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节字数:3286 更新时间:26-06-19 09:55
一个太医,怎么会和外院管事的贪腐烂账搅和在一起?
他图什么?
银子?
不像。
能做到王府供奉太医的位置,俸禄本就不低,平日里各处主子们的打赏更是源源不断,犯不着为了这点碎银,把自己搭进陈管事那艘一戳就破的烂船里。
这名字就像一根扎进肉里的刺,不疼,却让苏灵无法忽视。
可惜,没等她想明白这根刺到底连着哪条筋,王府就出大事了。
瑞王在城外马场与人赛马,意外坠马,被疯马拖行十数丈,还被回旋的马蹄在胸口狠狠踹了一脚,当场就昏死过去,抬回来时只剩下一口气。
消息传回王府,整个内宅都炸了锅。
侧妃柳若霜哭得梨花带雨,第一时间封锁了消息,又把所有当值的太医都请了过来,闹得人仰马翻。
而苏灵,作为新晋的外院管事,此刻正端着一盆温热的血水,从瑞王那张雕龙画凤的拔步床边退下。
她神色平静,动作麻利,仿佛只是在处理一头刚宰杀的猪。
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血腥气和草药味,熏得人头脑发昏。
几个丫鬟和嬷嬷白着脸,手脚发软地站在一旁,连大气都不敢喘。
床上,那个平日里意气风发的瑞王殿下,此刻脸色灰败,嘴唇干裂,胸口缠着厚厚的纱布,即便在昏迷中,眉头也因剧痛而紧紧皱着。
真是……活该。
苏灵垂下眼帘,掩去眸中一闪而过的讥诮。
若不是为了她的大计,她真想现在就往他伤口上撒一把盐,让他好好尝尝什么叫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都……都下去吧。”
为首的张太医终于直起身,用帕子擦了擦额头的汗,声音疲惫。
他刚刚给瑞王的箭伤——哦不,是“马蹄踹伤”——处理好了伤口,上了金疮药,总算是暂时吊住了命。
柳若霜立马迎了上去,用那双哭得红肿的眼睛急切地望着他:“张太医,王爷他……他怎么样了?”
“侧妃娘娘放心,王爷胸口的伤势已经处理妥当,只是失血过多,又受了惊,一时半会儿怕是醒不过来。”张太医躬身答道,语气四平八稳,“下官再开几服安神补气的方子,只要后续伤口不发炎,静养些时日,便无大碍。”
柳若霜这才松了口气,捂着胸口,一副摇摇欲坠的样子,被身边的丫鬟赶紧扶住。
一群人簇拥着太医们往外走,商量着后续的用药和调理事宜。
苏灵正准备将血水端出去倒掉,却被张太医叫住了:“这位姑娘,请留步。”
苏灵脚步一顿,转过身,脸上是恰到好处的恭敬与疏离:“太医有何吩咐?”
张太医的视线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瞬,那张清秀的脸庞上,没有丝毫慌乱,沉静得不像一个普通管事。
他不动声色地移开目光,道:“王爷早年似乎在左臂腋下有过旧疾,方才包扎时未曾留意。为防万一,还请姑娘帮个忙,让老夫检查一番,免得与今日新伤冲撞。”
他的声音不大,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意味。
苏灵心中那根名为“不对劲”的弦,又被拨动了一下。
检查旧疾?这种时候?
她看了一眼已经走到门口,正低声与另一位太医说话的柳若霜,又看了看面前这位神色淡然的张太医。
“侧妃娘娘还在,此事由奴婢转告即可,不敢劳烦太医。”她回答得滴水不漏。
张太医却像是没听懂她的言下之意,微微一笑:“医者父母心,王爷千金之躯,不容有丝毫疏忽。还请姑娘屏退左右,此事,不宜让太多人知晓。”
最后那句话,他压低了声音,眼神意有所指。
苏灵的心猛地一沉。
他不是在跟她商量,而是在下达一个指令。
这指令,不是来自瑞王府,而是来自……东宫。
陈管事名单上那个突兀的名字,此刻在她脑中炸开。原来如此。
这位张太医,是太子的人。
苏灵不再多言,默默点了点头,走到门口,对柳若霜的贴身嬷嬷低语了几句,只说是太医要进行最后的检查,需要绝对安静。
很快,屋里所有人都退了出去,房门被轻轻关上。
张太医走到床边,示意苏灵上前。
苏灵放下水盆,走过去,只见张太医从药箱里取出一把小巧的银剪刀,看了一眼昏迷不醒的瑞王,低声道:“得罪了。”
他小心翼翼地剪开瑞王左臂腋下的寝衣,动作熟练而精准,没有触碰到分毫**。
随着衣料被剪开,一小片皮肤暴露在空气中。
苏灵的目光凝了过去,那片皮肤上,赫然有一块指甲盖大小的青色胎记。
胎记的颜色很深,形状也不规则,像一滴不小心滴上去的墨点。
“姑娘请看。”张太医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太子殿下命人查过宗人府的玉牒,也寻访了当年宫里的旧人。玉牒上清楚记载,已故惠妃所出的皇三子,也就是真正的瑞王,自幼左腋之下,应是一块赤如豆蔻的朱砂痣。”
苏灵的脑子里仿佛有惊雷炸响。
眼前这块碍眼的青色胎记,和张太医口中那句“赤如豆蔻的朱砂痣”,在她脑海中疯狂交织、碰撞。
前世的一些模糊记忆,如同被洪水冲开的闸门,瞬间变得无比清晰。
惠妃,瑞王的生母,当年生产时血崩而亡,被追封为后。
她记得,宫中传言,惠妃难产,接生嬷嬷和几个贴身宫女,在她死后不到半月,或暴毙,或“意外”落井,死得干干净净。
当时只以为是宫闱倾轧的常规操作,如今想来……
一个可怕的念头,让她遍体生寒。
如果当年的惠妃,生下的根本就是个死胎呢?
