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节字数:2935 更新时间:26-06-01 08:21
苏灵的目光精准地落在了墙角那个紫檀木多宝格上。
那玩意儿死沉死沉,雕花繁复,当初抄检柳明漪院子时,大概是嫌它搬起来费事,又算不得顶尖的珍宝,便被留了下来。
此刻,它正静静地立在那儿,像一个知道所有秘密却缄默不语的老人。
“就是它了。”苏灵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肯定。
她绕过地上的几片碎瓷,空气里浮动的灰尘让她鼻尖有些发痒,但她毫不在意。
她走到多宝格前,白令萱立刻上前,想帮她把蒙在上面的白布掀开。
“别动。”苏灵制止了她。
她没有直接去碰那件家具,而是侧过身,将视线投向多宝格与墙壁之间的那道狭窄缝隙。
阳光从门外勉强挤进来一丝,正好在那片墙壁上投下一道斜斜的光带。
灰尘在光柱中如同亿万浮游的生灵,上下翻飞。
她微微眯起眼,顺着多宝格的边缘,一寸一寸地向上扫视。
墙壁是青灰色的砖石砌成,经历了岁月的洗礼,砖缝里积满了陈年的灰垢,颜色深沉。
可在齐肩的高度,就在那道光带的上沿,有一块砖的颜色,明显不太对劲。
颜色虽然也被尘土薄薄地覆盖了一层,却依旧能看出底子里的那种青灰色要比周围的砖块浅淡一些,仿佛是后来才嵌进去的。
最关键的是砖缝,周围的砖缝里,灰尘积得又厚又实,黑黢黢的,唯独那一块砖的四周,缝隙干净得过分,几乎看不到任何积灰。
一个藏得如此隐秘的地方,如果没有内鬼爆料,就算把这院子翻个底朝天,谁会闲着没事去检查一堵实心墙上的某一块砖?
柳明漪,你可真是个平平无奇的藏东西天才。
苏灵的唇角勾起一丝冷峭的弧度,她收回目光,对着身后如影子般沉默的赵峻霆偏了偏头。
赵峻霆会意,上前一步,高大的身躯立刻挡住了那片墙壁。
他没有说话,只是伸出骨节分明的手指,在那块可疑的砖石上轻轻叩了叩。
“叩、叩。”声音很轻,但在这死寂的书房里,却清晰得如同敲在每个人的心上。
与叩击其他砖石时那种沉闷、厚实的“笃笃”声不同,这块砖发出的声音,带着一丝微不可查的空洞。
是空的!赵峻霆的眼神一凝,他回头看了苏灵一眼,见她微微颔首,便不再犹豫。
他从腰间的皮鞘里抽出一柄薄而锋利的匕首,将匕首的尖端小心翼翼地探入砖石下方的缝隙,轻轻向上一抬。
只听“咔哒”一声微响,那块砖石应声松动。
赵峻霆收回匕首,用手指捏住砖石的边缘,平稳地将其向外取出。
砖石之后,并非坚实的墙体,而是一个黑洞洞的方形暗格,约莫一尺见方,像是被人生生从墙壁里掏空了一块。
一股更加陈腐、密不透风的气息从暗格中涌出,那是油布和旧纸张混合在一起的、属于秘密的味道。
白令萱的呼吸都下意识地屏住了,一双眼睛睁得大大的,死死盯着那个洞口。
暗格不深,里面静静地躺着一个用深褐色油布包裹得严严实实的方块物,旁边还压着几封叠得整整齐齐的信件。
找到了!苏灵的心跳在这一刻终于有了一丝紊乱的加速,但她的脸上依旧是那副波澜不惊的模样。
她朝着白令萱伸出手。
白令萱立刻回过神,手脚麻利地从随身的小荷包里取出一副洁白的丝绢手套,伺候着苏灵戴上。
隔着一层薄薄的丝绢,苏灵探手进去,指尖触碰到那冰凉滑腻的油布包。
她的动作很稳,很轻,仿佛取出的不是一本账册,而是一颗稍有不慎就会引爆的炸弹。
将东西取出,放在多宝格积满灰尘的台面上。
她先拿起那个油布包,解开外面缠绕的细麻绳,一层层剥开。
油布保养得很好,隔绝了所有的潮气与尘埃,当最后一层被揭开时,一本册子的封面露了出来。
深蓝色的硬封皮,上面没有任何字迹,干净得像个哑巴。
苏灵翻开了第一页。
瞬间,密密麻麻如同蚁群般的蝇头小楷,扑面而来。
那字迹娟秀中带着一丝急躁,正是柳明漪的手笔。
上面记录的,根本不是什么诗词歌赋,而是一笔笔令人触目惊心的资金流向。
「景和七年,冬。锦绣轩经手,购贡品云锦百匹,虚报两百匹,差额纹银一万一千两。其中三千两,资陈御史弹劾户部周侍郎。事成。」
「景和八年,春。以王府采买红木为名,走账隆昌号两万两。其中五千两,予宫中孙公公修缮私宅。」
一桩桩,一件件,时间、金额、事由、经手人的代号、利润分成……清晰得令人发指!
