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节字数:3345 更新时间:26-06-18 08:48
苏灵举着马灯,毫不犹豫地踏入了右边那条更深邃的甬道。
潮湿的土腥味扑面而来,比王府内的任何一段密道都更加浓重。
脚下的石板路也变得粗糙不平,有些地方是夯实的泥地,踩上去软软的,留下一个个浅浅的脚印。
墙壁上渗出的水珠更多,在灯光下闪着幽微的光,像是无数双窥探的眼睛。
哑奴紧随其后,步履无声,仿佛一个没有重量的影子。
他怀里揣着那本决定许多人命运的账册和名单。
走了约莫一炷香的功夫,前方终于出现了一丝变化。
空气不再那么沉闷,隐约有夜风灌入。
尽头是一道不起眼的木门,门上结了蛛网,显然许久未曾动用。
苏灵没急着推门,而是将马灯递给哑奴,自己侧耳贴在门上,静静听了片刻。
除了风声,一片死寂。
她这才在门旁一块凸起的砖石上,不轻不重地叩击了三下:“叩,叩叩。”
一长两短!这是她与太子裴璟约定的暗号。
片刻后,门内传来轻微的机括转动声。
木门无声地向内滑开,露出门后一个同样穿着黑衣的侍卫。
那人脸上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只对她微微颔首,侧身让开了道路。
苏灵迈步而入,身后的木门随之悄然闭合。
一股清冷的檀香气味瞬间取代了密道里的霉味,冲淡了她身上沾染的些许血腥与焦糊。
这里是一间雅致的书房。
没有金碧辉煌的俗气装饰,只有一排排顶天立地的紫檀木书架,上面塞满了各式各样的卷宗典籍。
窗外月光如水,洒在窗边一个男人的侧影上。
那人着一身玄色常服,领口和袖口用金线绣着不起眼的云纹,却难掩其周身浑然天成的贵气。
他正背对着门口,手里拿着一把小巧的银剪,慢条斯理地修剪着一盆长势极佳的君子兰。
听到动静,他并未回头,只是淡淡开口,声音清越:“比孤预想的,晚了一刻钟。”
“路上耽搁了点。”苏灵淡淡地解释,径直走到书桌前,将那张写满了名字的名单和那本罪证确凿的账册放在了桌上,“你要的东西。”
裴璟终于放下了银剪,转过身来。
月光与室内的烛火交织,勾勒出他深邃而俊美的五官。
他有一双极具压迫感的凤眼,眼尾微微上挑,看人时总带着几分审视与探究,仿佛能轻易洞穿人心。
他的目光在苏灵身上停留了一瞬。
她今夜穿的是最普通的侍女服,素面朝天,头发也只是简单地用一根木簪绾住。
可那张清汤寡水的脸上,一双眼睛却亮得惊人,像淬了寒冰的星子,沉静,且危险。
这女人,越来越像一把出了鞘的刀了。
裴璟移开视线,拿起那张名单,一目十行地扫过。
起初,他的表情还算平静,当看到其中几个名字时,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
“王德,老三的人。李四家的,老五安插进来的针。还有这个孙婆子,呵呵,手伸得够长,居然是淑妃娘家的远亲。”
他将名单轻轻放在桌上,抬眼看向苏灵,那眼神锐利如鹰隼:“你这一手,可玩得真不赖啊。说是清理门户,实则是借孤的手,拔掉我那几位好弟弟埋在你瑞王府的钉子。一石二鸟,嗯?”
这根本不是疑问句,而是陈述句。
“双赢的买卖,太子殿下又何乐而不为?”苏灵毫不避讳地迎上他的目光,坦然承认。
跟裴璟这种人打交道,耍小聪明是最愚蠢的行为。
他要的是棋子,但更欣赏一把有自己想法、能创造更大价值的“聪明刀”。
“双赢?”裴璟靠在椅背上,十指交叉,用一种极具压迫感的姿势审视着她,“孤喜欢这个词。但买卖,总得讲究个价码。”
他伸出手指,在名单上轻轻点了点。
“这些人,”他指着那几个属于其他皇子的眼线,“孤会处理。”京畿卫清查城内流窜匪盗”,这个由头不错。让他们消失得合情合理,不会惊动瑞王。”
“至于剩下的……”他的指尖划过另一批名字,“这是你瑞王府的家事,也是你向孤证明能力的机会。孤的人,不会插手。”
苏灵眉梢微动。
果然,裴璟从不做亏本生意。
他要用她来清理他自己的政敌,却又不想脏了自己的手。
这名单上的人,一部分由他处理,另一部分,尤其是那些与他自身势力有牵扯的,则要她自己“清理门户”。
这是在考验她,也是在划清界限。
“成交。”苏灵没有丝毫犹豫,“殿下的条件,我接受。”
“很好。”裴璟对她的爽快十分满意。
他从手边一摞卷宗里抽出一份来,推到她面前,“现在,轮到你付账了。”
那是一份关于漕运的简报。
“瑞王最近和户部侍郎赵谦走得很近,”裴璟的声音压低了几分,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孤要知道,他们下一次会面的具体时间、地点,以及他们要在漕粮的账目上,玩什么花样。”
苏灵的目光落在卷宗上,前世的记忆碎片如潮水般涌来。
瑞王与赵谦……漕粮……
有了!
