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节字数:3199 更新时间:26-07-10 07:54
午后的日头懒洋洋地挂着,将庭院里芭蕉叶的影子拉得斜长。
苏灵正歪在窗下的软榻上,翻看一本南疆的地理志,上面画着些稀奇古怪的花鸟鱼虫,她看得津津有味。
春分剪了新开的栀子花,拿汝窑小瓶养着,搁在手边,那股清甜的香气便丝丝缕缕地往人鼻子里钻。
这日子,清净得仿佛前世那十年血与泪的记忆,只是一场光怪陆离的梦。
可惜,总有人要来把她从梦里叫醒。
院门外传来一阵压抑的、悉悉索索的动静。
春分快步从外间进来,压低了声音:“主子,苏家来人了。”
苏灵用手指捻起一片花瓣,在指尖轻轻揉搓:“谁?”
“是府里的吴管事,还带了四五个仆役,抬着两个大箱子,说是……说是老爷给您送些日常用度。”春分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闻的紧张。
尚书府的管事,搁在以前,她连正眼瞧的资格都没有。
“吴管事?”苏灵的动作一顿。
这名字她有印象,是苏成林身边一条忠心耿耿的老狗,脏活累活干了不少,嘴巴也严实。
看来,苏成林这是下了血本,连心腹都派出来了。
“让他进来吧,直接带到花厅。”她将书合上,随手放在一边,慢悠悠地站起身。
“那些东西呢?”春分问。
“也抬进来。”苏灵唇角勾起一抹凉薄的笑意,“我倒要看看,我那”思女心切”的父亲,给我备了什么好东西。”
花厅里,茶已备好。
苏灵换了身素雅的湖水绿常服,安静地坐在主位上,手里端着一盏温热的茶,用杯盖一下一下地撇着浮沫。
吴管事在厅中站得笔直,额角上已经冒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
瑞王府的夏日,真是奇怪。
明明处处阴凉,他却感觉自己像是站在三伏天的日头底下暴晒,从里到外都焦灼得厉害。
他不敢抬头去看主位上的那位二小姐,不,现在是王府里炙手可热的苏主子了。
只用眼角余光扫了一眼,就觉得那股子从骨子里透出来的清冷贵气,压得他几乎喘不过气来。
这还是那个在苏府里沉默寡言、任人拿捏的庶女吗?
简直像是换了个人。
他身后,两个大箱子敞开着。
左边一箱,是码放得整整齐齐的上等绫罗绸缎,流光溢彩;右边一箱,则是野山参、雪蛤、燕窝之类的名贵药材,光是那股子药香,都透着金钱的味道。
旁边的小几上,还放着一封封好的信。
“吴管事,”苏灵终于开了口,声音清清淡淡,听不出喜怒,“站着做什么,一路过来,渴了吧?坐下喝杯茶。”
这声音让他浑身一个激灵,腿肚子都软了。
他哪敢坐,连忙躬身道:“不敢,不敢!奴才奉老爷之命,给姑娘送些东西来。老爷说,姑娘身子弱,这些药材都是特地寻来的,让您好生将养着。还有这些衣料,是今年江南新进的贡品料子,老爷特地给您留的。”
他一边说,一边小心翼翼地拿起那封信,双手奉上:“这是老爷的亲笔信。老爷说,他……他很想您。”
“想我?”苏灵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轻轻嗤了一声。
她没接那封信,只是抬了抬下巴,示意春分。
春分上前接过信,放在了苏灵手边的桌上。
苏灵看都未看一眼,目光落在那两箱礼物上。
她身边的阿大,像一尊沉默的铁塔,只一个眼神,便上前一步。
阿大面无表情,伸手在那箱绫罗绸缎里随意地抽出一匹,布料华美,在日光下泛着柔润的光泽。
他又走到另一箱前,拿起一盒包装精美的燕窝,掂了掂。
整个过程,花厅里静得可怕,只有布料摩擦和木盒轻碰的声音。
吴管事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成色不错。”苏灵终于再次开口,她放下茶盏,那清脆的一声“嗒”,让吴管事的肩膀狠狠一抖。
“父亲大人,还真是有心了。”她慢悠悠地说,语气里却听不出半点感动,“不过,我昨晚在寿宴上,说得还不够清楚吗?”
吴管事冷汗瞬间就下来了,他强撑着笑脸:“姑娘说笑了。老爷信中也提了,说……说关于您生母嫁妆一事,或许是下人记错了账,其中有些误会,盼着您能得空回府一趟,一家人坐下来,细细商议……”
“误会?”苏灵挑了挑眉,打断了他,“二十年的账,一句”误会”就想抹平?”
