不协调，关节扭曲，仿佛一具被无形提线操控的木偶。脸上覆盖着一张光滑的、没有五官的白色面具，唯有眼部位置，是两个深不见底的黑洞。最令人心悸的是，他裸露的脖颈和手背皮肤上，布满了扭曲蠕动的黑色纹身，与两人幻象中看到的一模一样！那纹身仿佛有生命，在他的皮肤下缓缓爬行，散发出冰冷、污秽的气息。
“器魄……灵核……”一个非男非女、夹杂着电流嘶哑和多重回音的声音，从面具下传来。声音不大，却直接在两人的脑海里回荡，带着强烈的精神污染，让人头晕目眩。“交出……主的碎片……”
赢德政和灵曌文被那无形的压迫感逼得后退一步，背抵住了冰冷的工作台。胸前的玉印和腕间的银镯爆发出前所未有的光芒与灼热，仿佛遇到了天敌，自主进入了最激烈的抵抗状态。
“你们是……深黯基金会？”赢德政强压恐惧，厉声问。
“基金会？皮囊而已。”入侵者歪了歪头，那动作诡异莫名，“我们是……”行者”。承载”九幽”之息，清洗此世污秽的使者。”他抬起一只手，那只手上覆盖的黑色纹身骤然变得浓稠如墨，并开始向指尖延伸、凝固，化作五柄不断滴落着黑色粘液的阴影短刃。“现在，交出碎片。或者，成为碎片回归的祭品。”
没有谈判余地。
“跑！”赢德政低吼一声，抓起工作台上一个沉重的青铜镇尺，用尽全力朝对方砸去！同时另一只手猛地拉住灵曌文，向实验室侧面的应急通道门冲去！
“愚蠢。”行者甚至没有躲闪。镇尺在触及他身前一尺时，就被一层肉眼可见的、涟漪般的黑色力场挡住，无声无息地化为齑粉。
他身影一晃，几乎拖出残影，瞬间拦在了两人与应急门之间！阴影利爪带着刺鼻的腥风，直抓赢德政面门！
生死关头，赢德政胸前的玉印轰然爆发出炽烈的暗红色光芒！一层凝实如琉璃的、半透明的暗红色屏障瞬间在他身前展开！
“铛——！！！”
阴影利爪抓在屏障上，发出金铁交击的巨响！屏障剧烈荡漾，出现裂痕，但成功挡住了这致命一击！赢德政如遭重击，闷哼一声，口鼻渗出血丝，那屏障与他的精神，乃至生命力似乎直接相连！
灵曌文也在同时做出了反应。她没有攻击，而是猛地将戴着银镯的右手，按向了工作台上那块“战国虹光璧残片”！
“嗡——！！！”
清越的玉鸣响彻实验室！残片内部的虹光以前所未有的强度爆发，化作一道纯净的、蕴含着勃勃生机的淡蓝色光柱，冲天而起！光柱扫过之处，实验室里那些被行者身上散发的无形污秽侵蚀而黯淡的仪器，屏幕竟纷纷闪烁重启！那行者身上蠕动的黑色纹身，在接触到蓝光的边缘时，发出了“嗤嗤”的灼烧声，冒出淡淡的黑烟！
“呃啊——！！”行者发出一声痛苦的嘶吼，动作一滞，显然这纯净的虹光对他有克制作用！
“赢德政！印！”灵曌文脸色惨白，显然激发残片力量对她消耗巨大，但她眼神无比锐利，看向赢德政胸前的玉印。
赢德政瞬间明白了她的意图！阻止不了，逃不掉，唯一的生路，或许就是幻象中揭示的，也是这两件“灵契”相遇时本能想要做的事——让它们完整！无论那会导致什么！
他一把扯出衣内的黑色玉印，用尽全身力气，将它狠狠拍向那道淡蓝色的虹光光柱，拍向光柱源头的那块玉璧残片！
行者似乎意识到了他们要做什么，发出一声愤怒的咆哮，不顾虹光的灼烧，阴影利爪暴涨，抓向赢德政的后心！
来不及了。
黑色玉印，没入了淡蓝色的虹光之中。
时间，在那一刻仿佛被无限拉长、凝固。
没有惊天动地的爆炸。
只有“器魄”与“灵核”，在分离了不知多少岁月后，于致命的危机中，完成了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接触、嵌合。
以玉印和残片接触点为中心，一个无法用语言形容的“奇点”诞生了。它既不是光也不是暗，既非秩序也非混沌，而是所有这些对立概念在极限状态下的统一。一个微型的、绝对纯粹的“领域”张开了。
这个领域瞬间吞噬了赢德政、灵曌文，以及他们手中的玉印与残片，也将扑到近前的行者囊括了进去。
行者身上的黑色纹身疯狂蠕动、挣扎，发出无声的尖啸，但在“绝对秩序”的领域内，它代表的“混沌虚无”遭到了最根本的排斥与净化。他的身体开始从边缘崩解，化为最细微的黑色尘埃。
而赢德政和灵曌文，在领域中心，感受不到痛苦，只有无边无际的信息洪流，以及一种“回归”的强烈牵引。
他们“看”到，脚下的实验室地面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深邃的、星光流转的虚无。虚无中，两条巨大的、由无数光点和画面构成的“因果之链”浮现出来。一条链上，浮现着秦宫、血玉、童谣、邯郸街巷……另一条链上，浮现着祭坛、锁链、悲悯的蓝光、碎裂的玉璧……
两条链条，在“完璧归赵”与“泰山之巅”这两个节点，产生了剧烈的纠缠与共振。
而他们此刻所在的“奇点”，正带着他们，沿着这两条因果链，逆流而上，向着那个纠缠的**，那个一切阴谋与诅咒的开端——
邯郸。
公元前259年。
质子府与赵宫禁地。
轰！！！！
凝固的时间恢复流动。微型领域收缩到极致，然后——
释放。
实验室里所有玻璃器皿在同一瞬间炸裂！所有电子设备冒出青烟！刺眼的白光吞噬了一切视觉。
当光芒散去，警报声凄厉响彻整个博物馆地下层时，破碎的实验室里，只剩下一地狼藉，以及那个倒在地上、大半身躯已化为黑灰、仅存部分肢体还在微微抽搐的“行者”。
赢德政和灵曌文，连同那枚黑色玉印与玉璧残片，已消失得无影无踪。
仿佛从未存在过。
只有空气中残留的、淡淡的空间扭曲的涟漪，以及那行者最终彻底化为飞灰前，用尽最后力气吐出的、充满无尽恶毒与期待的嘶语：
“门……终将……重启……九幽……永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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