苏灵清晰地记得,就在不久之后,江南发生水患,朝廷调拨的漕粮在运输途中“意外”沉了一大批。
事后查验,却发现那批所谓的漕粮,大半都是掺了沙子的陈米。
此事牵连甚广,最终导致户部大换血,而瑞王却靠着提前撇清关系,反手参倒了几个政敌,大大捞了一笔政治资本。
而那场阴谋的开端,就是瑞王与户部侍郎赵谦的一次秘密会面。
她的脑中飞速运转,将前世的记忆与眼前的情报进行整合、推演。
“三天后,子时,”苏灵抬起头,“城南的”闻香水榭”。他们不会走正门,而是从后院的暗道进去。赵谦会带去一本伪造的漕粮出入库账册,用以替换户部的原始底账。他们计划将今年秋收后入库的三万石新粮,偷换成去年从南边运来的陈米,再以”漕运损耗”为名目上报,差额由瑞王名下的粮商填补,所得利润三七分账,瑞王七,赵谦三。”
书房里一片寂静,只剩下烛火偶尔爆开的轻微“噼啪”声。
裴璟脸上的玩味笑容渐渐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审视。
她知道得太详细了,详细到不像是推测,而像是亲眼所见,亲耳所闻。
时间、地点、人物、手法,甚至连分赃的比例都一清二楚。
这个女人身上,到底还藏着多少秘密?
裴璟深深地看了她一眼,没有追问她是如何得知的,他只在乎结果。
他从抽屉里取出一块巴掌大小的玄铁令牌,令牌上雕刻着一个古朴的“东”字,扔在了桌上。
“这是太子府外卫的信物,”他言简意赅,“凭此令,你可以调动潜伏在瑞王府外围的三名暗卫。他们只听令,不问缘由,用完即还。记住,孤给你的,是刀,不是让你引火烧身的火把。怎么用,你自己掂量。”
“多谢殿下。”苏灵拿起那块尚带着他体温的令牌,触手冰凉沉重。
“没什么事,就退下吧。”裴璟摆了摆手,重新拿起了那把银剪,仿佛对眼前的活人,还不如那盆不会说话的君子兰感兴趣。
苏灵没有多言,躬身行了一礼,转身退回了那扇木门之后。
当她的身影彻底消失在黑暗中,裴璟才停下了手中的动作。
他拿起桌上那本记录着累累罪行的账册,随意翻了两页,唇边逸出一声意味不明的低笑,“有点意思。”
苏灵回到王府的密室时,四周一片死寂。
哑奴像一尊雕塑,守在原地,见到她回来,那双死寂的眼睛里才泛起一丝活气。
苏灵将那块玄铁令牌收入怀中,然后从他手里接过了那张写满了名字的名单。
裴璟划掉的名字,她已经记在心里。
剩下的,就是她今晚的“功课”了。
她白日里已经吩咐过哑奴。
“人呢?”她问。
哑奴指了指脚下。
苏灵提起马灯,照亮了密室角落里一块不起眼的地板。
那里有一道几乎与地砖融为一体的缝隙,旁边还有一个小小的铁环。
哑奴上前,拉起铁环,一块沉重的石板被缓缓掀开,露出一个黑黢黢的洞口,一股阴冷腐朽的气味随之涌出。
下面是一个废弃的地窖。
苏灵走到洞口,借着灯光向下望去。
地窖里,六个被堵着嘴、捆得结结实实的仆役横七竖八地倒在地上,一个个双眼圆瞪,满是惊恐,却只能发出“呜呜”的闷响。
他们都是陈管事名单上,平日里仗着张彪的势,在王府作威作福的地痞无赖。
对付这种人,苏灵连多看一眼都嫌浪费。
她收回目光,将手中的名单在灯火上展开,用指尖点着上面剩下的几个名字,对哑奴下达了她掌权后的第一个正式命令,声音冷得像地窖里的寒气。
“明日一早,让名单上的这些人,”自愿”去管事处请辞,理由是家中老母病重。做得干净点。”
哑奴重重地点了点头。
苏灵看着那跳动的火焰,将一个个名字映得忽明忽暗。
清洗,才刚刚开始。
她要的,不只是换掉几个人,而是要将整个瑞王府的根须,都一寸寸拔起,换成她自己的。
正当她准备转身离开时,眼角的余光忽然瞥见名单最末尾,一个被陈管事用墨点重点圈出的名字。
张太医。
这个名字让她心头猛地一跳,一丝极其细微的、被忽略的违和感,如同针扎般刺痛了她的神经。
张太医……为什么一个外院管事的贪墨名单上,会出现王府供奉太医的名字?
而且还被放在了最后,做了特殊标记?
这不合常理。
前世的记忆里,这位张太医似乎一直负责瑞王的日常请脉,医术平平,为人却十分圆滑,在王府中人缘极好。
一个太医,能跟外院的采买、克扣扯上什么关系?
苏灵的眉头缓缓皱起,一种不祥的预感,悄然爬上心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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