这哪里是什么私账,这分明就是一张用金钱编织的关系网,一张柳明漪勾结外臣、干预朝政、将瑞王府当成自己私人金库的罪证!
那凭空消失的三十七万两银子,不过是这冰山的一角。
苏灵一目十行地翻着,越看,嘴角的冷笑就越深。
柳明漪啊柳明漪,你真是给了我一个天大的惊喜。
她合上账本,又拿起那几封信。
信上的字迹与账本如出一辙。内容更是**裸的同谋密语。
其中一封,是沈万钧写来的,抱怨上次“出货”的风险太大,要求提高分成。
另一封,是柳明漪的回信,言辞刻薄地安抚并警告他,大家是一条绳上的蚂蚱,让他安分守己,不要妄想坐地起价。
而最后一封信,看得苏灵几乎要笑出声。
信上,柳明漪竟煞有介事地指导沈万钧,如果王府内务府抽查,应该如何伪造“隆昌号”的账目,做出几笔天衣无缝的假账来应付核查。
真是个大聪明,自己手把手教同伙怎么骗自己男人,这操作骚得让人叹为观止。
苏灵将那封信对着光亮,信纸末端的水印和柳明漪私印的淡淡痕迹,都清晰可见。
人证(余砚清),物证(账本),旁证(书信),齐了。
这条从柳明漪开始,经由程春棠、余砚清、锦绣轩、隆昌号,最终汇入沈万钧口袋的黑色利益链,此刻被这本小小的册子,彻底钉死。
她将账本与书信重新用油布仔细包好,郑重地交到白令萱手上:“收好,贴身放着。比你的命还重要。”
“是,主子!”白令萱的脸绷得紧紧的,接过油布包,小心翼翼地塞进自己最内层的衣襟里,还伸手用力按了按,那模样,仿佛怀里揣着的是传国玉玺。
苏灵的目光重新落回到那个空空如也的暗格,以及旁边那块冰冷的砖石上。
柳明漪苦心经营十几年,自以为神不知鬼不觉的财路与命脉,现在,完完整整地落在了她的手里。
结束了吗?不,好戏才刚刚开始。
现在就捅出去,固然能让柳氏一族吃不了兜着走,但效果,还不够好。
她要的不是掀起一阵波澜,而是要掀起一场足以将整个瑞王府、甚至牵连朝堂的滔天巨浪。
她需要一个最完美的时机,一个能让这份“大礼”的杀伤力发挥到极致的舞台。
“赵峻霆。”苏灵的声音恢复了惯常的冷静。
“属下在。”
“把这里恢复原状,不要留下任何痕迹。”她指了指那块砖石,“让外面看门的那两个婆子,继续当她们的瞎子和聋子。”
“明白。”赵峻霆点头,拿起砖石,精准地嵌入墙壁,又从地上捻起一些灰尘,巧妙地撒在砖缝处,只片刻功夫,那块墙壁便又恢复了之前那副平平无奇的模样,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苏灵最后看了一眼这间阴沉的书房,转身向外走去。
当她迈出房门,重新沐浴在午后阳光下时,那股尘封的霉味被瞬间驱散。
她深深吸了一口气,空气里带着落叶和泥土的清香。
白令萱紧随其后,胸口因为揣着那份要命的东西,挺得笔直,走路都带着风。
一切,都已在掌握之中。
回到自己居住的揽月轩,苏灵摒退了所有人,只留下白令萱。
她从白令萱怀中取出那个沉甸甸的油布包,却没有立刻将其锁入妆台下的暗格。
她坐在窗边,摩挲着油布粗糙的表面,目光却穿透了窗棂,望向了东宫的方向。
这份证据,是扳倒柳氏的刀,是震慑瑞王的锤,更是……献给太子殿下的一份厚礼。
只是,该如何将这份礼送出去,才能让它的价值最大化,变成自己手中最锋利的一张牌?
苏灵的指尖在桌上轻轻敲击着,发出极富韵律的“笃、笃”声。
这件事,不能通过赵峻霆,也不能通过任何王府的渠道。
她需要一个绝对私密,绝对安全,又能精准将消息传递给裴璟的人。
一个……她从未动用过的,最深的暗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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