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节字数:2423 更新时间:26-07-09 08:41
那场看似盛大的寿宴,终究在一种所有人都心照不宣的诡异寂静中,草草收场。
宾客们离去时,连客套的告辞声都压得极低,仿佛生怕惊扰了什么。
他们看向苏成林那张惨白如纸的脸,眼神里混杂着同情、幸灾乐祸,以及更多的,是对那滔天秘密的恐惧与好奇。
每个人都走得很快,像是要逃离一个即将爆炸的火药桶。
尚书府门前很快便恢复了冷清,只有被风吹得胡乱翻飞的红绸,无声地嘲笑着这场闹剧。
瑞王府的八宝香车早已远去,车轮碾过青石板路的声音,却仿佛还一下下烙在苏成林的心口上。
苏灵回到自己在瑞王府的清净小院时,月已中天。
她身上那件如烈火般张扬的赤色宫装,在夜风中微微拂动,像一团即将燃尽的火焰。
推开院门,一股清冷的草木香气扑面而来,与尚书府那混杂着酒气、脂粉气和虚伪气息的空气截然不同,让她紧绷了一晚上的神经终于松弛了些许。
贴身侍女春分早已备好了热水和干净的素色寝衣,见她回来,无声地上前,熟练地帮她卸下发间那支沉重的赤金凤头钗。
钗身冰凉的触感贴着头皮,苏灵闭了闭眼。
陈贵妃的“赏赐”,瑞王妃的“恩准”,苏家的“正门”,她今天借了所有能借的势,演了一场惊心动魄的大戏,只为了在苏成林的心里,埋下那一根最毒的刺。
“都退下吧,我想一个人静静。”她挥了挥手。
春分躬身应是,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顺手带上了门。
苏灵缓步走到妆台前,看着镜中人。
那张尚显稚嫩的脸上,一双眸子却深得像不见底的古潭,映不出半点波澜。
她伸手,慢条斯理地解开衣带,那件华美刺目的宫装顺着她纤瘦的肩膀滑落,堆叠在脚下,像一滩凝固的血。
换上柔软舒适的寝衣,她才感觉自己重新活了过来。
她走到窗边,推开窗,任由清冷的夜风吹拂着她微湿的长发。
苏成林那个老狐狸,此刻怕是已经气疯了吧。
不,不止是气,更多的是深入骨髓的恐惧。
那叠地契只是开胃小菜,真正让他魂飞魄散的,是自己最后那句轻描淡写的话。
“军械亏空”、“贵人”、“烧了的账本”……
这些词,每一个都是精准投喂的鱼饵,钓的是他那条藏在心底最深处、一旦暴露便会万劫不复的死罪。
前世,她直到死,都不知道自己的父亲竟有如此通天的胆子。
还是后来太子裴璟清算瑞王党羽时,从一个被抄家的言官府中搜出了半本残缺的账册,顺藤摸瓜,才将这桩陈年旧案翻了出来。
原来,苏成林当年能从一个不起眼的小官爬到尚书之位,靠的根本不是什么才学,而是做了一笔天大的“投名状”。
他利用职权,将一批本该运往边关的精良军械,偷梁换柱,经由“鸿运钱庄”这条线,秘密卖给了当时还未彻底覆灭的南疆叛王。
而他抵押亡妻嫁妆得来的那三万两银子,就是用来填平这笔交易所产生的亏空。
这件事,他做得天衣无缝,自以为账本一烧,便高枕无忧。
他永远也想不到,会有一个从十年后地狱归来的女儿,拿着他未来的罪证,站在他的寿宴上,笑吟吟地问他,需不需要当众念出来。
这感觉,想必比直接杀了他还难受。
苏灵端起桌上早已凉透的茶水,抿了一口。
茶水苦涩,顺着喉咙滑下,让她纷乱的思绪更加清明。
就在她出神之际,窗外一棵老槐树的阴影里,极轻微地波动了一下,仿佛有一片落叶被风拂过。
苏灵的目光没有丝毫变化,连眼睫都未曾颤动一下。