她站起身,缓步走到吴管事面前。
她身量纤纤,甚至比矮胖的吴管事还矮了半个头,可那自上而下投来的目光,却像两把淬了冰的刀子,直直插进吴管事的心里。
“回去告诉父亲,这些华而不实的东西,我不需要。”
她的声音冷了下来,像初冬结冰的湖面。
“我要的,是我母亲当年嫁入苏家时,那份完整的、一式三份、在官府备了案的嫁妆清单原件,少一张纸,都不行。”
“还有,这二十年来,这些田产、铺面、庄子、金银器物,每一笔的收益明细账册。我要看到每一文钱的去向。”
吴管事的脸,“唰”地一下就白了。
清单原件?二十年的收益账册?
我的老天爷,这……这不是要了老爷子的命吗!
那些田产铺面早就被夫人变卖、转手、重新投入,账目做得乱七八糟,有些甚至直接并入了夫人的私库,哪里还能查得清楚!
就算查得清,那挖出来的就是夫人的心头肉啊!
他嘴唇哆嗦着,结结巴巴地道:“姑……姑娘,这……这年代久远,当年的老人也……也不多了,账册……账册恐有遗失……您看,是不是给老爷些时日,慢慢……慢慢整理……”
“三日。”苏灵干净利落地打断了他的所有借口。
“三日后,此时此地,我要见到清单和账册,一样都不能少。”
她的目光陡然变得锐利,“若交不出,或是有任何涂改伪造的痕迹……”
她微微顿了顿,唇角勾起一抹恶魔般的微笑,轻飘飘地抛出一句话。
“我便只能去求求王爷,请王府的长史大人,或是……去京兆府敲个鼓,请户曹的官吏们,亲自去苏家库房里帮我清点一下了。”
“轰!”
最后那句话,如同一个惊雷在吴管事耳边炸开。
请王府长史?请京兆府户曹?
这哪里是清点,这分明是要把苏家的脸皮,连同里子,一起扒下来,扔在京城所有人的面前狠狠踩上几脚!
一个“侵占亡妻嫁妆”的罪名扣下来,老爷的官声就全完了!
吴管事腿一软,差点没跪下去。
他此刻才真正明白,眼前这位二姑娘,是真的要跟苏家不死不休了!
“不,不敢……不敢劳烦王府和衙门的大人……”他浑身抖如筛糠,汗水已经浸透了后背的衣衫,“奴才……奴才一定将话带到!一定带到!”
“很好。”苏灵满意地点了点头,重新坐回主位,端起了那杯已经微凉的茶。
“阿大,送客。”
她朝那两箱礼物抬了抬下巴,“把这些东西,原封不动地给吴管事抬回去。”
阿大应了一声,做了个“请”的手势,那架势,仿佛吴管事再多待一秒,他就能直接把人扔出去。
吴管事如蒙大赦,哪里还敢多言,带着几个同样吓破了胆的仆役,手忙脚乱地抬起箱子,几乎是连滚带爬地逃离了这个让他窒息的地方。
临出门前,他听见苏灵那清冷的声音,又幽幽地从身后传来。
“告诉父亲,我母亲的嫁妆,每一文钱都沾着她的血。不清算干净,我晚上睡不着觉。”
她轻轻笑了一声,那笑声里,是无尽的冰冷和嘲讽。
“至于亲情……等账算清了,再谈不迟。”
花厅重归寂静。
春分上前,低声问:“主子,您真的相信他们三日内能交出东西来吗?”
“交不出。”苏灵笃定地回答。
她伸手拿起那封被她嫌弃了半天的信,连信封都没拆,直接扔进了身旁小炭炉里。
橘红色的火苗“腾”地一下窜起,很快便将那封饱含“思念”与“愧疚”的信纸吞噬殆尽,化为一撮轻飘飘的灰烬。
“我根本就没指望他们能交出来。”
苏灵站起身,走入与花厅相连的密室。
她从一个上锁的暗格里,取出了一本册子。
册子很薄,纸张泛黄,边角都已磨损,显然是一份副本。
这是她之前设计顾家时,从顾承泽那位外室手中“借”来的、鸿运钱庄的半本残破账册。
她翻到其中一页,上面用朱砂圈出了一个名字——苏成林。
名字下面,是一笔三万两白银的借款记录,用途一栏,写着模糊的“周转”二字,旁边,是苏成林亲手画的押。
她的指尖,在那枚鲜红的指印上轻轻点了点。
“让他们交嫁妆清单,只是开胃菜。”她轻声自语,眼中闪烁着算计的光芒,“我要的,是逼着苏成林那只老狐狸,在”吐出家产”和”暴露死罪”之间,做一道生不如死的选择题。”
只有把他逼到绝路,他才会为了自保,去咬那些曾经和他利益捆绑的人。
她要的,从来不止是苏家。
她要借此机会,将苏家内部,乃至朝堂之上,那些盘根错节、见不得光的利益链条,一条、一条地,亲手扯到太阳底下来。
她正出神,密室外传来阿大沉稳的脚步声。
他没有进来,只是在门外隔着帘子,用一贯简洁的语调汇报道:“主子,刚得到的消息。”
“顾家那位,把他名下最后一套宅子也挂出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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