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节字数:3461 更新时间:26-06-17 07:54
仿佛今夜这场发生于后山的血腥献祭,不过是一场无人知晓的梦。
天光乍亮时,苏灵已经换下那身血腥气的夜行衣,重新变回了那个眉眼清淡、身形单薄的苏姑娘。
她正坐在自己那间简陋却干净的小院里,慢条斯理地喝着一碗温热的米粥。
粥是哑奴方才送来的,熬得火候正好,米粒软烂,入口即化。
他自己则蹲在门槛边,捧着一个缺了口的粗瓷大碗,呼噜呼噜喝得正香,像一只终于找到长期饭票的流浪狗。
苏灵的目光越过碗沿,落在院中那棵半死不活的歪脖子树上。
晨光熹微,将稀疏的树影拉得细长。
王府的外院已经开始了一天的喧嚣,杂役们打水扫地的声音、采买婆子们压低了嗓门的八卦,隔着一道院墙,隐隐约约地传过来,充满了俗世的烟火气。
一切都显得那么正常,正常到仿佛昨夜的烈火、惨叫和血腥都只是一场幻觉。
但苏灵知道,有些人,现在该急了,比如,陈管事。
此时的陈管事,后背的冷汗已经浸透了三层内衫。
他站在外院管事的签到处,手里的毛笔悬在点名册上空,抖得像秋风里的帕金森。
张彪没来。
那两个整天跟在张彪**后面耀武扬威的狗腿子,也没来。
就连昨晚被张彪气势汹汹抓走的刘嬷嬷,也跟人间蒸发了一样。
一夜之间,四个大活人,连个泡都没冒。这**是什么地狱笑话?
陈管事的心跳得像打鼓,脑子里嗡嗡作响。
他勉强维持着管事的派头,清了清嗓子,对着底下伸长脖子看热闹的仆役们呵斥道:
“看什么看!手里的活都干完了?张彪许是昨夜吃酒误了事,你们几个,去他常去的几个地方找找!”
嘴上说得轻松,可他心里那根弦已经绷到了极限。
张彪是什么人?
那是王府外院的一霸,夜夜不归是常事,但绝不可能连带着自己的心腹一起玩失踪。
打发走了众人,陈管事立刻抓了个由头,说是要去巡查后山柴房的防火事宜,脚步匆匆地朝着王府的西北角赶去。
他不敢走得太快,怕引人怀疑,可那急促的步伐还是出卖了他内心的惶恐。
越靠近后山,空气中那股若有若无的焦糊味就越发明显。
陈管事的心一点点沉了下去。
当他绕过一片灌木丛,看到那间小仓库的惨状时,双腿一软,差点直接跪在地上。
那哪里还是什么仓库,分明就是一堆黑黢黢的废墟。
被烧得炭黑的房梁七零八落地塌在地上,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混合了草木灰和某种油脂的恶心气味。
废墟门口,一具同样被烧得焦黑卷曲的人形残骸趴在那里,从那依稀可辨的肥硕轮廓和头上的银簪来看,除了刘嬷嬷,还能是谁?
陈管事的胃里一阵翻江倒海,他捂住嘴,强忍着才没吐出来。
现场没有打斗痕迹,官府的人若是来了,八成会定性为一场意外失火。
可他跟张彪狼狈为奸这么多年,太清楚那家伙的为人了。
张彪或许会杀了刘嬷嬷,但绝不可能蠢到把自己也烧死在这里!
出事了。出大事了!
陈管事脑子里只剩下这一个念头。
他连滚带爬地逃离了这片不祥之地,一路上神思恍惚,好几次差点撞到人。
他不敢回管事房,而是像只丧家之犬,一头扎进了自己那间位于外院最偏僻角落的单人小屋。
“砰”地一声关上门,再插上门闩,仿佛这样就能把所有的恐惧都隔绝在外。
他靠在门板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胸膛剧烈起伏。
屋里光线昏暗,更添了几分阴森。
他死死地盯着窗户,总觉得外面有无数双眼睛在盯着自己。
不行,那东西必须马上处理掉!
陈管事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猛地扑到床边,整个人钻进床底。
在一阵摸索和摸爬滚打后,他从一块松动的地砖下拖出一个上了锁的铁皮盒子。
他哆哆嗦嗦地用钥匙打开盒子,里面躺着的,是一本半新不旧的蓝色封皮账册。
这本账册,就是他的催命符。
里面密密麻麻记录了他和张彪这些年如何狼狈为奸,克扣采买银钱、倒卖府中物资、向下面仆役放印子钱的所有罪证。
本来这是他拿捏张彪的把柄,现在却成了悬在他头顶的铡刀!
他将账册紧紧抱在怀里,爬出床底,从角落里拖出一个铜火盆,划燃了火折子。
看着火苗舔上账册的一角,陈管事的心稍微安定了一点。
烧了,只要烧了,就死无对证了……
“吱嘎——”
一声极其轻微、仿佛是木头不堪重负的**,突兀地在寂静的房间里响起。
陈管事浑身一僵,火折子“啪嗒”一声掉进了火盆。
他猛地抬头,像只受惊的兔子,视线死死锁定了声音的来源——房间里那个顶天立地的大书架。
那声音,就是从书架后面传来的!
