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节字数:3393 更新时间:26-06-21 21:08
喝酒误事。
林衍再一次在心里给自己敲响了警钟。
他向来不喜欢这种失控的感觉,不清醒,不记得,不完全属于自己。所以他很少碰酒,昨晚是实在推不过去,结果果然不出所料。
不过,许昼谌的字里行间似乎心情很好。
虽然那家伙平时就一副精力过剩、乐观过头的模样,但今天的消息读起来格外雀跃,像是压抑了很久的什么东西终于释放了出来,隔着屏幕都能感受到那股欢欣鼓舞的气息。
林衍看着那些感叹号和笑脸表情包,虽然不明所以,但也觉得欣慰。
他靠在床头,打字回了一条消息:“知道了,训练注意安全,不要受伤。”
刚按下发送键,手机屏幕便猛地切换到来电界面。
“王秘书长”的来电跳了出来。
林衍的目光微微一凝。他没有犹豫,立刻接通。
“林衍。”王鸿晖开门见山,没有任何寒暄,“我们找到你母亲了。”
林衍握着手机的指节倏地收紧。
“她在南边一家工厂的流水线上工作,用的是别人的身份证,登记信息也不太完整,所以花了些时间才确认……”
林衍没有说话。他握着手机,视线落在对面书架上,却什么也没看进去。
他已经很久很久没有见过母亲了,久到他几乎快要记不清她的模样。
童年时那些模糊的影子,那些被岁月冲刷得只剩下轮廓的画面,在这一刻忽然变得无比清晰。
他甚至能记起她掌心的温度,记起她笑起来时眼角的细纹,记起她最后一次转身哭着离开时,那个单薄的背影。
“先生目前也在那个城市停留。”王鸿晖的声音继续传来,“他让我告诉你——你想怎么做都可以,不必勉强自己。”
林衍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再睁开时,眼底已经没有了犹豫。
“请告诉秉钧哥,”他的声音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动摇的坚定,“我要去见我的母亲。”
挂断电话后,他坐在床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冬日的阳光透过窗帘的缝隙洒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道明亮的光。
林衍沉默了很久,然后起身,走向衣帽间。收拾了行李箱,立刻下楼。
路过玄关的穿衣镜时,他瞥见自己一头张扬的浅金发色,抬手抓了抓发梢,立刻给造型室打了电话,说自己马上过去。
秦华共和国的大学实行三学期制,分秋、春、夏三季。
一月将至,林衍刚结束的秋季学期假期,也走到了尾声。
他把那头惹眼的浅金色头发染回了纯黑,发丝修剪得清爽服帖,带着浓浓的书卷气。
镜子里的人看起来年纪更小了,不像已满二十的大学生,倒像个尚未褪去青涩的高中生。
这改变不全是为了开学。更重要的原因是许秉钧带来的消息。
那个他惦念多年,却始终没有勇气去寻找的人,终于有了确切的踪迹。
近十年未见。他的亲生母亲。
林衍想以一个至少看起来很好的模样去见她。
整洁,健康,有书读,有人照顾,不再是她记忆中那个苍白、瘦小、曾是她痛苦根源一部分的孩子。
可这念头刚升起,便被更深的犹豫缠绕。他一厢情愿的见面,真的是对的吗?
也许对方根本不想见他。也许他的出现,只会撕开彼此努力愈合的伤疤,让那些被埋藏的不堪过往重新翻涌。
但心底仍存着一丝微弱的,近乎本能的念想。如果她知道他还好好活着,甚至“成长得很好”,那么,作为将他带到这个世界上的人,她心里……会不会感到一丝丝的轻松或慰藉?