为了固宠,为了保住家族荣耀,一出“偷梁换柱”的大戏,在深宫之中悄然上演。
而眼前的这个男人,不过是个被推上台前的赝品!
她猛地抬头,看向张太医,那双古井无波的眸子里,第一次掀起了惊涛骇浪。
张太医仿佛没看到她的失态,从药箱里取出一个白色瓷瓶,放在床头的小几上。
“这是上好的祛腐生肌散,姑娘记得每日为王爷换药时撒上一些。”他交代完,便收拾好药箱,转身告退,“老夫的差事办完了,剩下的,就看苏姑娘的了。”
房门再次被关上,屋里只剩下苏灵和床上那个“假货”。
苏灵站在床前,久久没有动弹。
胸腔里的心脏,还在“怦怦”狂跳。
这个秘密,太大了。
大到足以将整个瑞王府,甚至朝堂的格局,彻底掀翻。
裴璟,他把这样一把能捅破天的刀,交到了自己手上。
她缓缓吐出一口浊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她走到盆边,拧干一块半湿的布巾,回到床前,坐下。
她俯下身,温热的呼吸喷在瑞王耳侧,手中的布巾,却径直擦向他左臂腋下那块青色的“胎记”。
一遍,两遍……
在布料不轻不重的反复摩擦下,那块“胎记”的边缘,似乎微微晕开了一点,像一幅受了潮的水墨画。
果然。
苏灵的眼神冷了下来。她放下布巾,从发髻上取下一根银簪。
簪尖冰冷,闪着幽微的寒光。
她用簪尖,在那“胎记”的边缘,极轻、极慢地刮蹭了一下。
一层薄如蝉翼的青色颜料,被银簪带了下来,附着在尖端,而底下,露出了这具身体浅淡的、原本的肤色。
实锤了。
苏灵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她收起银簪,目光落在了床头那瓶张太医留下的药粉上。
略一思忖,她从自己袖中,也取出了一个样式普通的小瓷瓶。
这是她前些日子,以防万一,特意找黑市药郎配制的毒药,无色无味,却能让伤口在短时间内,以一种极其缓慢的速度溃烂、发炎,制造出伤势恶化的假象,却又不致命。
她倒出少许张太医留下的祛腐生肌散在掌心,然后将自己瓷瓶里的粉末,小心翼翼地混入其中,搅拌均匀。
做完这一切,她没有将药撒在瑞王胸口的伤处,而是极为精准地,将混合后的药粉,均匀地撒在了他伤口边缘一圈完好的皮肤上。
然后,她静静地坐回床边,拿起一本医书,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时间,在昏暗的房间里,一分一秒地流逝。
约莫一个时辰后,床上昏迷的瑞王忽然发出一声压抑的**,眉头皱得更紧,身体不安地扭动起来。
伤口旁的灼痛感,如同千万只蚂蚁在啃噬,终于将他从昏沉的黑暗中,生生拽出了一丝神智。
他勉力睁开沉重的眼皮,视线模糊,只看到一个清瘦的侧影,坐在烛光下,安静地看着书。
是她?
苏灵察觉到了他的动静,合上书,缓缓起身,走到床前。
她俯下身,靠得极近,温热的吐息,带着一丝若有似无的冷香,拂过他的耳廓。
她的声音很轻,很柔,像情人间的呢喃,吐出的话语,却如来自九幽地狱的催命符。
“王爷可知,惠妃娘娘当年……其实生下的是个死胎?”
一瞬间,瑞王那双刚刚聚焦的瞳孔,骤然缩成了针尖大小!
剧烈的疼痛,与深入骨髓的惊骇,像两只无形的大手,死死扼住了他的心脏。
他张了张嘴,想要呼喊,想要辩驳,喉咙里却只能发出“嗬嗬”的破风箱般的声响。
一口气没上来,他双眼一翻,在极致的恐惧中,再度昏死过去。
苏灵直起身,面无表情地看着他死灰般的脸。
很好,种子已经种下。
她重新为他掖好被角,转身,准备去处理掉那盆早已冰凉的血水。
就在这时,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而杂乱的脚步声,伴随着柳若霜那尖锐又压抑着怒气的声音。
“都给我让开!王爷的书房,也是你们这群下人能守的?我倒要看看,是哪个不长眼的狗东西,敢拦本侧妃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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