在他惊恐万状的注视下,那沉重的书架,竟然……竟然像一扇门一样,无声无息地向侧面滑开了。
黑暗的洞口,像一张择人而噬的巨兽之口。
一道清瘦的身影缓缓从中走出,她穿着最普通的侍女服饰,脸上没什么表情,那双幽深的眸子却像两口古井,能把人的魂都吸进去。
正是苏灵。
在她身后,还跟着一个干瘦的黑影,是那个新来的哑奴。
他手里拿着一盏小小的马灯,昏黄的灯光勾勒出苏灵的轮廓,让她整个人看起来像从地府里走出来的勾魂使者。
“你……你们……”
陈管事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他手脚并用,拼命向后挪,直到后背抵住冰冷的墙壁,再也无路可退。
极致的恐惧让他喉咙发紧,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
他屋里,怎么会有密道?!
苏灵仿佛没看到他吓到快要魂飞魄散的样子。
她的目光落在了那个被打翻的火盆上,火盆里的账册只烧掉了一个小角,大部分还完好无损。
她走过去,弯腰,捡起那本尚有余温的账册,随意地翻了翻。
哑奴上前一步,一脚踩灭了地上蔓延开的火星。
“三月十六,克扣采办处楠木炭银三十两……五月初二,倒卖王府陈米五十石……啧,胆子不小。”
苏灵的声音很平淡,“六月初九,帮侧妃娘家名下的布庄,虚报采买用度一百二十两,得银六十两。陈管事,瑞王府的钱,就这么好赚?”
最后一句,她的声音微微上扬,却像一把冰锥,狠狠扎进了陈管事的心脏。
他怎么知道的?!
他怎么可能知道的这么清楚?!
这笔账是侧妃娘家的管事亲自来对接的,做得天衣无缝!
“扑通”一声,陈管事再也支撑不住,整个人瘫软在地,对着苏灵拼命磕头,额头撞在青石地板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苏姑娘饶命!苏姑娘饶命啊!小的……小的一时糊涂!都是张彪!都是张彪逼我干的!”
“哦?都是他逼你的?”苏灵合上账册,在手心轻轻拍了拍,“那正好。他伙同刘嬷嬷,意图不轨,事败后放火烧毁仓库,畏罪潜逃。如今你贪墨公帑的罪证确凿,人证物证俱在,你说,我把你和这本账册一起交给王爷,算不算大功一件?”
陈管事浑身剧震,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一干二净。
张彪和刘嬷嬷都死了,死无对证,这个黑锅不大不小,正好能把他严丝合缝地扣进去。
谋害同僚,贪墨巨款,这两条罪名,哪一条都够他死上十次了。
“不!不要!”他匍匐在地,像条真正的狗一样,手脚并用地爬到苏令仪脚边,涕泪横流,“姑娘!姑娘您高抬贵手!小的愿意做牛做马!求您给小的一条活路!”
苏灵垂眸看着他,眼神里没有怜悯,也没有厌恶,只有一片化不开的冰冷。
“活路,我给你。”她终于开口,“两个选择。”
“第一,我现在就把你交给王爷,让你去跟张彪做个伴。”
“第二,”她顿了顿,满意地看到陈管事抖得更厉害了,“你继续做你的外院管事。但这本账,我收着。从今天起,你的耳朵、你的眼睛、你的嘴,都只属于我一个人。张彪在外院安插了多少人,平日里跟哪些侍卫仆役称兄道弟,把名单写下来。我要一个不漏。”
这哪里是选择题,这分明就是一道送分题。
陈管事几乎没有任何犹豫,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点头如捣蒜:“我选第二个!我选第二个!小的全听姑娘的!全听姑娘的!”
他挣扎着爬起来,冲到桌边,拿起那支差点被他吓掉的毛笔,蘸饱了墨,在一张干净的宣纸上,用一种豁出一切的狠劲,飞快地写下了一个又一个名字。
写完,他恭恭敬敬地吹干墨迹,双手奉上,又按照苏令仪的示意,在末尾按下了自己的手印。
哑奴上前,面无表情地接过那张名单和账册,收进了怀里。
“很好。”苏灵点了点头,转身准备离开。
走到密道口时,她脚步一顿,回头,那双平静的眸子淡淡地扫了一眼陈管事床铺的方向。
“记住,这条路,就在你床下。”
她没有说威胁的话,但那平淡的语气比任何威胁都更让人毛骨悚然。
这意味着,他从此以后,睡觉都得睁着一只眼。
他说的每一句梦话,打的每一个呼噜,都可能被黑暗中的耳朵听得一清二楚。
他再也没有任何秘密可言。
陈管事双腿一软,再次瘫坐在地,浑身冷汗如浆。
苏灵不再看他,带着哑奴,重新走入那片深不见底的黑暗。
沉重的书架在机关的驱动下,缓缓闭合,严丝合缝,仿佛从未打开过。
屋子里,只剩下瘫在地上的陈管事,和一室的死寂。
密道里,苏灵提着马灯,走在前面。
身后的哑奴抱着那叠罪证,步履无声。
这迷宫般的地下通道,是瑞王府最大的秘密,也是她手中最锋利的刀。
张彪和陈管事,只是开胃小菜。
真正的大鱼,还在上面优哉游哉地吃着食呢。
她走到一个岔路口,停下了脚步。
左边的路,通往她自己的小院。
而右边那条,更深,更长,一路蜿蜒向东,穿过大半个王府的地底,最终指向一个连前世的她都未曾踏足过的方向。
那里,连接着王府之外的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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