林衍自觉做足了心理准备。然而,当真面对这个可能时,退缩与迟疑仍如藤蔓般悄然滋生。
他和母亲之间,或许本就是见面即会互相折磨的关系。
曾经他不明白,为什么妈妈看他的眼神里,除了疲惫,总藏着一种他看不懂的厌恶与痛楚。为什么她给予的拥抱那么少,温度那么冷。
现在他长大了,似乎能懂了。
她从来就没有准备好要当他的母亲,也没有任何必须爱他的理由。
他的存在本身,就可能承载着她不愿回顾的过往。
“阿衍,别这样。”许秉钧皱起眉,伸手按住他的手腕,阻止了他近乎自虐的动作。
许秉钧低沉的声音将他从纷乱的思绪中拉回。林衍这才惊觉,自己竟无意识地用力抓住了刚打理好的头发,指缝间缠绕着几根被扯落的黑发。
“我没事。”他迅速松开手,垂下眼帘,盯着地毯上细微的纹路。
许秉钧叹了口气,起身走到他面前,宽厚温暖的手掌轻轻落在他发顶,带着安抚的力道,将那些被他揉乱的发丝慢慢理顺。
“你才来我这儿一天,就把自己薅成小秃头,”许秉钧语气带着一丝无奈的调侃,试图冲淡凝重的气氛,“回头予棠要是知道了,非得跟我急,说不定又得判我「死刑」,你又不是不知道她多宝贝你。”
“……对不起。”林衍低声说,又不自觉地咬住了下唇,留下一道浅浅的齿印。
“该说对不起的是我。”许秉钧的手在他肩上按了按,力道沉稳,“或许我不该这么急着告诉你。只是……”
他停顿片刻,似乎在斟酌措辞,“你妈妈这些年,过得确实不容易。她终究是生了你的人,于情于理,我觉得你该知道。”
“她怎么了?”林衍猛地抬起头,打断了他的话,声音里带着几分焦急。
许秉钧走回办公桌,从一摞文件中抽出一个浅灰色的文件夹,转身递给他。
“在工厂流水线上夜班时晕倒,送医还算及时,抢救过来了。这是她的病历和事故报告,属于工伤。但工厂那边……”他语气微冷,“推诿责任,用手段骗她签了自愿离职。她没钱继续治疗,打算回老家听天由命。我让医院暂时留住了她。”
林衍接过文件夹,手指有些发抖。
他翻开,一页页纸张上印着冰冷的医学名词和数据。
低钾血症,营养不良,过度劳累导致的心律不齐,陈旧的腰肌劳损,甚至有偏瘫中风的可能性……
厚厚一沓检查报告,用最直观的方式勾勒出一个被生活重压碾磨得千疮百孔的生命轨迹。
那些数字和指标清晰地显示着,她能撑到现在已是勉强,身体状况糟糕到随时可能倒下也不奇怪。
他原以为,当年那场分离,对彼此都是一种解脱。两个被命运捆绑着互相折磨的人,分开后,至少能各自轻松地喘一口气,或许能找到一点点属于自己的微小幸福。
现在看来,似乎并非如此。
只有林衍一个人,借着别人的庇护,走到了阳光下。
“我这次下来视察,重点之一就是基层工人的权益保障和工厂的劳动环境……”许秉钧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工作时的严肃。
但林衍的注意力已无法集中,那些关乎政策、民生、改革的话语,此刻都成了模糊的背景音。
许秉钧大概也看出了他的心不在焉,适时止住了话头。
“你刚坐了几个小时的车过来,肯定累了。”他语气缓和下来,带着长辈的关怀,“先去休息吧。我让戴滨安排你的住处,关于你妈妈的具体情况,以及后续……你可以直接问他,他都清楚。”
林衍合上文件夹,紧紧捏在手中,外壳边缘硌着掌心。
他站起身,望向许秉钧,那双总是沉静温和的眼眸里,此刻翻涌着复杂的情绪,最终汇聚成清晰的感激。
“秉钧哥,”他声音有些发紧,但每个字都说得很认真,“真的很谢谢你。”
“怎么跟我还说这些,”许秉钧看着他,目光深远,抬手轻轻敲了下他的额头,动作亲昵,“我和予棠,一直都把你当我们的孩子看。别说这些见外的话。”
他顿了顿,语气更沉了些,带着叮嘱的意味,“阿衍,你是个聪明孩子,很多事,轻重缓急,心里要有数。路怎么走,最终还得你自己定。”
林衍点点头,将那叠沉重的文件夹抱在怀里,像抱着一块灼热的冰,又像抱着一个失而复得,却布满裂痕的旧梦。
他转身走向门口,背影在午后斜照的光线里,显得格外清瘦,也格外挺直。
回到房间,林衍迫不及待地翻开了另一份调查文件。
林衍的母亲应兰,今年才四十九岁,却已经过了大多数工厂的招工年龄上限。她只能听从黑中介的安排,冒用别人的身份证进厂,在流水线上做着重复辛苦的活儿。
当年离开林衍后,她从北方来到了南方,重新成家,高龄生下了一个女儿,如今孩子六岁,正在上幼儿园。
丈夫在两年前出了车祸,卧床在家,丧失了劳动能力。
于是,整个家庭的生计重担,全部落在了应兰一个人的肩上。
可她本就有心脏病史,又经历过高龄产子的身体透支,底子早就被掏空了。工厂两班倒的高强度工作,对她而言无异于用命在换血汗钱。
林衍合上文件,缓缓靠在椅背上。
他原本以为,离开他之后,她会过得更好。
他一直是这么告诉自己的——那场分离对彼此都是一种解脱,她可以去过没有负担的生活,可以重新开始,可以幸福。
可现在,这份调查报告像重锤一般,粉碎了他多年来用以安慰自己的幻想。
那个人没有过得更好。
她只是换了个地方,继续被生活碾磨,一步步走到了油尽灯枯的边缘。
她离开他,并没有换来她应得的安宁。
林衍闭上眼睛,将文件夹紧紧压在胸前,感受着那薄薄的纸页下承载的重量。
窗外的夕阳正缓缓沉入地平线,橘红色的光芒透过玻璃洒在他的侧脸上,在他低垂的眼睑下投出一片淡淡的阴影。
林衍不知道自己此刻是什么心情。
是心疼,是愧疚,还是某种更加复杂的情绪。他只知道,无论如何,他都必须去见她一面。
不是为了求得原谅,也不是为了弥补什么。只是想让她知道,她还活着的证据,他也还好好活着。
仅此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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