片刻后,一道黑影如鬼魅般,无声无息地出现在了她的房间内,单膝跪地,双手呈上一卷细细的纸筒。
来人正是太子裴璟派来监视苏家的暗卫甲,一身夜行衣,气息收敛到了极致,仿佛与黑暗融为一体。
若不是苏灵早知他的存在,根本无法察觉。
“主子让我转交。”暗卫甲的声音沙哑低沉,像是两块石头在摩擦,不带任何感情。
苏灵接过纸筒,没有立刻打开。
“他倒是比我还心急。”她轻嗤一声,语气里听不出是嘲讽还是别的什么。
暗卫甲低着头,一言不发,任务完成,他的身影再次化作一缕轻烟,消失在窗外的夜色里,来去无痕。
房间里重归寂静。
苏灵走到烛台边,借着跳跃的火光,缓缓展开了那卷纸。
纸上是暗卫用炭笔飞速记下的潦草字迹,却字字清晰,句句关键。
【子时,书房,苏成林砸碎茶盏,暴怒。
质问苏氏,当年经手钱庄之事,是否留有尾款未清。
苏氏哭辩,称“干净无比”,断言系“孽障”凭空攀诬。】
呵,凭空?若是凭空,苏成林又何至于吓成那副德性。
苏灵继续往下看。
【苏氏献计,一,遣死士入王府,灭口。
二,上告瑞王,称女勾结外人,图谋苏家。
苏成林大惊,厉声斥止。】
看到这里,苏灵的唇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她这位嫡母,脑子里除了这些阴私毒计,果然再装不下别的东西。
可惜,手段还是那么上不得台面。
【苏成林压声言明,关键非地契,乃“军械亏空”四字。
此为通敌资敌之滔天大罪,一旦坐实,苏家必遭满门抄斩。
疑吾(指苏灵)背后另有高人,手握实证。
断言不可力敌,当以怀柔为上,先行试探。】
“满门抄斩”四个字,被暗卫用炭笔描得又粗又黑,仿佛带着血腥气。
苏灵的指尖轻轻拂过那四个字,眼底的笑意更深了。
怕了,他终于知道怕了。
这就对了。
只有让他真切地感受到悬在头顶的铡刀有多冰冷、多锋利,他才会收起那可笑的父亲威严,像条狗一样摇尾乞怜。
纸卷的最后,是他们商议出的对策。
【苏氏惧,改以亲情软化。
议,明日遣人携重礼入府示好,信函措辞恳切,不提寿宴之事,只叙思女之情。
信中将暗示,愿就其生母嫁妆一事,“重新商议”。
苏成林首肯。】
“重新商议”?
苏灵将纸卷凑到烛火上,看着它从边缘开始卷曲、焦黑,最终化为一撮飞散的灰烬。
她生母的嫁妆,被他们夫妻二人侵占了十年,如今,倒成了他们用来求饶的筹码。
真是……可笑至极。
不过,这反应,全在她的预料之中。
苏成林这种人,极度自私,又极度惜命。
在满门性命的威胁下,别说区区嫁妆,就是要他跪下来学狗叫,他也会毫不犹豫。
他们以为这是“怀柔”,是“试探”。
在她眼里,这不过是落入蛛网的猎物,在做最后的、徒劳的挣扎罢了。
苏灵缓缓走到窗边,望着天际那一抹即将破晓的鱼肚白,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
这一夜,京城里不知多少人因苏家这场寿宴而彻夜难眠。
但对她而言,一切才刚刚开始。
她要的,从来不是那点嫁妆。
她要的,是让苏成林和所有前世害过她的人,都亲口尝一尝,什么叫生不如死。
天色,快亮了。
苏家派来送“思念”的人,想必也快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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